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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繁梦 佚名 4974 字 1个月前

别生气,儿子知错了,儿子对不起爹的教诲,儿子以后不敢了。”

想起少游,她心中大恸,扔下手里的荆条,转身跑进屋去。他也急忙跟进去,只见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捧住脸,肩膀颤抖如风中飘絮,那样孤单零落。他走过去,心中沉沉,良久,长叹一声,抬起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只想能给她一点最起码的安慰。

她伤心一阵,用手抹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带着浓厚的鼻音对他说:“这孩子,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一个人跟三个人打架,还把人家打伤了!怎么就没有学到他爹的半分温文敦厚!”

“男孩子,总是要一股狠劲的。你难道还想他像琳儿一样,每天坐在屋子里绣花?”他安慰道。

她终于气平,笑出来,起身进屋拿了一件衣裳出来,去给珩儿披上。

他在屋里,看见她走在那灼灼的日光里,心中茫茫一片,说不出的怅然。再抬头,对上珩儿一双怒视他的眼睛。真是小豹子一样,向他呲出牙齿,挑战。

时间流转,世事变迁。旧的朝代已经结束了,多少人与事,归于尘土。新的朝代,正等着他去一手开拓。百事待举,他仿佛是在一夕之间被人从坟墓中掘出来,从此便再没有一刻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也许还是有的。

雍正二年的初春,天气仍是寒冽逼人,午间时分竟又下起雪来,纷纷扬扬的飘洒下来,不多时便堆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好不干净。

“怕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他从户部衙门出来,其时雪已经停了,门前许多太监宫女忙忙碌碌的扫着雪,营营如蚁。

“遇上这样的春寒,只怕于耕作不利。”珩儿跟在他身后,不无担忧地说。他年纪轻轻,却异常老成稳重,喜欢皱眉。他有时候真恨不得伸出手去替他抹平了那眉宇间的一个川字。

二十多岁了,业已成家,正待立业,真是一个大人了。可他倒希望他永远是一个孩子,或者在他眼里珩儿永远是一个孩子,需要他的庇佑照顾。

他微微一笑,招呼珩儿上马车一同进宫去。

因为琳儿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宫中,所以她也时常进宫走动。

那一天,他跨过养心殿的门槛,刚转过影壁,便见她、琳儿,还有四哥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从屋里走出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一来,准没有好事。”这是四哥难得愉悦的声音。

她笑着说:“那是当然。四哥,我跟四嫂打赌输了,她要罚我呢。”

“这次又要什么?”四哥也笑道。

“讨你一枝梅花。”

她的话音刚落,琳儿已经指着墙角边一株怒放的老梅,说:“娘,那支最好,就要那支吧!”

四哥无奈的笑笑,示意太监去取剪刀。

他便趁这空档,上御前行礼问安。他因为圣眷拳拳,早已赏赐私下不必行君臣之礼,但家常的兄弟之礼仍是要做足的。

他之后,珩儿也上前依次问安。

四哥的心情非常好,问了珩儿许多话。由于母亲和妹妹都在,并非正式场合,珩儿便专捡一些有趣的事情说与大家听。和往常一样,她总是静静的在一旁,看着儿子的侧脸,微微笑着,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幸福而欣慰的光芒。

剪刀取来了,琳儿很兴奋非要亲自去剪那支梅花,她说她瞧上很久了,早想好该如何下剪,保证一定好,只管交给她便是。

他们便任由她去,待得终于将那一支梅花取到手,天色又乌沉下来,云层翻滚,疑心是又要下雪,一众人便往屋里走。

他走在最后,她亦稍慢一点,渐渐与他并肩。

“近来清减了。”他说。

“冬天嘛,总是难过一点。”她轻轻地咳嗽一声,紧了紧身上那件雪貂斗篷。忽然又扬起脸来,看着他,跟他说:“你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托皇上的洪福。”

他其实知道她有意说谎,他的身体早就不好了,最黑暗的那二十年里,底子彻底坏了。可是每次见面她总说同样的谎话,那样言之凿凿,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不由得快要信了。

她不过是想他安心。

“哎,又下雪了。”她望向天空。

果然,纷纷洒洒的,雪又落下来了。他看过去,白的衣裳,白的脸庞,红的唇,乌的发,背后是茫茫的白雪,和嫣红的梅花,美如画。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忽然孩子气的笑出来,连跑出去几步,雪地上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

时间明明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这一刻,却仿佛从来也没有离开过。

二十多年了,半生已经过去了,可他们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他还是原来的他,她也是原来的那一个她,他们,还能再来过吗?

