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老父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够了没有!”眼见一片混乱,康熙终于出声制止。声音虽不大,但四周立即鸦雀无声。
老王爷跪在地上,说道:“皇上,微臣罪该万死,生出这么个逆子!您让为臣把他领回去,杀了,剐了!”
“你的幺儿当然你自领回去,要怎么处置你自己拿主意。”康熙摆摆手,也是厌烦了。
“谢主隆恩!”老王爷重重的磕头,再直起身来,已是老泪纵横。
“退下吧。”
“皇阿玛!”十三眼见着事情好像就要这么完了,心有不甘。
“十三阿哥,你有什么事?”康熙淡淡的看向十三。
“儿臣……儿臣求皇阿玛做主!”十三明白康熙眼神里的意味深长,可是他下定了决心,这事决不能就这样算了。
“哦,你要我替你做什么主?”康熙仍旧淡淡的语气,仿佛并不知道十三要说什么。
“儿臣……”十三一时间如芒刺在背,旁人觉察不出来,他却明显感觉到他的皇阿玛已经大大的不悦。
康熙撇下十三,向着正要离去的奥登父子忽然说道:“罚也不要罚得太过,伤了和气。赏当然也不赏了,这位蓉格格已经许了人家了。”
林宁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双儿点上灯,又端了水来让她梳洗。林宁捏着乌木梳子有一下没有一下的梳着头。与其说是梳头,倒更像是在抓扯头发,目光一转,看见几案上小山似的堆着东西,不由疑惑,问双儿:“是什么?”
一样一样的看过去,工笔小楷写的云纹笺贴在各色锦盒的盖上,一目了然:人参、灵芝、珍珠、玉如意……种种人间珍宝,不计其数。
林宁厌烦到不行,只说:“都退回去吧,我不要。也告诉奥登,叫他不要在外面跪着了,我不想看见他。”
双儿小心的应着是,立即就出去转达给奥登。
屋子里又空了,黑夜袭来,拉长了的人的影子印在地上,变形得夸张,好像一头怪兽潜伏在四周,窥伺着。明与暗在一瞬间变换了一下,蜡烛爆出一朵烛花,噼啪作响。林宁的心没来由的一悸,缩了缩身子。
双儿摇着头进来,放下手中的物什,陪着笑说:“格格,吃点东西吧。”
林宁勉强吃了两口,再没有食欲,扔了筷子惶惶然的坐着。烛光摇曳,屋内的光线昏黄不定,以前也没觉得有这么暗。双儿起身,揭开那玉色抽纱灯罩,拿灯扦挑了挑烛芯,这才稍微好点。林宁犹自觉得不够,背后发凉,说:“再点一盏灯,不,把所有灯都点上。”
双儿依言,又是一阵忙活,转过身,看清林宁一张苍白的脸,情不自禁的就走过去搂住她的肩头,心疼得想哭:“我的好格格,你怎么会这么苦!”
双儿一哭,林宁倒笑起来,深受替她擦去眼泪:“傻丫头,怎么又哭鼻子?话不是这样说的。”
话不是这样说的,有人连饭都吃不上,那是命苦;有人做牛做马受人欺辱,那是命苦;有人虽然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可身不由己,也是命苦。
可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雨来得很急,久久不停,秋天的草原很少有这种天气。
林宁忽然抬起头来,朝着门的方向长长的望了一眼。双儿警觉起来,小心翼翼的观察她的脸色。不料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又埋下头去,神色动作仍是寻常模样,只是手里的一本书,许久不曾翻过一页去。
终于,林宁站起来,说:“给我伞。”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脆响。林宁没走几步,鞋和衣服下摆就都濡湿了。
奥登唤她:“其其格!”
林宁停住,伞挡住了她的面孔,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良久,林宁只说:“你回去吧。”
“其其格,对不起,我错了。”雨水混进口鼻里,眼睛也睁不开,奥登今生没有这样狼狈过,可是他仍旧极力昂起头,看向林宁。
“你回去。”林宁的声音就像雨水一样冰凉。
“我真的错了,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如果我死在这里你能解恨的话,我情愿就跪死在这里!”
