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灵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敢再去看他们的脸色。杨校长终于先开口了:你是怎么教学生的,这个学生怎么这么不自尊?
我怎么了?杨校长!谁不自尊?你们……你们都说些什么?向灵芝有些听不懂,更是摸不着头脑。
说什么?就说你!说你管的那个班!杨校长的声音忽然高起来。
向灵芝的气也上来了,气一上来,声音也高了:我管的班,我管的班又怎么了?向灵芝只说了一句,感到自己的脸又红了,脸总是在不该红的时候红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你问他们!
向灵芝看看王副校长,又看看吴书记,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向老师,你先别生气。王副校长双手压了压,是这样的,你们班胡丽在课堂上把衣服解开了,把那个……那个……
看王副校长双手在胸前一抓一抓,向灵芝像突然明白了,可又不明白,胡丽是个腼腆的女孩,腼腆的女孩怎么会有这样的举止呢?
灵芝说,不可能!绝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的事已经造成不良影响了,还不可能!这是学校,不是脱衣舞厅。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叫我的脸往哪里放!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什么会不会这样!有你这样宠学生的吗?这样的学生不能再留在学校了。
不留在学校,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去工读学校!
她犯了什么罪,凭什么去工读学校?你们不能这样。向灵芝冲出了杨校长办公室。
向灵芝回到教室,徐开颜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颓然地坐在凳子上。
教师是一个多么高尚的职业啊,如果谁对这份职业稍有抱怨的话,真不应该勉强自己留在这片纯净的领地里。人生最初的信念也许会为着老师的一句话或一个表情而毁灭,那将是多么令人痛惜的事啊!
她记得高中时有位老师。一位男生在底下不知做了什么,被老师点名叫上讲台,不由分说就是一通挖苦,然后用手指点着那男生的额头,戳得那男生直往后退,一不留神,从讲台上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班里的学生都吓傻了,直呆呆地盯着地上的男生,男生眼里委屈的泪水悄悄地流了出来,那时她就想他一定不光是身上作痛,他的心一定也被撕裂了!
寻找2(1)
胡丽下午没来学校。
向灵芝上完课,骑上自行车马不停蹄地往胡丽家赶。其实她是不喜欢去胡丽家的,她有点畏惧胡丽的母亲。今天遇到这样的事,不知她母亲又会是个什么态度。
向老师,请坐,请坐!胡丽母亲给她泡茶,又朝里面房间喊胡丽,房里没有一点动静。
胡丽母亲说,她从学校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样吧!让我试试,你回避一下。向灵芝主动打开了房门。胡丽母亲很不情愿地走出房间。向灵芝关上门,走到胡丽的小房间门外,对着里面喊,胡丽,你能听见我在说话吗?我是向老师。
里面仍没有动静。
向灵芝将身体贴到门边说,你开开门好吗?现在你母亲出去了,只有我们两个。
门“呼”的一下开了。胡丽一双红肿的眼睛出现在门边,向灵芝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胡丽,跟老师说说,说说好吗?
我怎么办?我……我……今天的……行为……
向灵芝第一次发现胡丽说话有点口吃,平时和她说话没有这种现象呀。灵芝问,你有时口吃?
她低着头,不回答。
老师没有恶意,想多了解你。
我小时候,跟别人学的。
怎么会跟别人学?
我邻居家有个女孩,是个结巴,她说话常惹得人发笑,我觉得这种说话方式可以引起大家注意,就模仿她。到后来我心里一着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有时越想说清楚的事就越说不清楚,越说不清楚就越急。
你尽管慢慢说,我们像朋友聊天那样,我听着呢。
我是被爱老师逼急了,可这也不是理由啊,我真是疯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灵芝说,爱老师可能只想把你们培养成优秀学生,而没有注意方法。老师也有缺少教学方法的时候,老师的错误要留些时间让老师自己去认识。我也会在适当的时间,找爱老师好好谈一次,好吗?
