过来了。太绝了!太够刺激了!公园里那些过山车和空中旋转的缆车,那都是人造的惊险,就是外国人兴起的攀岩,也无法和泉保的扯巴山比。欧阳昊忘记了危险,站在崖边放肆地喊:喂,快过来,让我也试一试。
那不行,你不会搞的,搞得不好要送命的。
嗳,我不是吃菜的虫!
泉保迅速荡过来,攀上崖,趁灵芝看胡丽画画时,把身上的一套装备移到欧阳昊身上。选好地点,欧阳昊模仿着泉保的样子往下攀。灵芝突然发现了他们的诡计,跑过来喊:欧阳昊!欧阳昊!
欧阳昊正把目光朝下望,只觉得底下黑魑魑的,一股阴森森的冷气直往上冒,他心中一慌,脚朝崖壁上一使劲,身子在空中打起圈圈来,他想用脚去扒岩壁,谁知,越扒身子转得
越快。啊!啊!吓得尖叫起来。
向灵芝大喊起来:欧阳昊,别慌,别慌!泉保到底有经验,赶紧抓紧棕绳往上拉,减缓了旋转的速度,欧阳昊才勉强蹬住岩壁,于是一个拉,一个攀,一直到爬上来。向灵芝一把扯住欧阳昊说,还好,皮都没伤一块,只是衣服擦破了一点。她又看到泉保那嬉笑的脸,不由得吼道:谁要你带他来扯石耳的?
我……我想让他多见识一下山里的事情,快乐一点。
快乐快乐,你是叫他快点把命落在这里哟!
我……泉保张口结舌。
欧阳昊说,不怪他!是我要他教我的,这太够意思了。要不是你喊,我……
泉保也解释说,我想也不会出大问题,我在保护他。
你保护得住,多大的本事啊!把你当个人,你就带他来玩命,算我看错了你。
向灵芝生着气,泉保在她面前却成了一只温驯的绵羊,不,一只胆小的岩羊,一声不吭。只是他有点不明白,灵芝为什么对他发那么大的火?她以前从不这样的啊。
灵芝把同学们的东西清理好,拉起他们就走!临走时,还狠狠瞪了泉保一眼。猛的,泉保抓起地上的石耳,发狂地向崖下撒去。一朵朵伞状烟云向深渊下沉,下沉。他双手伸向天空,发出长长的吼叫。
啊!绝了。徐开颜又打开摄像机赶快拍下这精彩的一幕。
采风5(1)
第二天,欧阳昊和金果邀泉保去探洞,灵芝无论如何不答应,她知道黑咕隆咚的洞也是很危险的。她装作轻描淡写地说,哟,那个洞里有什么看头,几块死岩巴,走进去还怕出不来了。
不会的,泉保他们在里面过了两天两夜都出来了。
听他的!我带你们去看仙人桥,去游跳鱼潭,如今正是鲤鱼跳龙门的时候,蛮好看的。
昨天在山上,我们和泉保约好了的。
哼,还让那个冒失鬼带你去?他嘛,在山里过惯了,以为你们城里人也一样能爬山跳涧。
城里人也不是泥捏纸做的,也还经得起几个摔打的。我们男人的行动不要女的管。欧阳昊带着气恼回答向灵芝。
要管,我是你老师,今天偏不让你们跟他去。向灵芝张开手臂不让他们出门。
欧阳昊说,我来这里,是想看那些最原始的东西,那些最原始的东西在哪里?不都在那些险峰幽洞吗?在那里可以找到我要的东西,你就高抬贵手吧!金果也做了个猴抓动作,然后作了个大揖。向灵芝扑哧一笑,说,看来,不让你们出去,是不得收场的,你们等一会儿吧!
向灵芝跑进房里,拿出几节松明,朝他们一摆头,走吧!
你也去?你不是要赶绣花裙?