林宁没有再说话,撑着伞走开了。只是那方向并不是回去的方向。
零雨其濛,远处有人过来,黑夜中一点微弱光亮,橘色的温暖。待得近了,林宁才看清是四阿哥,最近总是遇见他,总是在她最恍惚的时候。
“四哥。”
“你有没有怎样?”这份关切,明知道受不起,有时候还是莫名的贪恋,或者只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明白她一点?
“可不可以麻烦你个事情?”
“你说。”
“想来你也应该知道了,我没事,只是不想再提了,就当没发生过吧。我找不到人可以帮忙,四哥,你帮帮我。”林宁低低的说着,一晃神,腕上失力,伞偏了,丝丝线线的雨落在她的肩头,她只是不觉。
“那十三呢?难道他就不可以帮忙?”
“原来四哥你也不明白我。”林宁叹了口气。情是长在心头的一株草,所谓情根深种,拔起来不易,一不小心蔓蔓成灾,更是叫人不要活。
“既然你开口,没有不帮的道理。你也该好好想想,能躲到什么时候?你总是要依靠他一辈子的。”林宁这四哥说话,总是一付长辈语气,语重心长得不得了,纵是有多少的不耐烦,也不管去质疑那份权威。
原来在旁人眼中,她这一辈子就这样结束了,林宁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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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谁,不喜欢谁,貌似是不能讨论的问题,很容易掐架,我受不了那个刺激……
第三十四章 瓶沉簪折
原定是在中秋以后才会启程回京,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日期被大大的提前了。
临行的时候,奥登混在送行的队伍里面。林宁一眼瞧见他,目光短暂的触碰,随即别过头去,放下车帘,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回到京城,林宁闭起门来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少游,告诉他她已经下定决心,只是目前时机还未到。
“我并不能承诺给你什么,你也知道我什么也给不了,只是自私的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如果你不愿意,我也理解,我自己总能想到办法的,你不必自责或担心。”这是她的原话。
另一封,写给远在盛京的表哥安暄,请他代为安排邀请安忆表妹进京的事宜。
因为提前回京,原本预定在塞外举行的中秋宴便改在宫中。
去年这个时候,林宁一个人在外面胡混,今年却不得不穿戴得极其正式的跟随父兄进宫去。
事情并不只是所说的吃顿便饭那样简单。林宁一行人下午便出发,进宫之后分开两路,阿玛和哥哥自然与朝臣一处,林宁却要挨个去拜见宫中各位妃嫔。
第一个要见的是德妃。
永寿宫里热闹得不得了,院子里几个孩子在追着嬉闹,宫女太监跟在后面跑,不停的心啊肝儿啊的哄着劝着。饶是如此,笼里的鸟、盆中的鱼、回廊下卧着的猫统统遭了殃,好像只差上房揭瓦。
林宁一进得门去,第一个站起来迎接的居然是瓜尔加氏。屋里尚有四阿哥的几位福晋、十四阿哥新娶进门的侧福晋在,见她进来不过略略点头致礼,瓜尔加氏这样亲自站起来迎接,林宁受宠若惊。
“姐姐,过来这边坐。”林宁向德妃行完礼之后,瓜尔加氏便热情的引着林宁坐下。
屋子两边摆着两排椅子,哪里坐着谁林宁并没有注意。越过瓜尔加氏的脸,林宁的目光落在十三身上。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并不在,他是唯一在场的男性,就坐在德妃右手边起头的一把椅子上,瓜尔加氏的座位自然在他旁边。林宁坐下来,她和十三之间,隔着瓜尔加氏。
林宁再看向瓜尔加氏。是想说明什么么?其实不必的。
德妃问了林宁几句家里的情况,林宁凝神回答,尽量不去看十三。可是他就坐在那里,执着的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林宁觉得窘迫极了,只希望十三今天不要表现得让她太尴尬。
“真是可怜的孩子,受惊了吧?这个你拿去,定神的。”德妃说着退下手腕上的一串翡翠手传递给身旁的宫女。
刚才说到奥登的事情,林宁虽然不想再提,仍是勉力回答了几句,只觉得十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发的灼灼,不由自主地一晃神,德妃的话已经略过去好几句没有听见。此时,宫女拿了德妃赏的东西站在她面前,林宁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只好赶紧接过来,跪下谢恩。
“戴上吧。”德妃笑得十分和善。
林宁依言照做。
“来,我瞧瞧。”德妃又说。
林宁于是上前两步。德妃拉过她的手,又称赞她的肤色白净,一双手小巧好看。
几位福晋纷纷点头称是。
瓜尔加氏忽然说:“姐姐,你的衣服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破了吗?
