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脆脆甜甜的叫:“额娘!”
“哎,乖!”林宁拉她到床沿上坐下。
硕兰扑在林宁怀里,双手环抱着她的腰,仰起红扑扑像苹果一样可爱的小脸来同她说话:“额娘,您好些了吗?”
林宁也搂着她,温柔的笑道:“好多了。我们硕兰真懂事儿!”
“额娘,听说您病了。小弟弟、小妹妹好不好?有没有事情?”硕兰眨巴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眼神纯洁而无辜。一旁伺候的丫鬟老婆子却统统变了脸色。
林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却仍旧微笑:“额娘没事,额娘很好。小弟弟、小妹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啊?那它们什么时候回来?”硕兰问。
“它们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
“我还等着和它们一起玩呢……”硕兰有些失望的说。她还太小了,不能理解生与死,很远很远和很久很久对她来说是一个遥远而隐约的期盼,这个期盼会随着时间渐渐的变淡。终有一天,她长大了,会不记得曾经无比的盼望着一个小弟弟或小妹妹的到来。她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小弟弟、小妹妹。
为了缓和这屋子里一时静谧的气氛,带硕兰的奶娘陪着笑撑开紧闭的窗户:“今儿难得天气好,福晋也开开窗户透透气,人也能爽利一些……”
这小月子坐着坐着就由春转夏了,初夏的天气,院子里阳光明媚,花木扶苏。林宁记得之前走廊的台阶底下摆着一盆石榴,十分的葳蕤,如今从这窗子有限的视野范围内看过去,却不见了,不知是给搬到哪里去了。
林宁看着如意从院门那边跨进来,沿着石径往屋子这边走,一进门就道:“怎么把窗户打开了?”
林宁道:“憋死了,透透气也不错。”
如意转身去衣架那边去了一件斗篷,给林宁披上:“透气是好的,可是不能伤风……”
林宁忽然觉得很讶异:“如意,你变了。”
如意反问,嘴角有一个似有若无的弧线:“老了还是丑了?”
林宁横眉,推了如意一把:“你不是我的如意,我不认得你!”
如意只是笑着继续帮林宁把斗篷带子系好:“我也不能老是从前那个样子呀,不然谁来守着格格?”
如意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林宁的手指抚上她的发间,青丝配柔荑,都是美不胜收的年华胜景。林宁很想发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叹息,那一声叹息萦绕在唇齿间,永远的介怀在心头,她说:“傻丫头,不必的。”
第一个祭品已经敬献出去了,而她自己也正一步一步走上祭台。她的这一生一世,恐怕再难寻得太平。不是任何人可以守护得了的。很感谢,可是不必了。
“额娘,你看!”硕兰跑到林宁的床前,眼睛里满满当当的是兴奋地光芒。她缓慢而郑重的张开像贝壳一般捧在胸前的小手。
那一瞬间,林宁仿佛看到一捧光芒喷涌出来。一只小小的蝴蝶从硕兰小小的掌间悠悠的飞出来,硕兰的手掌上还沾着蝴蝶颜色绝美的鳞粉。
“哎呀,飞掉了!”硕兰有些懊恼的拍拍手掌,转身又去追逐那只蝴蝶。
“算了……”林宁本想阻止她,见她已经跑远,也就作罢。
“饿不饿?今年新出的玉米,做玉米肠特别好吃。尝尝看?”如意笑盈盈的捧了一个碟子过来。
此情此景,林宁想不高兴一点都不行了。
“额娘!额娘!”不一会儿,硕兰又兴高采烈的跑回来了。
“我又捉回来了!”小手一张开,硕兰“咦”了一声,“哎呀,死了!”
林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旋即归于平静。
林宁能够自由行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进宫去面圣。
她是乖巧的女儿,眼见着她在九姐姐的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上越走越远,老爷子想必也是忧心如焚。然而权术帝王仍旧有不得如意的时候,更何况是她?一再的叫人失望,也不是她所愿意的。
“皇阿玛,儿臣不孝!”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林宁仍旧跪着,摇了摇头,努力忍着眼泪。
阳光的影子在光洁如镜面的地砖上缓缓移动,晦明变幻,是时间在流淌。偶尔有飞鸟的影子掠过。然而这一切都跟宝座上的人没有什么关系似的,他永远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老爷子是,四哥也是。这些人啊,曾经是多么鲜活的出现在林宁的生命里,然而他们一旦登上这个位置,选择了睥睨天下,那些曾经比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便全不在他们的眼中了。
她踏破三百年的时光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林宁想不明白。
“你难道是想抗旨不遵?快起来!”康熙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心疼。
“皇阿玛!”林宁已经泣不成声,抬起头来满面是泪,眼睛里的光芒碎了又碎,“皇阿玛,儿臣若是连当您的女儿、当您的儿媳的资格也没有了,您也永远是儿臣心理最最敬爱的皇阿玛!”