他没有答案,只是快步赶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抚去粘在她的额发上的雪花。

小小的,盐一样的一粒一粒,手一触便融化了,晶莹如珠,却是冰凉,从指尖一寸一寸凉进去。

心里,却是暖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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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40

上元节之后,说是开了春,其实离暖阳高照还远。

正午时分,阴沉的天气终于承受不住,下起了雪珠子。一颗颗,一粒粒,漫天飘落下来。不多时,地上便起了一层白霜。庭院里,一片死气沉沉,寒烈的东风刮过,横陈的枯黑的枝丫无主的摆动。

明月在外间炕上作着针线活,耐着绣完了一根线,才放下手中的活计,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却早已经冻僵,缓了好一会儿,才活动开来。明月穿好鞋下地,忙不迭地招呼小丫鬟们生炭盆。还好炭盆还没有收起来,此时拿了例分剩余的红萝炭出来,忙忙的生起来,送进西暖阁里去。

林宁的精神一向不太好,午饭过后,漫漫无际的下午,那一觉尤其绵长。明月也跟着挪进西暖阁,在正中的桌旁坐下,靠着炭盆,继续那朵没有绣完的芙蓉花。

炭火烧得旺旺的,红宝石一般一闪一闪的,散发出无限的暖意,却连一点炭气都没有。

外面的寒风更甚,扑在窗户上,怦怦作响,仿佛无数只鸽子齐齐振翅腾空。绷得不太严实的窗户纸,一鼓一缩,好像小孩儿的手顽皮的拍在上面。

林宁轻轻的打了一个喷嚏,翻了个身,面朝里,继续昏昏沉沉的睡去。

明月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明月在炭盆旁边呆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燥热,看了看西洋时钟上的时间,差不多到时辰了,便起身出了暖阁。

小丫鬟们此时无事,一个个或打盹,或玩闹,偶尔发出一两声轻浅的笑声,被明月的眼神一横,也立即息止了,仿佛一粒石子扔进平静无波的深潭里,连涟漪也无迹可循。

明月来到药炉前,虽然她把步子放得尽量的轻缓,已经盹着了的负责煎药的阿乔还是惊醒了过来:“姑姑!”

明月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轻点声。下午的药该煎了。”

阿乔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起身去西暖阁的大橱子里取药包。

明月见那炉火已是极微弱,便在阿乔的方才坐的鼓凳上坐下来,一手拿蒲扇,一下一下的扇着,一手拿火镰,把灰烬拨开一边,亮开烧得黝红的炭块。火光映在她的面孔上,在额头和鼻梁上勾出一道柔美的曲线。

明月从阿乔手里接过药包,笑着轻声说:“瞧你困得那个样子,昨天晚上不睡觉,做贼去了么?好啦,这里我来,你去炕上好好歪一会儿罢。等会儿十三爷到了,又有得忙了。”

瓦罐里,药汤咕嘟咕嘟的沸腾着,顶得盖子一下一下的跳起来。粗陶器摩擦的声音,嚓嚓直响,仿佛是在与西洋钟指针行走发出的声响应和。明月在手掌上裹了厚厚的毛巾,捏住药罐的把手。阿乔已经十分利索的把纱网抖开绷好。明月手腕一翻,乌黑浓稠的药汁汩汩倾泻而下,滤过沙网,在金丝边的汝窑小碗肚子里打个转,汇成满满的一碗。

清苦的药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林宁闻了,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禁不住干呕起来。

她其实早就醒了,这屋子里的檀香熏得她头痛,睡不着,又懒得起来,所以索性赖着。

明月用托盘盛了药碗端进来,本来是准备搁在炭盆旁边温着,等林宁醒了再伺候她喝下去的,见林宁已经醒了,便笑道:“格格,请稍等一下。这药是刚煎好的,烫着呢。”

林宁浑身乏力,懒得回答,只是含糊不清的“唔”了一声,算是答过了,又翻身朝里,去看那花纹精致繁复的绫罗帐子。她宁愿一遍又一遍的数花梨拔步床栏杆上刻了多少只蝙蝠,多少个孩童,也不愿意去面对明月以及这屋子里的其他人。

明月堆起满脸的笑容来到林宁的床边,絮絮地说道:“格格,奴婢伺候您起身吧。今儿天不好,中午的时候下了雪,这会儿倒是放了晴,奇奇怪怪的,一时风,一时雨,真不晓得老天爷在想些什么……”

