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乐意见到杂七杂八的人,说是碍眼又烦躁。其实也是小孩子脾气。十三就跟他最像在这一点。所以林宁这里总是预备好热茶,不知道老爷子什么时候就会来。
“您就当我年少轻狂好了,少年人总是快乐,什么都不想,也是快乐的。”因为年少轻狂,所以总是做出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来。
因为老爷子不想提,所以林宁也不能说。他当然知道是她给大哥送去衣物铺盖的,天底下,有什么能够躲过他的眼睛?
其实她真的很想说:天冷啊,那是您的亲生儿子啊,他的出生,曾经给您带来过多大的快乐?他的成长,曾经给您带来过多大的欣慰与自豪?可是现在他却在牢狱里忍饥受冻。虽然贵为天家金玉,一旦失势落魄,连狱卒也敢轻慢。别人连看都不敢去看一眼,那么只有我,仗着您宠爱,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其实也是代表您啊。
林宁一转不转的直直的看进老爷子的眼眸中去。她的这番话,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是她知道老爷子是明白的。
他听懂了她的那句“年少轻狂”的意味,他的沉默其实相当于默认。
他做不出来的事情,有个人能够替他做到,其实不是不欣慰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赌着气。其实还是孩子心性呢。
林宁真的很想当一个母亲了。她想要一个孩子,很想,很想。
林宁站在院子中间亲手点燃一只只烟花爆竹。
“你在做什么?”十三从背后搂住她。
“放烟花啊。”林宁一回头,十三就逮住机会在她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因为是许久不见,所以太想念了吧。因为是许久不见了,所以都不知道该怎么样表达了吧。十三的语气是在嗔怪她。
“太累了,一回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对不起。”对眼前的这个人,要道歉,要哄,要耍一些小心机。林宁于是扳过他的脸,也狠狠的亲了他一下:“我想你了。你呢?有没有想我?”
“没有。”
为什么他到现在还会脸红?以前只觉得他脸皮厚、讨人厌,结果现在调戏人的反而变成她!
林宁搂着十三的腰,仰起脸看着他笑:“我怀孕了!”
太医院已经确诊,她是真的怀孕了,所以才会被老爷子提前放回家里来。
这个消息十三还不知道,他有些呆呆的。好一会儿才“哈哈哈哈”的笑起来。
如果没有孩子,一辈子养着这个大孩子也不错。
如果没有孩子,如果……
林宁的心底其实隐隐的升起不安。这一次,会不会又出现意外?
她是真的真的很想要这个孩子。
以前说过的那些“不指望被原谅”、“一定会坚定不移的走下去”的话,现在很想通通收回。
她不想成为一个背负罪孽的母亲,因为这样势必会影响到她的孩子。
所以会有一些产前忧郁。
“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的照看你,不再让任何人伤害我们的孩子。蓉儿,你放心,这个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的降生到世上来的!它的面前只会出现这世上最美好最纯粹的东西,它不会再舍得走了,你放心!”
十三在林宁的耳边反复的低语,像是在催眠,保证着他其实根本无法保证的东西。
林宁也因此而变得软弱不堪。现在的她情愿当一只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不再去理会外间的风风雨雨,只要,只要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她的孩子,她还没有来得及给它所有的爱,她怎么舍得过早的迎到枪口上去送死?
不,她不舍得。
惟愿天下太平美满。给她的孩子一个太平美满的未来。
新的一年总算来临了。对于很多人来说,新的一年意味着新的开始。
在辞旧迎新的爆竹声中,几家欢喜几家愁。真希望是欢喜的多。
十三午后就出门了,去宫里吃团年饭。算起来,他也被禁足好久了。第一次出门,所以竟会有些激动。
圣上开恩,连十三都被允许去吃团年饭,那么八哥也会得到相应的宽宥吧。
不知道大哥如今可好。林宁自从上次送了东西过去,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她其实一直都没有见到他。那一次,也只是将东西交给看守们,并没有见到他的面。也许不见才是最好的,都是骄傲的人啊。
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去过。意思已经传达给老爷子了,那么老爷子自然会有安排。他不发话安排,她也不敢再冒失。
十三回来得很早,林宁其实隐隐担忧:该不会是不欢而散了吧?
