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哑声道，“暖锦，你知道吗？我真的很不喜欢那十年。你知道，我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泰然自若地看着你在我身边，两人不动声色地做朋友。我是多么厌恶这一种状态，只是却永远跨不过那一道线。”

她无助地按压着他的伤口，“这些你已经说过一遍了。你别说了。等医生来。”

“不……不，十年来，我都在压抑自己的心思。暖锦，我想要彻底拥有你，不想跟你维持在朋友的那一条半温不热的线上。我不想。我真的讨厌那种状态。”

她攥住他激动得蜷曲的手指，“可是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莫离，我一直都在等着你。我只是觉得，由女孩子先走出那一步，会不好意思。”

“不，暖锦，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模糊的光晕，他低声呢喃，“暖锦，我杀了你的父亲。”

恍若一道晴天霹雳。云暖锦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看着莫离越来越黯淡的目光，终于才努力道，“你……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以前是杀手。你父亲是入狱而死。是我设计了一个圈套，让他钻进去。然后又派人在监狱里折磨他。最终他终年遭受暴力，郁郁而终。我原本还想设计杀掉你的母亲。只是她先一步自杀死了。”

“你……”云暖锦松开了他的手，声音中夹杂着不可抑制的怒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莫离看着她松开的手，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寂寥。他轻笑，“你恨我吗？我就知道是这样。因为我自己也不能原谅我自己。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不能和你更进一步。我想要彻底离开你，再也不会那个小城市。可是，每天晚上，你都会在我梦里出现。你的笑脸总在我面前晃荡，逼得我要发疯。我没有办法，不得不重新回到那个小镇。”

云暖锦滞住了，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他们的十年，原来可以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来解读。

“然而每次见到你，虽然我脑中你的影像消失了，可是我并没有好受。我想要你，想要和你更亲密地在一起。我想要你时时刻刻都只想到我。”他轻轻合上了沾着血珠的睫毛，“我甚至期盼，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你为敌，这样你就可以全力来依靠我。”

莫离的意识已经朦胧了，却还在飞快地说着。

可是我不能！锦，我什么也不能做。

我不忍心去做那些。

杀人如麻的我，竟也会有担忧顾虑的时候。

可是我就是不能。有时候我一切都计划好了，我只要看见你的微笑，我就不得不停滞在原地，将我所计划了几个月一年的东西完全推翻。然后自欺欺人地计划着下一个计划。欺骗自己，以后会好起来。

可是，一切都没有好转。

我战胜不了我的心魔。我战胜不了你要把我当作仇人的恐惧，也无法狠下心让你失去所有。这样的我，只能这样尴尬地守在你身边。

我杀了你父亲。进不得。

我永远爱着你。退不得。

锦，这样的生活我真的过够了！我不想再重复。我不要在这样爱与畏惧的深渊里纠缠。锦，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用尽全力去爱你，再也不要被这样的包袱压垮。

章节59

在警方的看护下，方诺，云小浩，莫离同时进了手术室。

刺目的红灯在手术室的门上亮着。云暖锦独自一人靠着墙壁，沉默不语。

刚才秦音梵已经被警察拘留。他早就是警察重点关注的对象，更何况还有逃狱的前科。而根据警方对方诺莫离的留意程度，云暖锦大概也能猜出来。他们就算手术成功，也不一定能顺畅地出院。

也许，他们三人最终都有牢狱之灾。

方诺和云小浩的手术是一起完成的。

方诺只是腿部受了伤，将子弹取出来，便没有大恙。只是一定要注意恢复保养，不然以后腿会落下风湿的毛病。云小浩出来时，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医生说，好在子弹没有伤及重要部位，所以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云小浩睡在加护病房，一直沉睡。云暖锦便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起初她也起来去看一下方诺。只是方诺除了腿上打了石膏，没有任何不适。云暖锦勉强坐了一会，便被要求削了十几个苹果。方诺又将那些苹果摆放在盘子中，说要供起来。云暖锦想笑，突然想起莫离还在手术室，笑容便哽在喉间。那之后，她便坐在手术室外的座位上。方诺拐着石膏脚，一蹦一蹦地到了云暖锦旁边，也大咧咧地坐在云暖锦旁边。

