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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繁梦 佚名 4986 字 1个月前

手解下虚挂在门上的蝙蝠形状的小铜锁,拉开半扇木门,轻唤了一声:“四哥。”

胤禛也许是听到了她的细碎的脚步声,并不惊异。

林宁略低着头,侧身让开道路:“请进。”

她是真的娴静沉稳了不少。

胤禛的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只道:“不进去了。出去走走吧。”

“也好,”林宁思忖了片刻,跨出门槛,将门轻轻的掩上。

彩云轻缓的流散开去,月光如水洒落,林宁在这一片清辉中回过头来,容颜如玉。

“走吧。”

胤禛和林宁一前一后的走在烟柳夹堤的湖边,默默无语。

林宁起先还是绞着手指小心翼翼的跟在胤禛的后面,不知不觉地走了很久,她抬头,忽然发现前面没有人了,仓皇四顾,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自己就走到前面。

胤禛负着手在身后缓缓的踱着步子,仿佛愈走在前面的林宁毫无关系似的。月光笼在他的肩上,仿佛透明的羽翼在孤独而决绝的生长。

林宁也停下脚步,等他,侧着身子,微微偏头,嘴角习惯性的轻轻嘟起,也许是长胖了一点,她的面颊本就丰腴。她的绣花鞋鞋面上一只绣着七彩蝴蝶,十分的逼真,须子在夜风中轻轻的颤;另一只上绣的却是一朵大花,也许是芙蓉花,她就爱给自己的一切东西刻上印记。

她在等他,等他走近了看会不会说一句:“咦,原来你也在这里!”

这实在是像梦境一般的邂逅。也许他们会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杨柳岸晓风残月。然而林宁想起《龙城录》里的那个罗浮梦境来,舞台摆好,道具摆好,锣鼓敲响,大幕拉开,上演的却不是预期的那场香艳旖旎。

林宁到底是没能沉住气,语气有些娇嗔:“四哥。”

胤禛仿佛猛然回神过来,身子震了一震,脚步也放缓。

“四哥在想事情?”林宁问。

胤禛笑了一笑:“没有。”

“那么四哥是累了,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吧。”林宁建议。

“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胤禛答非所问。

“我不累,只是怕四哥旅途劳顿了。而且我也不太明白四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林宁若无其事的微笑着。

“没事,就是看看你好不好。”胤禛也若无其事的微笑着。

林宁已经不再是那个羞窘的少女,她大大方方的回应:“多谢四哥关心了。我没什么好不好的,一直都是那样……”

胤禛道:“若你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林宁忽然有些忧伤,也许是夜风有些太凉了,吹得人虚弱无力。她怎么可能永远都像他们期望的那样置身事外,没心没肺的只是快乐?不可能。他们也明知道是不可能,可还是不肯放弃,一再的要求。逼得她没有快乐的权利,只有快乐的义务。

林宁扬起脸来努力笑了一下,终于还是问了出来:“皇阿玛何时到承德?”

这一句,应该中规中矩,算不得过分吧。只是问出来的那一刻仍是如履薄冰。今时今日,已经是一步也错不得了。

“后天。”胤禛其实努力的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然而只见汪然的清水,平静的倒映着细碎的月光。

“哦!”

还要等到后天!这中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还只能生生的受着,不能露出半点破绽来。真是痛苦,等死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情,何况还是微笑着装作毫不知情的等死。

“四哥若是没什么要吩咐的,我就先回去了。”林宁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柔柔的说:“四哥也早些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林宁转身往回走去,只听见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手腕被抓住了,身体因为被巨大的力量托拽着,失去平衡,向后倒去。风声,在耳边响起。失去重心的那一刹那,心脏好像停跳了一拍,仿佛这身体,这意识,在那一刹那也是虚无的存在一般。肩背上传来撞击的触感,钝钝的痛楚渐渐的蔓延至全身。一只手臂自身后环抱住了她。 “扑通!扑通!”心跳的声音从未如此明显的回荡在脑海中,鼓膜随着那声声的律动,共鸣着,仿佛承受不住,随时都会破裂一般。血液在血管里恣意的奔流着,身体因为承受不住这般洪水猛兽的冲击而痛苦难当。林宁张了张嘴,只能发出无声的呐喊。她的一只手仍然被禁锢着,另一只手无力的攀上横在胸前的枷锁。