可是面上却不表露分毫。
“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十三的嘴里没有酒味。在那样的场合下,大概也不方便喝太多酒。
“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吃点东西?”林宁捉起十三的手,拉着他往厨房的方向走。他肯定是没有吃饱了,把他的喂饱的话,也许心情会好一点。
“我想吃面,你呢?不要说太难的,我不会做。”
“你别操劳,让下人做。”
“我想做啊!”
我想做给你吃,我想让你的心情好起来。
中国的菜肴实在有太丰富的吉祥寓意,哪怕是一碗普通的面,也意味着“长长久久”。
十三,我啊,是真的想跟你和我们的孩子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虽然心知肚明是奢望:终我一生,难寻太平。
章节58
“呜哇呜哇呜哇……”一声声,好像是孩子在哭泣,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的悚然。
孩子!
林宁从梦中乍然惊醒,下意识的用手捧住肚子,冷汗已经将她的衣服浸透,头发湿湿黏黏的贴在脸上、脖子上,很不舒服,可是她没有去拨开,她的手按在腹部,感受着那隐隐的心跳。
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会保护你的。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半梦半醒间,睡在身侧的十三翻了个身,大手横过林宁的身体,将她揽住:“又做噩梦了?”
林宁找准最舒服的位置,依偎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是猫。”
夜风中,也许是流浪猫吧,凄厉的声声叫唤着。呜哇,呜哇,好像是孩子的哭声。
其实是猫叫。
“睡吧。”十三的鼻音很重,他大概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可是还是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林宁的背。
“你呀,吃这么少怎么行?要多吃一点,长胖一点,孩子也才长得好。”说话的人是嫂子,因为林宁再度怀孕,所以她专程过来照顾。
林宁微笑了一下,顺从得又喝下一大口鸡汤。其实她已经很饱了,可是还是努力的想多吃一点。
孩子啊,看在妈妈这样努力的份上,你也不会舍得走了吧?
这一次,倒是没怎么吐。转眼春天就到了,寒冬过去,天也朗了,水也青了,林宁栽了好多花花草草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鲜亮的颜色,仿佛人也鲜亮了。
她是几乎足不出户了,为了孩子,她什么都可以放弃。
可是外面的风仍是时时的吹进这深重的院落里来。
太子复立了,老爷子第二次大封爵位,大家都该欢喜了吧。
只是没有十三的份。
他在她面前强颜欢笑,却掩不住眼底的那一份落寞和委屈。像个被大人遗弃的孩子,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更不知道该如何改正以重新讨得欢心。
是个傻孩子呢!
林宁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毛。很漂亮的眉毛呢,像一把从鞘里拔出来的剑一样,丝毫不隐藏自己的光华与锋芒,虽然她很喜欢,可是在别人眼里却是危险的存在。
“十三。”林宁几乎是无意识的就唤出了声。
“嗯?”十三转换成仔细聆听的状态。
林宁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春风的小手轻轻的挠在人的心头,酥酥痒痒的,很舒服。
“没什么。”她说。
让我来当你的剑鞘吧。哪怕你将我划得遍体鳞伤,我也愿意保护你。这样的话,林宁此刻却说不出口。
她的心,柔软得不能触碰,也不忍心去触碰十三的伤口。
是因为孩子的缘故吧,真的是非常感谢。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太短暂。林宁哪怕躲进深山老林里去,也会有武陵人来将她打扰。
“蓉儿,我是实在没法子了才会来找你!姐姐从来没有求过你……”
八福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就往地上跪下去,其实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人抽走了主心骨,连坐在椅子上力气都没有了。
“八嫂你这是何苦!”林宁大惊,赶紧去扶她,“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你这样子叫我这么办?”
八福晋跪坐在地上,身子伏在椅子扶手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声无息,几乎闭过气。
林宁自己的身子也重得不得了,拉不起八福晋,只好半跪半坐的陪着她。
半晌,林宁坐得腿也麻了,肚子也有些隐隐作痛,她可没法拿这个开玩笑,只好摇了摇八福晋的肩膀:“八嫂,咱们起来说话好不好?”