时针一分一秒过去了。外面黑暗的天空慢慢变成浅蓝。

云暖锦静静地坐着，眼睛望着窗外。柔软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摆。水彩渲染般的朝霞出现了，慵懒悠闲地卧在深蓝色的天边。

突然间，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从门内传了出来。

云暖锦猛地从座位上蹦起来，冲到医生旁边，急道，“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见一旁还打着石膏的方诺，微怒道，“刚做完手术不好好休息？！万一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办？！”

方诺不屑道，“又不是长在你身上。要你管？”

医生怒道，“你是病人。病人就应该听医生的指导。”他似乎还想说，看见云暖锦急切的神情，又欲言又止。

云暖锦担忧道，“是不是情况很复杂。钱不是问题。请你不要担心。”

“不是钱的问题。”医生慢慢地说。

“那是什么问题？”

医生道，“你应该也知道病人以前受过很多次伤吧。”

云暖锦惊道，“什么？”

医生说，“那些伤口又没有好好处理，伤上加伤，所以这一次手术造成大面积地出血，差点就止不住了。这一次他挺过来要算他命大。”

云暖锦喜道，“这么说，莫离他没事了？”

医生淡淡道，“他只是挺过来，不过能不能醒，还是一回事。”

她心里凉了下来，“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身体失血过多，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休克了。所以，他这样的昏迷状态会持续一段时间。

那大概会昏迷多久呢？

好的话，可能明天就会醒过来，或者几年后醒过来。坏的话，可能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不过医学上没有绝对的说法，有奇迹出现也不一定。

云暖锦处于呆滞状态，反应不过来。

方诺在一边冷冷道，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医生点点头，然后侧身离去。

次日，莫离并没有醒来。

过了一个星期，莫离依旧没有醒。

莫离的身体慢慢恢复正常，可是他一直在沉睡，仿佛真正陷入了冰窖。

云暖锦一直在医院照顾莫离。这天，护士给莫离注射了药剂，莫离一切情况稳定。云暖锦想起有一些衣服要拿，便独自下楼回家。

她开车回家，刚掏出钥匙，便听到一阵温和的说话声。

“教父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势力还在。他们那一党已经在秘密策划，要争到黑手党首领的位置。”苏木合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秦音梵淡淡道，“这也是预料之中的。黑手党其余的势力怎么样？”

“也不是不能抗衡。只是，他们已经先下手为强……”

秦音梵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苏木合欲言又止。

“不会有什么比现在更糟了。你说吧。”

苏木合道，“他们已经将你的资料整理出来，交给了警察。”

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玻璃碰撞的声音。然后便是一阵冰凉的沉默。

苏木合又道，“不仅仅是我们做过的那些事情，他们还添油加醋地伪造了一些罪证。如果你们现在的势力足够大，可以控制一些检察官，也许还有救。”

旁边突然传来了方诺的声音，“你现在自身难保，还不如去牢里坐两年，还能保证生命安全。现在让你取保候审，已经费了一番功夫。我们可是没有翻天的能力，把你搞成无罪释放。”方诺冷哼了一声，“真是个麻烦！”

秦音梵冷冷道，“你也少得意。你以为他们杀了我，还会放过你？”

方诺微怒，片刻脸上又带上笑容，“等两天法院判了你死刑，我再来跟你吵。到时候感觉肯定不一样。”

“你说什么？！”

这一声让沙发的三个人都惊了惊，他们惊愕回头，便看见站在门口的云暖锦。

云暖锦几步跨进房间，急道，“你们刚才是在说什么？”

苏木合忙道，“没什么。就一些帮里的事。”

云暖锦说，“别骗我了！我明明听见方诺说了死刑。”

苏木合笑道，“做这一行，最后的下场大部分不是被敌人爆头，或者就是到警察局被枪毙。偶尔讨论一下，也不是很奇怪的。”