林宁像个玩偶一样,任着明月摆布。被明月扶起来在床上坐着,被明月架起手臂穿上衣服,被明月放下双脚给穿上鞋袜,又被明月搀到炕上。林宁就这么靠在窗台上,坐着,伸手把窗户推开一丝缝,看院子里的积雪几乎消融殆尽,地上一汪一汪的水,镜子一样,反射着阳光。只有道旁还残留着一些冰雪,是被人用扫帚扫到那里去的,一堆一堆,灰灰白白,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化得很慢。

“格格,可以喝了。”明月把药碗捧到林宁面前。

林宁接过来,一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一下。明月摘下手帕替她拭了拭嘴角,林宁面带嫌恶的偏开了头,仍旧向着窗外,一动不动,入定一半,连上的表情寂静无波,仿佛是在看风景,仿佛又不是。

明月不以为意,仍是热情洋溢的对着林宁说话:“格格,您看那儿。那棵树上,已经发芽了。这是春天到了呀!”

春天到了。林宁的眼中有光芒闪了一下,如同流星擦破夜空,很快便陨落在不知何处。

春天已经到了吗?

关于春天,她倒是想起一句诗来: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伤春悲秋,她现在倒是个十成十的“林妹妹”呐!

“吱呀”一声,院子门被人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闯进来,大声呼喝着:“十三爷到啦!”

屋内众人立即停下手里的一切事物,来到庭院中央,分列在石板铺就的小路两边,明月最长,故只有她一个可以侍立在台阶之下恭候胤祥的大驾光临。

林宁在屋内,拉上了窗户,很使劲的把它关得很严实,自己起身回到床上去躺着去了。

一阵嘈乱之后,胤祥终于进了屋。他的太监余福替他解了斗篷,递给明月拿着,又从丽姝那儿接过家常的织薄锦缎袄换了胤祥身上那件补服下来,一并交给明月拿去衣服架子上挂好。胤祥骑马回来的,在路上遇着了雪,风帽的紫貂皮毛里藏着些许雪珠子,被明月一抖,纷纷跌出来,溅落在她的手背上,一触到温暖的皮肤,便化成了水,丝丝的凉意一寸一寸的浸进心里去。

胤祥换好了衣服,大踏步的往东暖阁里去。刚到雕花月洞格门口,暖气扑面而来,他笑道:“还生了炭盆,真不错!”声音朗朗,如同甘泉,浸润心田。

明月一个人在衣服架子前面,一组山字屏风将她与众人的视线隔开。在这狭小又幽密的空间里,只有她,还有他的气息。她手捧着胤祥斗篷,愣愣的出神,仿佛是下定什么决心,突然把脸埋在那风帽中间。她的身体在颤抖,捧着斗篷的双手也在颤抖,嘴唇上的触感,仿佛是在亲吻。四面的都是他的气息,丝丝密密的沁出来,让人越挣扎越深陷,终于到达一个无法挽回的境地。

胤祥一直在炭盆旁烤暖了手,才往林宁的床那边去,掀开层层的幕帷,看见重重锦缎围裹着一个娇小的身躯,一丝乌发从被子里露出来,仿佛猫儿轻轻巧巧的跳过一个转角,有意与人捉迷藏,却似是不经意的亮出一小截尾巴,引你去追逐她。

胤祥心情颇好的缠了那一丝秀发在手指上,摩挲着,俯身去拉林宁的被子:“小懒猪,醒醒了。我来了。”

林宁伸手紧紧攥住被子,然而终究敌不过胤祥的力气,十分不耐地舍去被子,索性翻过身来,与他面对面,定定的望着他,却无喜无悲,表情只是寂静无波。

她讨厌穷凶极恶穷形尽相的人,她也不愿意自己那样。所以选择了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的方式来与胤祥对峙。

起先的时候还会觉得悲伤,因为曾经他们也是那样人见人羡的一对,然而终究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在旁人的眼里,他现在不仅是她的情人,更是她的恩人罢。福王府的蓉格格离家出走,与一个做生意的汉人私奔,这该是多么耸动的丑闻!是胤祥,所有人心目中默认的她的未婚夫出面将她找了回来,在她做出更加疯狂和不堪的事情令她那显赫家族的声威受损之前,他找到了她,并且原谅了她。因为他是爱她的,不论她曾经作出多少让他伤心欲绝的事情,他仍然是爱她的,爱得那样深,所以他选择遗忘,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带她回到了京城,回到她原本应该属于的生活圈子。

可是林宁无法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