八福晋这才勉力站起来,脸上道道泪痕狰狞密布,嘴角倒是挂上了一抹笑,凄绝而诡魅,看得人心头发紧。林宁想去扶她,她摆摆手,说了一句:“我还站得住。”
“今时今日,人人都以为我们倒了台,我偏要撑住了不可。只是有一点……”八福晋说着泪水从眼眶里汩汩的冒出来,这哭泣像是没有任何知觉似的,泪水如同泉水一般源源不绝的只是冒出来,冒出来。
“蓉儿,我求求你救救你八哥吧!老爷子是真动了气,要杀他!这一次,他是真的活不成了!”
怎么会!林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怎么会这样!她一时失力,自己好像也软绵绵的站不住了一样。还福晋从背后扶住了她。
“怎么会这样!”林宁说着声音都在颤抖,“八哥刚刚恢复了贝勒的爵位,老爷子还带他一起去南苑行围,老爷子怎么会杀他!不可能,不可能……”
八福晋搀着她一同坐下,掏出手绢拭了拭眼角,苦笑着道:“可不是吗,谁能想到呢,不过是说错一句话,竟落到连命都保不住的地步!”
这不是他的结局!这绝不该是爱新觉罗 胤禩的结局!
在那个一起坐着喝茶的下午,他曾经苦笑着问过她,他的结局会是怎样。
当时她不能说,不忍心说,因为她所知道的那个真相太过残酷无情。可是现在,她只想说一句,八哥,你的生命绝不会终止在这一点!
虽然凄惶,但是你的人生还有很漫长的一段路要走,请你一定要坚持着走下去呀!
林宁立即去找胤禵。她拦住他的去路,执着的问他:“八哥现在到底如何?”
胤禵一付很急躁的样子,只说:“这事儿你别管,我和九哥会想办法。”
林宁反正是挡在门口不准备退让半步,索性抄着手冷笑:“你和九哥几句话已经把八哥害到这地步,还想什么办法?害死他的办法吗?”
胤禵闻言,脸色都变了,下意识的扬起手来。
林宁无惧无畏的仰起脸迎上去,现在是事关人命,她可顾不了那么许多!
胤禵虽然年轻气盛,毕竟也不是小孩子了,忍住那一口气,一根一根的把手指收回来,化掌为拳,向着空气狠狠的砸了一拳。
“你能怎么救八哥?你以为你有通天的本事?孙猴子一个筋斗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你小心把你自己也赔进去!”
林宁何尝不是一身冷汗,可是她选择转身,只留下一句话:“先救八哥再说。”
胤禵说的话句句都对,她现在手上确实有通天的本事,可她不是齐天大圣,她的所作所为也许早引得不知多少人在背后冷笑,太天真了呵!他们只等着看她覆灭的一天。
可是哪怕是明知是步步走向粉身碎骨的结局,她也只能步步为营,拼尽一己之力,能走多远是多远,能撑到几时算几时。
递过牌子之后,林宁焦急的等待着宣召。
早有小太监满脸堆笑的搬了椅子过来:“福晋请坐,万岁爷正和大臣们商议事情呢,恐怕您得多等一会儿……”
林宁只是微笑着受了,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理会旁人,只想着,多耽误一分,八哥便要在宗人府里多吃一分苦。
这些人呵,无论吃多少苦头都不会放弃的吧。其实是活该,只是林宁无法坐视不理。
她也许就是天真,也许就是年少轻狂。那又如何?
她说过她不是赌徒,可是当那骰子攥在她手里的时候,她愿意试一试,能不能改变命运。
现在就是放手一搏的时候了!
林宁进来的时候,老爷子正抓起书案上的玻璃小人往地上掼。那小人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过,由于阳光的照射,像是流星一样,坠落在地上,玎玎珰珰,细小的碎片落了一地。
林宁就在那一地的碎片中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
老爷子一见她,心平气和了几分,坐下来,问:“你来干什么?”那眼神好像是在看她,又好像不是。
林宁心里纵使万般忐忑,也只能强强压下,笑道:“蓉儿想请皇阿玛见一个人。”
老爷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里竟有几分戏谑的味道藏着:“谁?”
林宁没有起身,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