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的叩了一头:“皇阿玛见了便知。”
林宁其实已经感觉到不好了,老爷子根本没打算跟她走。他大概已经不会再相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可是她不能够放弃,她已经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回头?
她跪在地上,再次重重的叩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已经麻木了,脑子里也是木木的。她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来早就准备好的那句话:“皇阿玛,您是圣君。蓉儿从来没想过要做武后。”
她知道,其实人人都看得清她的任何一个动作,只是他们想不明白,他们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作对她有什么好处?在这个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时代,一切的行为都是源自于利益,没有理由,想不明白,反正总归是跟利益沾边的吧,既然于己无利,那便是于敌有利,便是要攻击,便是要倾轧,便是要杀伐。
这一切,林宁其实早都知道。浊世之中何来清风?她其实也不是不贪心,她其实也不是不自私。她没有亲人了,她只想多叫一声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这虚妄的温情,是她唯一的私心,却原来是错的。
林宁的手掌被地上的玻璃碎渣扎破了,额头也撞破了,她只是机械的磕着头,连哭和痛都不知道了。
老爷子终于不忍心,起身来拉她:“你起来。”
林宁茫茫然的仰起脸来,眼神是从来没有过的木然,还有些怯懦。
真是陌生啊,这感觉。康熙自嘲的看着眼前的这女子,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玻璃人会有武后般歹毒的心肠呢?谁也想不到,都被她柔弱娇媚的外表给骗了。
她利用了他对她的慈爱!
可是她反过来又被旁人利用而不自知。
可怜吗?康熙冷笑着。说是可笑比较恰当吧!
这个可笑的女人,倒想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康熙从宗人府回来,第一个召见胤禛。
其实他对胤禛也并不曾放心,只是手边再无人可用了。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然而在这权利之巅放眼望去,千里江山,亿万黎民,竟无一人可交托!凄惶与无助如风般萦绕。
胤禛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门扇的阴影里,静静的垂手侍立。他是刻意的屏息静气吧,静得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然而眼下并不是追究他的刻意讨好的时候。
康熙在宝座上抬起头来,眼望着外面,是个阴天啊,连那金色的琉璃瓦都黯淡了光彩。
他过了很久,好像才忽然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她留不得了。”
不等胤禛有所应对,康熙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很累了,想一个人呆一呆。
林宁坐在马车上,无意识的绞着手指。她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然后惊惶却死死的缠住她,不给她丝毫喘息的空间。
也许,也许应该想一想回去之后要跟十三说些什么。
想说话的话实在太多太多,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努劣餐饭?
她一定要逼着他跟她保证:无论如何,一定会好好的……
杂乱的声音划破宁静。
“有刺客!”车夫胸前中箭,仰面倒下,扯坏了挡帘。
阳光突兀的照进来,林宁侧脸避了一避。
来不及了吗?
想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出口啊……
“呲!”一只羽箭直直向着林宁飞来,她却只是木木的坐在那里,仿佛视而不见。
“啊……”是金属穿透躯体的声音,带着强大的风势,扑面而来。
林宁闭了闭眼睛。怎么办?出门时候什么都没有带,怎么办?
林宁看见自己掉落在地上的手帕,红色的液体汩汩的滴落下来,渐渐在那手帕的旁边汇成一滩,好像是一片水,因为马车疯狂的行进而剧烈的晃动着。
林宁俯下身来,抓起手帕,蘸了蘸还是温热的鲜血,以指为笔,缓缓的写下:努劣餐……
努劣餐饭,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吃饭,好好的睡觉,好好的活着。
餐字的笔画实在太多了,她都来不及写完。
一切只是来不及。
满城飞絮,北京城又迎来了一场雪。
无人驾驶的马车狂躁的飞奔如那烟柳的深处。
后记:
除了随身的侍从,一切人都被禁止入内。连九门提督带着人马来,也被牌子挡了回去。
胤禛靠着一株柳树,远远的望着自己的人在事故现场忙碌着。
夏天就快到了,衣裳也穿得薄了,柳树那皴裂粗粝的外皮隔着衣服刺人。也许是因为这个才会觉得浑身不舒服的吧。
也许,胤禛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灵魂都好像不在这身体里面了一样。
风里面竟是柳絮,真是惹人讨厌,和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一样讨厌。胤禛很不想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真是厌烦,厌倦!