“怎么净说孩子话?”老爷子离开宝座,把林宁拉起来。他真是苍老了,也许他是运筹帷幄的帝王,可他也是一个伤心憔悴的父亲:“朕可以不认那群不孝子,你这个女儿朕却是不能不认的!”
“皇阿玛,儿臣担当不起,儿臣不配!”林宁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摇摇欲坠如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什么配不配的!朕给你的关爱你只管心安理得的受着就好了!”老爷子伸手摸了摸林宁的头顶,语气轻软的嗔怪道:“孩子气!”
“随朕去园子里住一阵吧。京城是非太多。园子里好,清静。你也该好好静养一阵了。”老爷子如是说。
林宁捧着茶盏,热气氤氲起来,婷婷袅袅,模糊了人的视线。她微笑着,听老爷子继续絮叨:
“等你养好了,皇阿玛带你去塞外,教你骑马、射箭,咱们满人的女儿,娴静归娴静,老祖宗的本事不能丢!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比汉人女子强千百倍!皇阿玛有几手绝活,教给你,到时候亮出来管保叫十三、叫你那些兄弟们大吃一惊!”
林宁只是微笑,这承欢膝下的时光哪怕只是片刻,也是片刻的美好,片刻美好的回忆。
“是皇阿玛叫你去园子里住的?”胤祥问。
林宁点了点头。
胤祥略一沉思,道:“也好。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了,我和如意一起去就好。”林宁不咸不淡的拒绝他。
“你还在生气?”胤祥不咸不淡的试探她。
林宁忽然展颜一笑:“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没有任何人做错任何事情,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胤祥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深深的望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除了说“也好”, 他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林宁丝毫不回避他的目光,嘴角挂着淡淡的娴静的微笑。她不再是那个哭着,撕心裂肺的说“你放了我吧,我求你放了我吧!”的女孩子,虽然老爷子一贯当她是小孩子。想到老爷子,林宁的心中油然生出一片不忍。
她捏住胤祥的大手。他反手将她的一双小手捧住,虽然很轻,但是却传递着温暖的坚定。他说:“等你回来。”林宁点了点头,告诉他:“今年秋围我不去了,到时候帮我跟皇阿玛说声‘对不起’。”
因为实在没有那个勇气。
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处理。林宁褪下手腕上的玉镯,交给胤祥,说:“帮我把这个交给明月。”在胤祥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她顿了一顿,虽然很不想说,但是必须得说:“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如果她死了,就把这个换成银子交给她的家人。要是她连家人也没有,就埋进她的坟墓里。这是我送给她的。”
章节52
说是秋天,其实还是夏天,火辣、燥热,蒸烤着每一个人。
林宁身在闭塞的郊区,却是整个京城里最先得到消息的人。胤祥的信使每天往来驰驿,哪怕写着满纸的欢愉,也不似往日那般明快。
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罢,躲不掉的宿命啊,我已做好准备迎接。
连续三天没有收到来自胤祥的只言片语,林宁吩咐如意收拾东西。
“格格要回府里?”如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为什么还叫我‘格格’?”林宁坐在窗台边,手支着头,看着外面。内心如煎如沸,所以眉头深锁,她恨不得望断这无尽的苍穹,看看胤祥现在如何,好不好?她无时无刻的在牵挂着他,直到永远。
如意笑得乖巧而隐秘:“叫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一时?林宁和胤祥结婚已经五年了好不好。
如意停顿了一下,又说:“福晋是所有人的福晋,格格却是我一个人的格格,永远。”
永远?又是永远。
永远有多远?信口说来,能走到几时?
