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阳昊衔着竹筒呷了一口,香气透进肺腑,忍不住用力再呷第二下,这一下,酒往上涌得急,把喉咙呛住了,赶紧将嘴从筒上挪开,连打几个喷嚏,脸窘得通红。
好,看得起山蛮子,够朋友!德山伯笑着,拍着欧阳昊的肩膀,说,定下来,明天到我家去做客。那后天到我家!到我家!一时间,满屋人都争相邀请。这时,远处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德山伯脸上的皱纹像涟漪一样波动起来,连忙吩咐:快,准备烹野味。
泉保腰挂牛角大药筒,背挂猎枪,手提一只野鸡兴冲冲奔来。那鸡毛呈金红色,长长的鸡尾快拖到地上。一同归来的猎狗骄傲得不得了,使劲地摇着尾巴在泉保身后跳跃。一进屋,泉保说,你们的口福真好,我刚到溪边,一只背水鸡下山来背水的,被猎狗从石头背后轰出来,只一枪,它就掉下来了。
他话是对欧阳昊讲的,眼睛却瞟着向灵芝。灵芝又惊又喜,跑上前,擂鼓似的在他的背上捶,嘴里嗔怪着:你真该打!一声不响就跑了,要不是你打了野鸡,我不准你进门!
泉保好像被捶得很舒服似的,望着灵芝嘿嘿憨笑。欧阳昊忽然间有了种局外人的感觉。他借观察背水鸡问泉保,你刚才说这叫什么鸡?背水鸡。泉保几分得意地说,这鸡可有味啦,平时躲在悬崖的岩缝里,过几天便下来背一次水,背着的水就装在颈下垂着的那个皮囊里,一回能装四五斤呢。
这可是珍稀动物。不该打死的。
怎么,你要活的?放心。你走时,准让你带个活的走。
这时的泉保显得格外威武。
真的?欧阳昊眼睛一亮。
我说话算数!
一会儿,鸡肉的香味溢满了小屋。
采风3(1)
吊脚楼里很静。
窗下,有一台小巧玲珑的编织机,机床上绷着一幅尚未完工的西兰卡普。万字花边的西兰卡普,中心一只在云霞中飞舞的凤凰,几朵带露的牡丹迎风摇曳,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流进画面,更增添了画面的绚丽。这是土家妇女最爱编织的一种手工艺品。曾世和家就有这样一块布。关于西兰卡普,有一个哀婉的传说,西兰是一个俊俏聪慧的姑娘,卡普,是土语中
的“花”。相传西兰姑娘为把最美丽的白果花织上土锦,在白果树下等到半夜三更等白果花开,结果被诬为品行不端迫害致死,而西兰卡普则成了土家族最美的织品,成了土家人追求美好事物的象征。
灵芝带他们走进她的闺房,这是她的伊甸园。
屋里仍放着她以前用过的东西,几只背篓挨个儿排在一溜板壁边,每只背篓的花样各不相同,但看上去,都是一件件非常精致的工艺珍品;最耐看的是板壁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贴画,都是民间熟悉的传统图案,像喜鹊闹梅、鸳鸯戏荷、二龙争珠等等。那花朵的瓣子、花蕊,那蛟龙的鳞甲、眼睛,那凤鸟的翅膀、脚爪,细微而又复杂,形象圆滑而逼真。靠床边一张小花桌,码着几本中学课本,一截毛竹笔筒里,插着钢笔、挑花骨针之类的小用品。这块处处充溢着美的小天地让给了金果和欧阳昊,灵芝将床上的被子套上了崭新的绣花被罩,又把桌上的一个竹筒做成花瓶,里面盛着泉水,插上一束野菊花。幽静的楼房浮动着一片菊影,风一吹满楼飘香。
向灵芝带徐开颜、胡丽睡在楼下她母亲生前的房间。
欧阳昊和金果都喝了酒,一进房就躺在床边。向灵芝泡了杯茶送上楼时,欧阳昊抓住她的手说,我闻到了花香,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是西兰卡普上发出的,现在才知道,是你手上散发出来的。
向灵芝把手抽回来,晃了下头,把头发晃到背后,笑着说,你喝醉了!欧阳昊望着她,自言自语道,我感到奇怪,你的眼里怎么会有那样美丽的光芒?你的笑声怎么会那么好听?
早点休息吧!