胡丽没那么紧张了,呼吸也变得自然了。她抬起头,又像上次在教室里谈话一样自然起来。
胡丽说起与班上同学相处时,几乎痛苦得说不出话来。看来她已下了决心,想把许多人看来比较难为情的事情告诉向灵芝,胡丽已经对她非常信任了。
胡丽曾把醋酸盐酸说成兽生盐酸,同学们哄堂大笑,并学她的样子说兽生盐酸。这对胡丽打击很大,后来她不轻易说话了。胡丽家庭贫困,再加上有这个短,在班上抬不起头来。
有天课间操,班上几个来例假的女生留在教室,她们在悄悄谈论乳房的变化。胡丽就开始注意起自己的乳房来,说也奇怪,她一看它,它就长大,把衣服都撑开了。那天天气特别热,她觉得自己的衣服小了,就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凉爽凉爽。随着她看它的次数增多,她不怕了,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她看别的女孩胸前平平,就有一种骄傲,觉得上帝也让她有炫耀的地方了。
那天教室里特别热,胸前两坨已粘到衣服上,她在女生面前故意挺起胸。女生们先是赞叹,然后鼓励她解开。开始她有些犹豫。她们说没有男生,就解一次吧!在她们的鼓动下,她解开了扣子,女生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后来,她们在她面前变得小心翼翼,背后却说她变态、放荡,是勾引男人的婊子。她们这样说胡丽,胡丽感到更加孤独,特别后悔那样做。而这次课堂上的事纯属无意。
胡丽的叙说弄得灵芝心里酸酸的。胡丽家庭贫困再加上有点口吃的毛病使她无法面对大家,使她的公众形象在众人面前大打折扣,成了她与别人交流的心理障碍。这障碍令她烦恼。每个女孩子都想成为众人欣赏的对象,没有交流显然就不能得到别人的理解,更谈不上欣赏了。这个时候,她发现了另一个渠道。可是她让自己走向了更大的困境。
胡丽,从生理的角度看,你在慢慢向成年人过渡了。就像种子在土壤里吸收了充足的营养,终于要发芽,要向外伸展一样。因此你生理上出现了一系列反应,但它可不是你该炫耀的东西。
我知道,我怎么办呀?
胡丽又大哭起来,灵芝上前把胡丽揽到怀里。你不可能为这事苦恼而不去读书,你明天去上课,班上的工作我会做好的。
从胡丽家出来,灵芝骑上自行车,驶过街口的汽车门窗反射出夕阳的余晖,来来往往的人们仿佛镀了一层金,特别生动,自行车铃声一阵阵过去又一阵阵过来。可是灵芝心情异常沉重。杨校长暗示她,要让胡丽退学。不,胡丽不能退学。胡丽的举动有她的心理问题,也有老师的教学问题。胡丽的行为是不自信引起的,没有真正下流和放荡的表现。
单车踩到一个平时几下就能冲上去的一个小坡时,却踩到一半就上不去了。她干脆边推车边想主意,一直推到学校也没有想出个主意来。
灵芝没有回宿舍,径直回到了办公室。她想在办公室的资料柜里找些资料,看能不能找到说服杨校长留下胡丽的理由。然而,资料柜里除了一些教学改革的文件,没有一本她要找的资料。其实她也很茫然,她也不知道要找什么资料才能说服杨校长。说服不了杨校长,胡丽明天就不能来学校了!想到自己救不了胡丽,眼泪就一股劲地往下掉。
办公室的灯突然亮了,雪亮的灯光照得她无处躲藏。灯是曾世和打开的,向灵芝只顾想胡丽的事,没想到天已黑了。
曾世和提着一瓶开水站在她面前,有些吃惊:怎么啦,你又怎么啦!灯也不开。
向灵芝看到曾世和,眼泪没有止住,反而更伤心了。
看把你哭的,这么大人还这样,也不怕人笑话。曾世和拿一张纸巾给她,她擦了把眼泪,望着他。
去了胡丽家?舍不得你的学生?
不能让她退学!更不能让她去工读学校。向灵芝只说了一句,干脆趴在桌子上又哭起来,哭得两肩一抽一缩的。
你就在这里哭吧!我走了。
曾世和一走,向灵芝就像少了依靠似的,哭得更厉害了。她也不知哭了多久,总之哭一会儿就休息,休息一会儿又哭。当她准备回家睡觉时,曾世和又来了。
你还没有走呀!刚才我去杨校长那里了。杨校长说先让胡丽来上课吧!
真的?向灵芝一阵欢喜,伸开双臂,像想要拥抱曾世和的样子,手伸在半空,却尴尬地停在那里。
好吧!去水龙头洗洗,回去休息吧!