“东西不要收拾太多,我们不是回京城,去承德。”被如意一打岔,林宁这才想起要交代。
“承德?”如意只是不解。
是的,承德。塞外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老爷子必然没有心思再与蒙古的贵族们纠缠,更何况是家丑,好面子如老爷子一定第一时间想回銮京师。三天,算上路途的时间,到现在也没有接到御驾的动静,老爷子肯定在中途耽搁下来了。承德是木兰围场到京城的必经之地。现在所有人一定是在承德!
林宁一分钟也不相等,她恨不得胁下生出双翼来才好!她顾不得这样的举动会遭来怎样的非议,她只想第一时间飞奔过去,亲眼见一见胤祥!他现在,好不好?
“砰砰砰!”急促而粗鲁的敲门声。
“谁?”林宁颦着双眉。
那敲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简直是在催命。
如意放下手中正在收拾的东西,飞跑着穿过庭院去开门。
门扉开启,发出“吱呀”的声响,如意还没看清楚来人的形容面貌,来人已经高举着手上的东西急步走进院中,高声道:“圣旨到!十三阿哥福晋福氏接旨!”
圣旨?!林宁的心中咯噔一下,急忙从暖炕上跳了起来。
虽然仪式仓促而简陋,这道圣旨林宁却接得十分舒服。
皇阿玛下旨接她去承德!这下正大光明理直气壮了!
“福晋,咱们别耽误了,即刻启程吧!”前来颁旨的太监尖着鬼魅般的嗓子道。
“公公请稍等片刻。”林宁道。
如意引了那太监去客厅里喝茶等候。林宁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几样最要紧的东西,随手抓过一张包袱皮来一裹,拎在手里出来,道:“咱们出发吧。公公,请。”
“福晋先请。”
如此客气着,很快来到垂花门外。林宁要的马车早已准备好等候在台阶下。那太监上赶着来扶林宁上车,林宁不动声色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青玉貔貅,乐得那太监眉开眼笑:“福晋,无功不受禄。”
“公公太客气了。公公在御前当差,前途无量,往后还要多承公公的恩泽。”林宁在车中落座,如意跟进来,随即放下帘子。
那太监在车下说了一句:“福晋折杀奴才!”将那貔貅放进口袋收好,颠颠地上了后面的一辆车,吩咐车夫:“出发。”
“走咧!”前后两辆车的车夫应和着,同时扬鞭。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滚起淡淡的尘烟,留下看不见的辙迹。
林宁马不停蹄的赶到承德,却发现大部队竟然还没有抵达,心下很是讶异,但也只能听从安排先行入住。
傍晚的时候,终于等到人来,传言是雍郡王。
“只有雍郡王吗?你可听清楚了?”林宁急切的问如意。
如意很用力的点头:“听清楚了,奴婢也去看过了,就只有雍郡王一个人来了。”
怪哉怪哉。不论如何,好歹来了个知情的人。林宁决定先去问问情况再做打算。
“吩咐厨房多做两个菜,去写张帖子,就说我今晚请雍郡王把酒一叙。”
“格格,不太好吧……”如意的语气颇为难。
“有什么不好的?”林宁反问道。
“这……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好,这当口上……”
这当口上……连这些本该毫无关系的人也觉察到空气里暗涌的味道了吗?他们都闻到了些什么?是硝烟?是血腥?还是痛苦与绝望?
林宁猛然惊醒,她应该是被算在毫不知情的无关人士中的!
月色朦朦,树影重重。容若的词总是“一片伤心画不成”,读来令人肝肠寸断,却又撂不下。不看看书,这漫漫长夜如何打发?这满腔的愁思何以寄托?
林宁的一颗心因为挂念着胤祥,而飞去他的身边,这胸腔里,空荡荡的,再没有跳动的声响。
“咚,咚,咚。”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有人在叩着月下的门扉。
“这么晚了,会是谁?”如意一边问着,一边准备去开门。
“你坐着吧,我去。”林宁站了起来。
“可是……”如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宁打断:“拿我的斗篷来。”
其实天气很热,哪怕是入了夜,白天的暑气也没有消减多少。林宁出了门就把斗篷摘了下来,搭在手上,手臂上也出了一层汗,便随手把那斗篷搭在抄手游廊的栏杆上了。她穿着月白的绸衫,极浅极浅的蓝色,在月光下,泛着郁郁的柔光。
林宁顺着石径走到门前。门外的那人除了方才的那三声之外,极淡定的没有再叩响。林宁慑了慑心神,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