向灵芝走出了房门。
天一亮,向灵芝带四位学生进山。
灵芝打个赤脚,裤脚卷起老高,露出腿肚子,兴冲冲地走到他们前面。在寨子中穿过时,灵芝还安分,一进山林,就变野了,几乎没有安安稳稳走一步路。一会儿摘片叶子告诉他们放在嘴里呜呜地吹,一会儿跳进山溪告诉他们怎样追流水捉鱼虾,一会跃上路边的岩石上,抓耳搔腮学山里的猴子。他们眼前再也看不到课堂上那个老师的形象了。
灵芝带他们默默爬过一道山,再转过一个山口。就像舞台上突然拉开了大银幕,远处的山峰以全新的姿态出现了,他们像置身在一个新的世界。
胡丽默默打开画夹,自言自语道,用什么色调呢?对了,应该考虑用暖色,让长久沉郁的它们轻松活泼起来。不!还是要质朴和凝重,使这里的古朴、原始风貌保持本来面目。怎么取景呢?古人归纳了六种取景法,有高远、深远、平远、阔远、迷远、幽远,在这里都能运用。我以前为什么老是模仿前人的画,怎么不去真实地描绘大自然呢?还是达·芬奇讲得好,凡抛开自然界这个一切大画家的最高向导而另找标准或典范的人们,都是白费心机。凡只研究现存的画而不研究自然的人们,你们不配作自然之子,只配作自然之孙。
徐开颜打开了摄像机,对着山峰忙活起来。她摆好角度,第一个镜头终于捕捉到了。面朝着一座峭立的山峰,她慢慢走过去,边走边说,真幸运,我无意中闯进一个美的部落,感到沉积于心底的情绪不可遏止地奔涌,我要抓住这火花般的灵感,抓住心中最美的印象。哟,前面是山,还是人?是人,又是山!
金果和欧阳昊都惊奇地望着徐开颜。徐开颜刚摄完一组镜头,一回头,碰到了他们的目光,笑了。这一笑,灿若星河。
前面就是南天门和天子峰,同学们被向灵芝拖得跌跌撞撞,一幅幅画屏从他们的眼前闪过,急得金果连喊慢点慢点。灵芝全然不理,带他们站到了另一座山峰。她指着远处一座高峰问,你们看,那像个人吗?
欧阳昊气喘吁吁,随着向灵芝的手指望去,眼睛放出了光来。灵芝说,这是土家人的英雄向王天子呢。你看,巅峰岩缝里长的巴山松是他的头发,突出的巨石是他高耸的额角,凹进的两块石头是他的眼睛,那一绺岩缝里长出的青藤是他的胡须,他一手叉腰,一手按膝,是在检阅兵马,是预备跨上马鞍。
胡丽问,呃,向王天子是哪个朝代的人?
应该说几百年前,当时明朝皇帝收复天南弯,土家出了个英雄向大坤,竖起竿子,打着“天子国”的旗号和朱家皇帝对着干。后来,明朝皇帝派大军征讨,向王天子就在这里点齐兵马。
欧阳昊肃然了。本是几块石头,几棵树木,一旦赋予它丰富的内涵,它就泛出灵性,我们生活的社会复杂多变,如果由我赋予丰富的内涵,不也变得有意义了吗?为什么要顺应它,而不去改变呢?
金果走上了一道岩坎说,喂喂,快看啰,那一座山是两个人变的咧。
灵芝说,那叫夫妻岩。
哪里,哪里?徐开颜急急地探身去望,要不是向灵芝拉一把,差点跌下岩去。向灵芝指给她看,那里,右边是男的,左边是女的。
是啊,他们挨得好紧,好亲密啊。金果眼睛偷偷地看着徐开颜,又说,那男的正附在女的耳边说悄悄话,或者在接吻吧。
徐开颜望了欧阳昊一眼说,向老师,你给我们讲讲这夫妻岩的来历吧。
向灵芝就讲了一对恩爱夫妻不畏强暴保卫贞洁爱情的故事:土家族人都是这样,男人的
职责是保护女人,女人的职责是忠于男人。
土家人都是这样,那你呢?欧阳昊突然问一句,把向灵芝弄迷惘了。灵芝又看到了欧阳昊在课堂上看她的那种眼神,她全没有了刚才的激情。在大学里,几个同学崇尚性解放,认为性解放是社会进步的标志,他们提出返璞归真,认为原始社会就是性解放。然而,这个保持了一些原始状态的地方,却崇尚患难之交和忠贞不贰的爱情。夫妻岩便是喻示着民族传统之美的天然浮雕。
“叭!”向灵芝忽觉脸上一热,等向灵芝意识到是谁给她一个吻时,泉保好像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弄得她张皇失措。回过头来,她发现她的学生正准备爬另一座山了。她用手抚着脸颊,像野兔一样闪开了,泉保一路紧跟着她,她快步走到学生中间,然后狡黠地一笑,向后指了指:把他拦住!