就我带你们去。开颜、胡丽她们也索性一块儿去吧。
他们知道向灵芝还在为昨天扯巴山的事生气。没有办法,只得跟着她走。
在一条平常的山路上走了两个多钟头,向灵芝停住脚步,指着一个荒草掩着的洞子对他们说,到了,这就是泉保讲的那个洞。洞口窄窄的,人进去还得弯着身子,洞口的草比洞高,像躲着什么野兽,一股凉飕飕的阴风从洞口吹出来,使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走两天两夜没走完的洞吗?你没带错路吧?欧阳昊有些怀疑。向灵芝也不答话,用手在草丛中拨开一条路,率先进去。
进洞的一段路老是弯弯曲曲,像狭窄的隧道,钟乳石像人一样,从上下左右伸来,碰你的头,踢你的脚,扎你的腰。洞里越来越黑暗。向灵芝点燃了松明,红红的火焰被阴风吹得左右摆动,晃出一些古怪的影子,令人恐怖。金果有点心悸,但又想在她面前显出男子汉气概,嘴里不停地念着,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他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好像在给胡丽打气,眼睛却落在徐开颜身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眼前竟是一个宽敞的大厅,灵芝举着火把上下晃动,只见根根石柱向上挺立,映着火光,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彩。在火把的照耀下,灵芝发现金果在后面拖拖拉拉的,而欧阳昊却不见了。灵芝叫了几声欧阳昊。
唉!我在这里!旁边一个岔口洞里传来欧阳昊的声音,向灵芝才松了口气。
向灵芝摸索着进洞,洞口很黑,可走不多远,前面却出现了一线亮光。原来是从天洞里漏下来的阳光。欧阳昊正跪在地上,吃力地敲着一块石头。向灵芝有些恼怒:你躲在这里干什么?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欧阳昊擦擦脸上的汗,兴奋地说:你看,我终于找到了我要的奇石。
向灵芝走过去,见他手上的石头,在阳光下发着五彩缤纷的光,便不再埋怨了。现在的男孩女孩聪明活泼,见识广个性强,还具有一种叛逆精神。他们都希望按自己的标准塑造自己,树立自己的形象,所以当老师的只有了解他们,按他们的性格爱好去引导他们。
灵芝问,你怎么找到这块石头的?
我家在矿区时,经常跟父亲到洞里找石头。欧阳昊捧着这块石头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向灵芝帮他收拾石头,说,走吧!他们在外面等你呢!
今天是时间来不及了,要不我还能发现很多石头的。
今后不要单独行动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的,我是在矿区长大的,那里也有高山险洞。
他们摸索着出洞,洞口很窄,地上有些绿苔藓,很滑,几乎站不稳。向灵芝小心地迈着双脚,欧阳昊跟在她后面做保护。走到一个小陡坡,向灵芝试过几次,爬不上去。欧阳昊喊:站着,别动,让我来。欧阳昊先爬上去,然后转身伸出一只手来拉她,灵芝抓紧他的手往上爬,突然脚下踩滑,整个人滚下去,把上面的欧阳昊也拉了下来。两人抱在一起,滚出几米远。向灵芝感到身上压着一个很重的东西,回过神来,是欧阳昊倒在自己身上,他双手抱着向灵芝的肩膀。向灵芝心里一惊,想推开欧阳昊。欧阳昊翕动着厚嘴唇,脸涨得通红,愣在那里。向灵芝一时无策,朝他胳膊咬了一口。
啊——欧阳昊这才松开了向灵芝。
我咬痛你了吗?
欧阳昊生气地背过身去。
欧阳昊,不要这样,我是你老师。
欧阳昊猛然转过身,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负气地走在前面,塞得鼓鼓的口袋沉甸甸的,走起路来身子一晃一晃。
现在轮到向灵芝困惑了,欧阳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欧阳昊应该是班上最成熟、最有思想、最理智的学生,也是最不要人操心的学生,现在令她非常担心了。在情感上,她不能让自己的学生走岔路。可这是个难题,看看欧阳昊,他的爱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呢?还是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吧。在以后的教学中,这也许是她的一个难题。
快到洞口时,洞口传来泉保的呼喊:灵妹子,你和他们在哪里?
下午,向灵芝带他们去看寨里的贫困学生,由泉保带路,他们跟在后头。泉保用一双忧郁的眼睛望着向灵芝。灵芝对泉保有点负疚之感。
老远,丙伏家门边坐着个残疾的父亲,走进去,床上躺着个精神失常的母亲。他们和丙
伏的父亲交谈起来了。丙伏父亲说,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为了能使哥哥读书,外出打工被人拐卖掉,至今下落不明。小女儿只能读到三年级,便辍学回到家里,每天上山砍柴,扯野菜,支撑着这个家。丙伏喜欢美术,初三时曾考取广西工艺美术学校,但因家庭贫困只好放弃。为了继续读书,他利用休息的时间打工,但赚取的钱仅够交生活费和书费,他瞒着老师和家里卖了两次血,今年他参加郑州轻工业学校服装设计专业的考试,成绩名列前茅,只等考文化课了。为了让他读书,家里已背上了3000多元的债务。3000多元对于山区里的家庭就算不吃不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正说着丙伏背着一捆柴火回来了。徐开颜把这一镜头摄了下来。
从丙伏家出来,他们又到了小棉家。家里只有她和婶婶两个人,婶婶说,小棉是高二学生,在学校的成绩很好,老师说她考上大学没一点问题。后来母亲去世了,家中更加贫困,她只好失学在家,班上的同学虽你一元我两元地凑钱给她,还是难以使她重返学校。她离开学校后在家哭了三天三夜。辍学后,她把学校用过的书本放在床头,每天拿起来看。同学们离开小棉家时,每人拿出100元钱送给她,她感激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向他们跪下来了。
回来的路上,向灵芝一直沉默着,学生们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采风6(1)
嗵!嗵!嗵!