林宁前面看看,后面看看,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其余几位福晋也把林宁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最后同林宁一起疑惑的看向瓜尔加氏。
“姐姐,这里,沾上泥了。”瓜尔加氏指向林宁的裙摆。
果然,真难为她看得那么仔细。
“孩子们在外面玩,大概就是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也看不太出来……”林宁打着哈哈。
“姐姐还是赶紧换下来吧。我这几日住在额娘这里,有几件换洗衣裳,姐姐不要嫌弃。”瓜尔加氏说。
“不用不用,不用麻烦。”林宁其实是怕自己麻烦,又没有人会注意看她的裙摆,实在懒得又换一遍衣服。
“不麻烦,就是我的衣服最近都做得有点大,不知道姐姐穿上合不合身。”瓜尔加氏说得极诚恳。
“咦,怎么最近你胖了吗?”有人问瓜尔加氏。
“啊,胖了一点。”瓜尔加氏不知为何忽然脸红起来,入了秋长胖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怎么能不胖,有喜了嘛,两个人的身量……”终于有知道原委的人来道破天机。
“唉呀,恭喜恭喜……”
一片贺喜声中,林宁呆呆的立在那里,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手足无措。
“我,我要走了,还,还得去拜见其他娘娘。”林宁讷讷的说。
林宁一转身,十三也马上站起来,林宁顿住脚,咬牙瞪他,目光无声的呐喊:你干什么!
“唉,都散了吧,我也累了。去,把孩子们领到园子里玩去。”德妃忽然一脸倦容,揉着太阳穴说。
众人于是纷纷跪安出来,林宁急急地走在前面,十三紧跟着她,瓜尔加氏随在女人队伍中。
十三并不说话,只是跟着,林宁快,他也快,林宁慢,他也慢,不远也不近。
两个人很快将旁人甩开,四下俱静,林宁忽然转过身,问十三:“你想干什么?”
“你想听我解释吗?”十三反问。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不管你要说什么,我都不想听!”林宁发狠。
“确实没什么可解释的……虽然你不想听,可有一句我还是要说:我要跟你在一起!以前,我错得太多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错!”
“没有,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错的是我,是我,走错了时空,遇见不该遇见的你。
不必叹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叹错了!最好没有那“初见”!
从一开始命运的线就不纠缠在一起,如今哪来的这么多剪不断,理还乱。
“蓉儿,以前是我错了,我不知道你受了多大的委屈。现在我才明白,你是不同的,用我的那些理所当然来对待你远远不够!你给我一个机会……”
“十三,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林宁仰起脸,看进十三如繁星般璀璨的眸子里。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除了放你走。
“你先答应我。”林宁见十三沉默,又说:“一定是你能做到的。”
“好吧。”十三其实明知道林宁的要求会可能要了他的命。
索性林宁只是轻轻的说:“那你答应我,你会好好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一定要好好的。
“好。”十三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来。
“那你记得了,不可以反悔。”
十三,不用紧张,我永远不会在你面前提“离开”两个字,也不敢要求你能忘了我。我会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淡出你的生活。
希望,有一天,我走了,彻底消失不见了,你还能好好的,好好的生活下去。
瓜尔加氏,你娶了她,她照顾你的起居,替你繁衍子嗣,你一定要好好对待她。一个人已经负了另一个人,那就到此为止吧,不可以再因为这个人辜负所有人,你知不知道?
林宁在心底絮絮的嘱咐着十三,几乎落下泪来。
蜃楼海市落星雨,火树银花不夜天。深蓝的穹幕上流光飞舞,照着一双无言以对的人,表情是那样的复杂,就像那焰火的光芒一样变幻莫测。
“有一个人,你一定要见一见。”十三忽然对林宁说道。
那便去吧。
本该是灯火通明的时刻,这一个小小的院落却冷清寂寥得连一盏灯都没有点。
十三推开虚掩的房门,林宁随他绕过影壁与假山,来至门前。屋内早有人在,闻声转过身来,竟然是四阿哥。林宁疑惑到极点,看向十三,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