“不要动。”遥远而陌生的声音在耳畔轻语。

沉重的头颅压在林宁的肩膀上,混合着紧箍在胸前的力道,和在手腕上拉扯的力道,林宁细弱的身躯不堪重负,簌簌发抖。

“就这样,不要动。”胤禛的头动了一动,在林宁的颈窝处找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好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久航的船只终于找到港湾,静静的停泊。

裸露的皮肤感受到的那感觉,也许是风,也许是露水,也许是胤禛冰冷的鼻梁,也许……也许是最最不可能的泪水。林宁的心悸动了一下:“四哥……”

四哥,你怎么了?连你也如此倦怠无力,那十三……

林宁无法阻止自己的思想往无尽的深渊坠落下去。她要胤禛看着她的眼睛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现在,马上,原原本本的,不加保留的,告诉她。十三,他究竟怎样了?

胤禛想用悬殊的力量镇压林宁的反抗。就一下,一下就好了。他一生中最任性、最荒唐的恐怕就是这一回,就这一回,不会,不会再有下次了,然而连这仅有的一次也得不到满足吗?

也许这就是宿命,是他亲手放走了她。他回想起来了,那些机会一次次的在他的眼前闪过,而他,只是看着而已。他的手里,抓着太多的东西,所以腾不出手来抓住她。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越走越远。那身影,偶尔回过头来,“四哥,四哥……”这样的呼唤回荡在风中,是命运的嘲讽。

他还有什么资格留她在身边?

她现在是他的弟媳!

强加在身上的力道渐渐的移开了。方才发生的一切恍如梦中。林宁无所适从,像个木偶一样被胤禛扳着肩膀转身面向他。她的头低垂着,目光无意识的停留在他襟前的盘扣上。

“你要好好的。你放心,有我在一日,即使拼尽所有也要保你一日安宁。”他的手掌揽在她的脑后。这是最后一次拥抱,在这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的湖边。

林宁猛地推开他,情绪激动地问:“那十三呢?!”

胤禛笑了一下,仿佛是在嘲弄林宁的无知:“你不要低估了十三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四哥,对不住,误会你了。”林宁用这一句话来送别。她像一尊石像僵硬而固执的站在原地,目送胤禛的背影融化在无尽的夜色里。

夜深风渐凉,不得不承认,其实已经是秋天了罢。林宁也许是在夜空下站得太久了,沾了满身的露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所的,推开院门,窗户里透出如意为她留的灯光,仿佛如意笑着在说:“格格,欢迎回家。”

回家……她还配得上“回家”这两个字吗?

林宁找到了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斗篷,她把它抱在怀里,觉得稍微温暖了一点。她坐在栏杆上,看着院子对面的丁香架子,在月光下,仿佛闪着清辉的瀑布,静静的流淌。这瀑布的水,是咸的呢,仔细品味,真是苦涩,令人作呕。

有点累了。林宁靠在柱子上。台阶下,青石板铺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的花圃,栽着一株什么植物,已经很高很茂盛了,林宁仔细看了看,原来是木槿。

木槿花的花语是:温柔的坚持。

这只是开头,不,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有来临。

坚持啊,一定要坚持下去啊,林宁。

为了十三,哪怕厌恶得恨不得杀死这样的自己,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才可以倒下去……

天光大亮,林宁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穿着睡衣,好好的盖着被子。她翻了个身,瓷枕硌得她头疼脖子也疼,枕头这种东西果然到现在也无法被同化啊,不习惯瓷枕这种硬梆梆的东西就是不习惯,还好没有落枕。她走得太匆忙,当然不可能连自制枕头这种东西都带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暂时克服吧。

“格格,您醒了?”如意推门进来,打了一个哈欠。她手里抱着一样东西,待她走近了林宁才看清楚原来是个枕头,当然是跟她现在睡着这个不一样的枕头。

“赶着做出来,手艺上经不起挑剔,格格先试试看舒不舒服?”如意帮林宁抬起头。

“哎哟!”林宁叫唤了一声,脖子僵掉了,好痛!