呜——!呜——!呜——!
咚咚哐!咚咚哐!
三眼铜响起来了,牛角号吹起来了,咚咚哐敲起来了,各种器乐都发出激越的声响,声波冲击着夕阳下的月亮垭,寨子里沸腾起来。
寨边那棵白果树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大大小小的红绿绣球挂满枝头,围着树干,松明火把亮成一圈,火焰熊熊,映红天地。戴着凤冠帽子、穿着红色法衣的梯玛(又称土老司)手持着法器(套着铁环的宝剑),一步一摇地走来了。几面龙凤大旗从竹林掩映的吊脚楼里飘过来了,旗后簇拥着盛装的男女,连那些老阿爸阿妈也披上了彩色的土花被面。
今天是社巴日。
社巴日是土家人的头等庆祝活动。商周之际,土家族先民之一的巴人,就以军乐歌舞的形式出现在沙场上,到唐朝逐渐形成了跳摆手舞的习俗,凡有土家聚居的地方,差不多都建有摆手堂。正月新春,或者阳春三月,由寨子里有名望的梯玛主持。先用十全的供品敬土家祖先,八部大王。然后,大家围成一个圈子唱起来,跳起来,少则一个晚上,多则七天七晚;正如古诗描写的:红灯幕照人千迭,一片缠绵摆手歌。
夜幕降临,四周是红彤彤的松明火把。白果树下,人头攒动,大家自然围成一个大圆圈。圈子中间立放着一面牛皮大鼓,泉保站在鼓架旁,腰扎红绸带,手持鼓槌,灵活地起落,槌柄上的红绸带上下翻飞,舞成一片红霞,急雨般的鼓点响得人心里发麻。小伙子们鼓着腮帮吹奏着唢呐、土号,把这夜空闹得火暴暴的。在场的人都觉得心中鼓荡着一股旋风、一股热流,手脚也不由自主地摆起来。
但没有一个人敢跳进圈子里真的舞起来。
好些年没跳过了,真要跳,手脚真不知该怎么摆。特别是男女两个阵营的青年们,都想自己阵营里先出来一个领舞的,又推推搡搡,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是痒痒的,都想显一手,特别是在自己的情人面前。
咚咚锵!锵咚锵!锣鼓更欢了。灵芝一个旋转,绮裙飞起来,随着“哦嗬”声,她的舞姿一下子抓住了满场的目光。这时的泉保,仿佛注进了一股强力剂,几乎把吃奶的劲头都凝到了鼓槌上。擂鼓的姿势更加矫健,还不停地变换着花样,时而背身反击,时而腾空摆手击鼓,嘴里有节奏地喊着,嗬——嗬!
跳起来哟!白果树下变成了狂欢的海洋。
徐开颜和金果早已身心俱融。
胡丽蹲在一边画画。欧阳昊虽然不会唱,也不会跳,也独自站在圈外,一边观看,一边兴奋地拍着手掌。
欧阳昊学着向灵芝的舞步,那动作还真有点滑稽。他小时候操练齐步走出的洋相正是这样,总走同边线,迈右脚出右手,迈左脚出左手,就像一个动作笨拙的木偶人。老师纠正几次都改不过来,总是逗得同学们捧腹大笑。
灵芝告诉他,跳摆手舞却是存心走同边线。而且还要弯腰膝,矮着身子,嘴里还不停地唱着,每唱完一段,身子突然直立,像从重负中挣脱出来一样,并伴着吆喝声“嗬也嗬”。那声音,从宽厚的胸膛中齐齐发出,还确有一种撼人心魄的壮阔气势,而那一套套夸张的充满原始野性的动作则是模仿狩猎和耕种。
嘻嘻!欧阳昊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向灵芝给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惶然地顾盼四周,说,不能笑!这种笑是对这个欢乐而又庄严的场面的亵渎。你看那些载歌载舞的人们,虽然都沉浸在狂欢之中,但每个人脸上都凝聚着虔诚,凝聚着一种自然而又神圣的爱。
欧阳昊的眼睛追逐着灵芝,灵芝发现泉保的眼睛也在追着自己。他们几个的舞步配合得十分默契,一步步押着鼓点,鼓点诉着激情。灵芝曾经给学生排过这样的节目,其中也有摆手舞的动作,他们跳起来更像跳迪斯科,而现在她知道他们已完全融入这种氛围。灵芝不时送去微笑,泉保则报以嗬嗬的呼喊,渐渐地,灵芝眼里活泼泼的身影模糊了,耳边活泼泼的笑声模糊了,只剩下泉保在白果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