很快就有人来回禀。胤禛只看了一眼那写着血字的手绢,便道:“烧了吧。”
他连眉头都忘了要皱,转身就走。
底下人捧着手绢亦步亦趋的跟上来:“可是……”
没有可是!真是令人厌倦。
“十三阿哥那里我自晓得去交代。今次的事情,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不要再查下去了,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人提起!”
胤禛大步的走着,底下人跟得吃力,却执着:“那么十三阿哥福晋……”
胤禛忽然停住脚步,倒像是在笑:“什么十三阿哥福晋?”
底下人一时讷讷,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没有十三阿哥福晋了,她已经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十三阿哥福晋了……”
风又扬起来了,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没有息止的一天,这风,永远也没有息止的一天。
真是倦怠啊……
(第三卷终)
章节59
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泪流满面的结局,如果不是,那是因为你没有看到最后。
胤禵最烦周围的人跟他说四川话,那一条舌头好像永远也捋不直,清脆得好像唱歌一样,可是说快了他就一个字也听不懂。
到京城去呆过两年的他更不待见。该卷的时候不卷,不该卷的时候瞎卷,半官半川,用他们四川话怎么说来着?“椒盐”,对了,就是这两个字。
四川产的辣椒和花椒,每每让他难堪,一想起来就脸红脖子粗。
说起这个,他倒想起一个人来。多年不见了,也不知道她在四川过得好不好。
“哎哟,啷个是个塌鼻子哟?丑丑,我们是个小丑丑……”
“小娃儿都不得鼻梁,长大了就长出来了……”
女子说话的声音,玎玎珰珰,好像珠玉洒落在银盘上。
不可能吧?
胤禵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一步跨进门槛,定住了片刻,终于思量出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什么,转身便追出去。
“十四爷……”随从喊了一声,跟到门口,那豹子一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远处了。
胤禵一口气追出去两条巷子,女子清丽的衣角在巷子的转角处一转,移出了视线,他提起一口气,又往前赶了两步,却堪堪停在了巷子口。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又急又烈,好像战鼓擂动。
不可能吧,不可能吧,不可能吧……
他一直这样反复的想着。然而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没错,就是她!就是他要找到的那个人,错不了!
他痛苦的咽下一口唾沫,理了理衣袍,坚定的迈出了脚步。
“福蓉!”
已经上了车的林宁的身形顿了一顿,猛地转头,清亮的眼眸里起了惊涛骇浪。
片刻之后,她强自镇定下来,微笑道:“您认错人了。”
还是没变呵。
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连个谎话都说不圆。
胤禵大大咧咧的跟着她跳上车:“能遇见个说官话说得不错的人也不容易,咱俩今儿得好好叙叙旧。”
林宁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白,手里抱着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吓了一跳,手足无措间只好把孩子交给随行的丫鬟抱着。
胤禵探过身去瞅了瞅那孩子,应该刚出生没多久,脸皮都还是乌红发皱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高兴,都有些忘乎所以了:“你的?”
林宁瞧了他一眼:“是我的。”
胤禵没想到她还会接茬:“和谁生的?”
“不知道。”
马车在一座很大的宅邸的偏门前面停下来,林宁下了车,胤禵跟着她。她停在台阶下,回头略带愠意的看着他:“你到底想跟我到几时?”
胤禵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齿:“就算前线打了败仗,我把你带回去也算大功一件。”
林宁倒抽一口冷气。胤禵这两年在外辗转,晒黑了不少,显得那一口牙齿特别的白。此刻在林宁的眼中却如虎口一般,森森的闪着寒光。
她转身往里走,甩下一句话:“跟你说了你认错人了!”