如意赶紧把那个瓷枕弄走,换上新枕头,小心翼翼的服侍林宁躺好,顺便替她把眼角迸出的眼泪擦了擦。

“可怜的格格,再躺一会儿吧,我准备好了再来叫醒您。”

门被轻轻的掩上了。林宁仰面看着床顶的幔帐。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的。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昨夜的天空,墨蓝色的,众星捧月。然而既然明月绝口不提,她也不打算追问下去。

昨夜的种种,只是一场梦吧。天亮了,梦醒了,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就该被遗忘在记忆的最深处了。

打点起精神,明天,不知将以何种方式到来。

章节53

傍晚时分,终于接到圣驾抵达承德的消息。林宁赶紧补了补妆,和胤禛一起赶到大门去接驾。她难得有这样华丽雍容的时候,发髻上簪着一朵绢牡丹,吐露出的丝丝花蕊尖端或串着东珠,或镶嵌各色宝石,在夕阳的余晖下兀自闪烁着夺目的光芒。耳坠上戴着一只小小的蝴蝶形状的耳钉,若非仔细辨别,羊脂白玉的耳钉几乎化在凝脂一般的皮肤中。只有这温润的玉色才能与她那腻滑的肌肤媲美,领口若隐若现的白绸里衣都只是空洞无力的苍白色而已。茎茎细碎的头发别在耳后,被无形的手撩拨着,仿佛那风刮在人的心头。

她想干什么?

胤禛看林宁的眼神明灭了一下。

林宁忽然侧头,说:“四哥,我站得累死了,可不可以去那边栏杆上坐一下下,等皇阿玛到了,我再来这边跪?”

胤禛这两天不知为何一直紧绷的心情,忽然放了下来。整个人连同语调都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笑道:“你去亭子里坐一会儿吧,接到通传的时候,皇阿玛还在五里之外,没那么快到的。”

林宁转身,他又补充了一句:“等皇阿玛到了,我叫你。”

时间啊,请慢些走,让这温柔宁静在持续片刻。片刻复片刻,人就是这般贪得无厌,永远没有飨足的时候。就像那金鱼,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都不会停止吞食。因为,诱惑永远是无穷无尽的。

又等了许久,林宁和胤禛两个才等来一个通传的太监,说是:圣上谕旨,雍郡王辛苦了,不必接驾,请早些回去休息。着十三阿哥福晋于月色江声等候圣驾。

林宁的眼睛余光明明白白的瞧见胤禛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这其间蕴含着什么深沉的意味,传旨的太监已经前跨一步,躬下腰,枯枝一样的手虚虚的托在林宁的臂弯上,捏着嗓子笑道:“福晋,老奴引您去接驾。”

林宁被太监搀着往月色江声的方向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见似有若无的一句:皇阿玛和十三都交给你了。她鬼使神差的回头望去,胤禛已经往相反的方向走出去很远了,只有风卷着落叶在他方才所站的地方空空的打着旋。

林宁依礼在月色江声的匾额下停住了脚步,侍立在门外的台阶侧等候接驾。

传旨太监推开门,又倒回来叫她:“福晋,里边请。圣上说啦,不可让福晋身子弱,不可让福晋久立于风中。”

林宁鼻头一酸,她仿佛亲眼得见老爷子说这话时的音容笑貌,是怎样的慈父情怀才会在疾风骤雨中还周到的惦记着这些琐碎小节?

胤禛提前来到承德,已经命人将一切都收拾出来。林宁坐在这里,仿佛回到乾清宫的西暖阁,老爷子和她坐在暖炕上,一起做算术题,一起摆弄模型,西洋钟咔嚓咔嚓的走着,时间却仿佛倒转。偶尔失神,他会脱口叫她:“悫儿!”

在老爷子的心目中,她是代表着他所有的女儿陪伴在他的身边,让他老有所籍的一个人吧。痛失幼子之后,他身为一个父亲,只能把对儿女的爱全寄托在她一个人身上。若她也像兄弟们一样卑劣的谋算着利用他对她的这一份舐犊之情,不知道会多伤他的心。

皇阿玛,蓉儿决不会辜负您!林宁暗自发誓。

“大阿哥,你就等在这里。”

“儿臣遵命!”

脚步声渐行渐近,林宁从迷朦中惊醒,赶紧起身准备去门外接驾。刚跑到门口,康熙已经上了台阶。林宁迈出门槛,侧身之后就势力跪了下去:“儿臣恭迎皇阿玛!”

康熙双手扶她起来,语气倒还硬朗:“你等久了吧?”

林宁摇了摇头,迎着老爷子的目光看去,浑身震了一震。

这、这还是她的皇阿玛吗?比去塞外之前的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至少苍老了十岁!天哪……

康熙看出林宁眼中的惊惶,不动声色的吩咐身边人:“你们都下去吧。蓉儿,你扶皇阿玛进去。”

林宁搀起老爷子的手臂,眼泪都要落下来了。这才几天的时间,他的袖子都空了一圈了。皇阿玛啊,这些日日夜夜来您是怎样度过的?

待到宫女们换了茶和点心上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