采风4(1)
过两天就是巴社日,月亮垭要跳摆手舞,好些年不跳了,今年又跳起,正好被他们赶上。向灵芝想带徐开颜和胡丽去学做跳摆手舞穿的新衣服,要泉保带男生们到山顶上看风景,可是又不放心他们。泉保拍着胸脯说,放心,我保证让他们玩得高兴。
泉保把金果和欧阳昊叫到一边:今天搞个新鲜事,要得啵?欧阳昊点了点头,泉保便飞快跑到屋里,背着一大卷粗棕绳出来。欧阳昊诧异地问,你这是干什么去?泉保说,扯巴山,
就是用棕绳吊下悬崖扯石耳。向灵芝看他讲得不形象,便说,就是在高山之巅,一个汉子点燃几张冥纸。然后把纸灰扬到空中,纸灰没有四处飘逸,那汉子便双手合十,满脸虔诚,遥向空中作三个揖,解下棕绳系在腰扣上,坠下绝壁,在半空晃荡。欧阳昊说,今天我们两个就跟你学习扯巴山。灵芝说,不行,你只能看他扯巴山,他扯巴山你拍摄,两不耽误。
准备分头行动时,灵芝仍不放心他们,就打消了去学做新衣的念头,也带女生上山来。欧阳昊见状赶紧说:我们快点走,不要让她们跟上我们。泉保说,快点?只怕你们爬上山就会瘫软。
泉保带他们爬上一座绝壁,泉保只是微微气喘,欧阳昊、金果已一屁股坐下去大口喘气了,惹得泉保大笑不止。金果眼光四处一扫,立刻又来劲了,赶紧爬起,围着山顶转起来。山顶是方圆几十米的平台,除一面有坡度外,其余三面都是万丈深渊,白云就在脚板底下飘。金果丢块石头下去,好半天才听到细微的回音。山和山隔得好近啊,似乎伸手可以触摸另一座山;山顶绝壁上长着零星巴山松,它们拼命扎进岩缝求生存,居然也长成二三尺一围的树干,挺拔的虬枝斜逸出去,大有横空出世的气概,望一眼都会头晕目眩。
泉保一面寻找下崖的地方,一面问欧阳昊,怎么样,这里比昨天去的地方好看些吧?欧阳昊没有回答,只见他张开喉咙大声喊,他喊什么,泉保听不明白。泉保没话找话:其实看山没意思。
没意思?
嗯,没意思,溶洞才有味嘞。那年,为找水,我进过一个洞,那洞可大啦,弯弯扭扭,不知有多少岔洞,洞中有洞,洞中又有洞。我和一个伙计在里面走了两天两夜都没走完,里面的石头可怪啦,有的像笋子,还有的像人,那中间有一个大厅,只怕容得下几万人,里面稀奇古怪的东西更多,你看过电影《闹龙宫》吗?电影里的龙宫正像那个样子。
真的,你说的那个洞在哪儿,能带我去吗?
好啊!
什么时候?
明天吧!
泉保说,这里稀奇事多呢,离寨子几里路就有一座仙人桥,也够有意思的,两座高山之间,长出一座石桥,四五尺宽,三四丈长,四周都是悬空的,据说是八仙路过这里时,吕洞宾落下的一条裤带变的。
泉保预备下崖了,他把棕绳对折后挂在一根巴山松的根部,然后在腰间系上一根棕皮带,把棕绳的一端,锁在棕皮带的扣子上,又在左大腿上套进一个铁箍,棕绳的另一端穿过铁箍上的圆环,握在手上,然后对欧阳昊他们说,你们在这里安心摄影,我采石耳去。他走近崖边,身子往下一掉,倏忽不见了。
他们挪到崖边去看,哪晓得,离边缘一米多远,就觉得心悸,再往下一望,顿觉头眩脚软,叫一声“妈呀”,赶紧抱住前边的松树,战战兢兢往外探出头去。灵芝赶上来喊:注意呀,你们可比不得他,离边上远一点吧。
他们答应着,身子却是往前慢慢移动,心里为泉保担心。
泉保悬浮在空中,手中的棕绳一点一点松动,身体一点一点往下坠,棕绳左右晃荡着。他们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坠。金果说,要是棕绳一断,或泉保的手一松,或腰扣脚扣一松,那就玩完了。
泉保下得很安稳,他手脚并用,像猿猴攀附在崖壁上,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歌。突然,他停止下坠,两脚蹬住石壁,在石壁上下走动,如履平地,采起石耳来。他举起那灰色的石耳,兴高采烈地朝欧阳昊喊:看见没有,这块石耳有一个脸盆大嘞。
徐开颜打开摄像机。就凭一根绳索,敢在生死路上作闲庭漫步,瞧那从容自然的神态,这哪里是扯巴山,分明是一场意志与力的表演。
胡丽也坐在那里,勾起扯巴山的草图来。
啊!又是一个惊险的镜头。
泉保攀着绳子往上爬了,爬了一截后,猛地双脚一蹬,身体像一颗弹丸射向对面石壁。啊——!他们的惊叫声尚未出口,又赶紧捂住了嘴。泉保没有抓住对面岩壁上的那棵巴山树,身体反弹回来。
太可怕了!
泉保若无其事,又开始第二次努力,这一次,弹射角度准确,蹬力又猛,那动作漂亮极了,一眨眼,他已像一片石耳一样趴在对面石壁上,回过头来得意地向他们笑着。
金果惊呆了!欧阳昊惊呆了!胡丽和开颜更是眼珠子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