曾世和走后,向灵芝这才冷静下来。明天她要提前去教室,在早自习时找几个女生个别谈谈,让她们一起帮助胡丽渡过难关。
寻找3(1)
金果头部缠着绷带走进早自习教室。
金果又怎么啦?向灵芝正准备把他叫到办公室,曾世和拿着一套黄冈中学的试卷给向灵芝,要她将试卷发给学生,利用早自习时间考试。灵芝边发试卷边想,一二三节她有课,只能第四节课抽时间或中午找金果了。试卷发到胡丽桌上,胡丽没有来。发完试卷后,灵芝走到办公室打电话。胡丽家没装电话,她曾经给过向老师一个她隔壁家的电话。灵芝把电话拨
到她隔壁家。胡丽母亲接的,说她不愿意来。灵芝要胡丽接电话。她隔着电话听到胡丽在哭。灵芝说,如果你看得起向老师,你就来学校吧。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第四节课的时候,胡丽背着书包从走廊那头来了。向灵芝有些激动,看来老师在她心目中还是有位置的。
现在,向灵芝不放心的只是金果了,见金果像个木偶坐在教室里,她想把他叫到办公室来,不巧,上课铃响了,爱爱捧着书进来。向灵芝不想和爱爱正面冲突。她得出的经验是,她每次和爱爱冲突,爱爱都把她弄得很惨。灵芝只有回办公室,等爱爱上完课后再找金果。
后来的事情真不是向灵芝想象的那样顺利。
曾世和在高三(4)班上课只上到一半,突然晕倒了,几个老师连忙把他送到学校医务室。医务室给他打了一针,让他休息一下再送医院。曾世和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缓过气来。灵芝问,舒服一点了吗?我送你去医院。他说,我没事的,送我回家吧!向灵芝感到曾世和有很重的病,她是从他黑黄的脸和他上楼梯脚打颤发现的。他不到五十岁,眼角却有很深的皱纹,看上去像个六十来岁的人。灵芝说,你有病,为什么要硬撑呢?还是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他摆摆手:我回家躺一下就好了。
曾世和打开房门,只见客厅摆着一桌麻将,烟气缭绕。一个女人站起来,灵芝想应该是他妻子了。曾听爱爱说过,他妻子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果然漂亮。不光漂亮,还很年轻。曾世和把灵芝介绍给他妻子,他妻子怔怔地望着她。
灵芝说,师母今天休息?
休什么息,下岗了,天天休息。
曾老师病了。
老曾这是老毛病犯了,没关系的,睡一下就好了。曾世和妻子给向灵芝泡完茶后,回到桌前喊,出牌,八万!
灵芝捧着茶杯,参观起房子。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两个卧室在厅左侧,书房在右侧。大一点的卧室,有张硕大无朋的床正对着门,向灵芝突然生出个令人不舒服的想法,突然想到两个赤裸的身体睡在床上,他们拥抱呻吟,彼此看着对方的脸,听着各自的声音,周身充满肉欲。灵芝马上为自己的这种想象脸红。那间小一点的卧室搁着张小床,床上堆满了裙子和各色丝巾。
灵芝问,你女儿常回家住?
曾世和说,她在北京读书,怎么回来?
看床上的时装,以为你女儿的呢。
我妻子的。女儿走后,她就睡女儿床上了。房里有些乱,这几天也不知怎么的,一回家就感到累,所以衣服摊得到处都是。来,到我书房来坐吧!曾世和按着胸,自己先去了书房。
书房约有十四平方米,四面墙上只挂了一幅土家蓝卡布的绣片。上面绣的日、月、水、火,这是种粗糙的手工艺品,在月亮垭到处可见,他却宝贝似的挂在墙上。绣片边挂了个集体照镜框,里面的曾世和身穿绿军装,腰系宽皮带,在田边表演节目。
这是我当知青时的照片。
灵芝盯着照片看,好像要在那里面找到她父亲。
照片是我在表演节目时拍下的。当时我们知青点成立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每当“五一”、国庆节演出时,都由我写剧本。公社书记还夸我有水平,还准备调我到中学去教书呢!
你去教书了?知青点上好玩吗?灵芝不知道知青是个怎样的状态,因为阿爸是个知青,所以向往自己不曾有过的知青生活。
我没有去教书。因为后来的剧本我没有按他们的要求写,被安排插队到……曾世和捂着肚子,似乎胃又痛起来了。
你休息吧!我走了。
你坐吧,我反正睡不好。她们打麻将,我神经衰弱也睡不了。要不你坐坐吧!曾世和倚着床坐着,望着向灵芝。
灵芝走到曾世和的书橱前,里面有一摞厚厚的证书。都是他几十年来的获奖证书。呀,你还出席过全国劳模大会?曾世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