胤禵也不拦她,只是一路跟过去。丫鬟抢在他面前想关门,被他一挡,也就无可奈何的败下阵来。他便如入无人之境,在林宁身边转悠,絮叨:
“你别傻了!老爷子是想你了才会让我来找你来的!真的,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
“其实老爷子没生过你气!要不他怎么到现在还心心念念的惦记着你?”
“你跟我回去吧,老爷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别等到想见也见不着的时候再来后悔!”
“当年那个事儿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对你下手的绝对不是老爷子!老爷子要真是想除掉你,他会找四哥?他找四哥就是想放你一条生路!要不然他找谁也不会找四哥来把你弄走!”
林宁突然回头望了胤禵一眼。胤禵满腔的话便生生噎在了肚子里。
“你别再说下去了。这些年,我都忘记了。”
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着林宁的眼眶一起,渐渐的濡湿起来。
胤禵一时间只觉得连喘口气都困难,好半天,他才笑了一下:“是吗?你真的忘了吗?”
林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像座石像一般寂然无声。
胤禵将自己摊开在椅子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出神。
“当年查你的人太多了,你做的那点子事情谁不知道?说起来老爷子还是最后知道的一个。他哪怕再生气,他本来都是想放过你的,只要你不闹事,他就能当作不知道,可你偏偏要自己往枪口上撞,谁也救不了你!八哥那事儿我对你有愧,可我想,就算不是为了八哥,今后你总会因为别的谁去自寻死路,也许是为了二哥、也许是为了四哥、也许是为了我……我想了这么多,我也没觉得心里好受一点儿。如果可以,我是真想补偿一下你。”
他顿了一顿,又说:“老爷子是真想你了,他真让我来找你来,你跟我回家吧,啊?”
回,家……
一提起这两个字,林宁的眼泪就落下来了。她还有家可以回吗?哪里才是她的家呢?
她吸了吸鼻子,很努力的说:“你把一个死人带回去有什么用?”
胤禵的眼神很恳切,像是某种最弱小的动物在向她哀求一样:“算我求你,十三嫂。”
你的十三嫂已经在十一年前死了。
她已经死在十一年前了!
“我们今天不要说这些,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儿,真是难得……”胤禵过了好久才努力让自己从这个话题中走出来,他想说些别的,比如开心的、幸福的什么事情,然而总是无能为力,不知不觉的就开始唏嘘。
林宁也是唏嘘不已:“是啊,真是难得……”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
其实久别之后的激动与兴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烈,林宁,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生活在金丝鸟笼,一步也没有迈出过。
从一个牢笼里被放出来,却发现自己仍旧身处在另一个更大的牢笼里,这样的感觉,有谁知道呢?天下之大,竟无一处不是桎梏!
“你做点儿什么给我吃吧?我饿了。”胤禵其实没怎么变,依然不时的流露出一些孩子气,有些可怜巴巴的望着林宁。
林宁叹了一口气才笑出来:“你想吃什么?”
“玉米肠。”林宁走了之后,胤禵就再也没有尝过玉米肠的那种清甜的滋味,因为没有人会作。
“今年的玉米还没有出来呢,我这儿倒是有点儿老玉米,是晒干了拿来磨粉的,只怕你不好嚼。”
“那就随便做点儿别的什么,我是真饿了。”胤禵到达成都没几天,见天的都是应酬,肉里来酒里去,油腻不说,往往下来还得自己找补。这不,刚从提督街吃了一顿回来,还没来得及吩咐行驿里的厨房准备吃的呢,就追着林宁出来了,他是真饿了,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林宁也听到了,所以站起来说:“那就给你下碗面吧。”
走廊下边搭着好大的一个架子,爬满了豌豆苗。成都难得有这样好的太阳,林宁站在架子前面,仰起脸来,微微眯起眼睛,一双素手在藤蔓与叶子之间灵巧的穿梭,只捡最尖端的那一小截嫩芽掐。
胤禵在一边看着,笑道:“你倒是会吃,这一小把下来,整个架子上的豌豆苗都被你掐了个遍。”
林宁一手捏着一小把豌豆尖,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说:“哦,原来不是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