云暖锦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木合。苏木合不动声色。其余两人也没有说话。

这些天，秦音梵已经去过警察局很多次。要不是苏木合帮秦音梵做了担保，秦音梵可能这些天都得呆在警察局里。她一直在担心，可是还是没有想到会听到死刑这两个字。

“暖锦，我们出去说吧。”

云暖锦没有回头，直到一双微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她心里一颤，便被那股力量拖着往外走。

从温暖的室内步入室外，清凉的空气顿时包围了她。

她扭着头，不去看旁边的秦音梵。

他依旧握着她的双手，低声道，“这些天你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云暖锦猛地打断道，“他们是说你有可能判死刑吗？”

“明天你不要去医院了，让苏木合过去看看……”

“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吧？！”

“不要把你自己累倒了。小浩这些天也在念你……”

云暖锦猛地摔开他的手，吼道，“你快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冰晶在空气中爆裂，崩成细小的碎片，刺进人的心里。

云暖锦喉咙里一片梗塞，“你究竟是不是要死了。”她眼眶泛酸，“你怎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已经看着太多东西消失。莫离一直都不醒。我自己……而你，你竟然……”

秦音梵环住了她的肩膀，“你听我说……”

“你是想骗我说，肯定不会判刑，你只要进去坐两年牢就出来。或者说，你暂时先进去，然后再越狱？不会真的去死。一切只是掩人耳目。”她哽咽道，“可是我不能接受。”

“暖锦，你冷静一点。”

“我真的不能接受，”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力气再去承受下一次分别。我只想静静地生活下去。我也不想再去追求什么梦想。我只想要安宁。其他的一切都不想要。可是为什么，上天连这样一点可怜的愿望都不满足我。”

她突然笑了两声，轻声道，“我告诉你。我已经有一点恨老天。我恨给我种下这种命运的上帝。我给自己说了很多次，都无法拔除我心里的恨意。如果，”她低喃道，“如果你也离开，我一定会被仇恨所淹没。”

空气有一点凉。下一刻，她便被秦音梵紧紧地怀抱。紧紧的拥挤感，她透不过气来，却不去挣扎。她听到他一声紧似一声的心跳。一声声，仿佛可以将她带离这个世界。

“暖锦，我知道一切都太沉重了。这一切都不是你应该承受的。你应该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在父母怀里撒娇，在学校里快乐地学习，然后找一个爱你的人，结婚生子。两人白头到老，简单快乐地过一生。可是一切都被打乱了。你经受了太多的苦难。而看着这样的你，又让我多么心疼。我舍不得再让你卷入这个漩涡。一切都应该结束。”

云暖锦努力仰头，想从模糊不清的视线中看清秦音梵的双眸。只是她却只看见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

“一切都应该结束。而这一切，我愿意来为你承担。这场帮派争斗的漩涡，不应该扯上你。所以我要让你彻底和这些分开。”

她感到一阵莫名地恐慌，“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手党内部正在争斗。教父的残余势力还在，我是他们的主要追杀对象。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逃不了被追杀的命运。再加上警方这边已经是证据确凿，除非硬拼，我们已经没有获胜的机会。然而，我们现在腾不出这么多的精力来应付警方。这一切都要有一个结束，也需要一个承担责任的人。”

“可是那个人不是非你不可！”

“我是最好的人选。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也是有责任的。”

她心里一阵恐慌，“你……”

“我决定去接受法院的判刑。”

“接受判刑就等于去死，你知不知道？！”

“不会那么糟的。也许判个三十年，到时候头发花白，你可能都不认得我了。”

“秦音梵！这一点也不好笑。你别拿自己的未来游戏。”

“暖锦……”

“你别去了。我们另外想办法。”

“暖锦，你知道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她的声音被哽住，只得把自己淹没在秦音梵越来越有力的怀抱中。

方诺这些天一直在外面奔波。苏木合为了帮秦音梵奔走，整天在法院和监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