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手指上缠着俗气的金戒指，满脸横肉散发着戾气。

只是，这三人打麻将的表情，实在过于严肃了。

突然那个留着八字胡的人把牌重重一推。那一旁瘦小的小弟忙颤抖地站起来，连声道歉，“对不起，道哥。是我不该打那个牌。我这就换，这就换，道哥你看你需要哪一张？”

旁边两个都扬声大笑。那被称作道哥的八字胡更生气了，怒道，“没你的事，滚出去！”

穿着海滩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项链的男人笑道，“道哥，用不着这么生气。不过是一次牌，老大您一个晚上捞到的金可是这个的几百倍。”

“少来这套！”道哥紧皱眉头，“我还没闲工夫跟你们玩牌。你们给我说重点！”

被称作笑面虎的筹帮当家之一黑狼笑眯眯道，“道哥何必生气。半路杀出秦音梵这个小子，是你我都没想到的。”

道哥道，“原本以为金弯刀那个老不休死了，我们的生意终于可以做大了。现在姓秦的这小子又来分一杯羹，老子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那是，筹帮素来以资历著称，什么时候轮到这小子来撒野!”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那香烟的气息仿佛是兴奋剂，在人的血液里产生了疯狂的嗜血因子。

“做掉他。”

“做掉他。”

“做掉他。”

三人对视一眼，一同哈哈大笑起来。不知是谁又点起了一只烟，缭绕的烟雾遮蔽了重新翻滚的麻将声。

这几天，秦音梵都呆在这别墅里。只是偶尔在晚上，会有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人进来向他汇报一些事情。

尽管他从来不说，云暖锦看得出来，他其实是很注意丁欣的。他闲坐着的时候，总会静静地注视着丁欣的面容。只是他神情恍惚，好像在回忆，又好像是在沉思。

这天的天气格外明媚。天空蓝得淬洗过一般。

云暖锦带着丁欣丁波到花园玩得时候，发现秦音梵正静静地躺在躺椅上。他睁开了眼睛，只是看了一眼云暖锦，又瞥到了丁欣，然后又转过视线。

丁欣满脸期待的神情，却是在原地犹豫着。云暖锦看到丁波脸上又出现不自在的神色，笑着对丁波说，“感觉怎么样啊，小醋缸？”

丁波瞪回一双炯炯发亮的眸子，“你才是没人要的老处女！”

“你！你在哪里学到这种话……”

“说不出来吧”，丁波得意地笑起来，“我上次在电视上看见的。你现在的脸色跟电视上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你哪知眼睛看见我老了？！！！！”她明明还是18岁的大好青春时代。

丁欣忙拉住几乎要踹脚的云暖锦，笑道，“姐姐别跟我哥一般计较了。”

“小欣，你不要整天跟这老女人粘在一起，不然你都要跟她一样野蛮了。”

云暖锦不再多话，一脚踹飞了祖国的花朵。祖国的花朵也不气馁，爬起来跟七八点钟的太阳决一死战。

一时间，好好的花园鸡飞狗跳。无数可怜的小花小草还来不及做出‘花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花回忆往事的时候不因回忆蝴蝶而悔恨不因没有开花而悔恨在临死的时候它能够说我的花生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业为花的开放而斗争’之类的感人遗言，在瞬间就丧失了宝贵且只有一次的生命。

直到云暖锦掐住丁波的脖子，丁波咬住云暖锦的胳膊，两人扭做一团，始终无法继续下去的时候，两人这才纠结着倒在地上，喘着粗气。

然而，丁波那星光般闪亮的眸子突然冷却下来，褪去了方才缠斗时的热意，一点点降下温来，冷到了谷底。

那落寞的眼神，实在不是一个十三岁男孩应该有的。

不远处，丁欣正乖巧地坐在秦音梵的旁边。从来都被人照顾的她，正把一杯茶递给秦音梵。她脸上的笑容，甜美得让人心碎。

云暖锦说，“臭小子，你不要紧吧。”

丁波的语气已经彻底凉下来，“没事。我怎么会输给你。”丁波合上眼，眼角竟有有一丝闪亮。

“我是说……”

“我知道！她是我妹妹！”他旋即转身，背对着云暖锦。他周围是一地的落叶。那黄绿夹杂的叶子，仿佛也散发着颓丧的气氛。

喉咙里突然酸酸的。而丁波沉默的背影越发让这情景凄凉。

云暖锦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丁波。

丁波挣了挣，用貌似极度愤怒的语气道，“你想干什么？你这个疯……”

“傻瓜。你还小。你不懂。”

“我懂。”怀中的身体慢慢安静下来。

“臭小子，别妄想一个人死撑着。”

怀中的身体僵了僵。云暖锦心里有些难受，也沉默地看着那一地残败。手不知不觉地用力，却没意识到丁波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她无意识地抬起头，发现秦音梵正冷冷地盯着这边。她一愣，还未作出反应，便听到丁波微怒的叫喊。

“我要被你箍死了，快放开！”

云暖锦一怔，这才讪讪放开，却依旧嘴硬，“看你还敢跟我斗，下次一定彻底把你彻底收服！”

“好男不跟女斗。”丁波扭过头，发现丁欣正笑着向他们招手。两人抖落衣服上的灰尘，一同向丁欣走过去。

桌子放着两碟糕点。一碟规规整整切成豆腐块，金字塔般整齐地叠着。另一碟成碎石子状，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云暖锦瞥了一眼，就立刻想扑过去把那碟乱七八糟的东西扔走。厨房大叔实在懒惰过头，居然把她做的东西拿出来给秦音梵。

小欣在一旁天真无邪地向秦音梵展示，“这一碟是我做的，那一碟是云姐姐做的。”

云暖锦的手僵在盘子边，她尴尬地笑了两声，“是不是觉得很有艺术抽象派的风格？”

丁波说，“是呀，作为现代派糕点的第一个品尝人，真是深感荣幸。”

“哥，你就少说两句。”

丁欣用小勺托起一块白白的糕点，递到秦音梵手边，笑道，“秦大哥，你尝一块。”

秦音梵看了那糕点半晌，似乎有点犹豫。

云暖锦说，“怎么，怕有毒啊！放心吧，没人想害你。”说完就抢过小欣手中那块糕点，塞到口中，吞了下去。

丁欣的面色有些奇怪，却又托起一块糕点，放在秦音梵面前。

秦音梵道，“我自己来就好。”他伸出手，却拿了一块云暖锦所做的糕点，放在口中。他安静地嚼下去，脸色平静。

云暖锦并未料到秦音梵会吃自己做的糕点，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秦音梵平静地说，“很难吃。”

云暖锦气愤道，“又没人逼你吃。”她夺过那个碟子，塞了一块糕点在口中，竟是意外的苦涩。嚼了两下，味道更加诡异。她忙不迭地将糕点吐了出来。

丁波在一旁笑弯了腰。丁欣也呵呵笑着。云暖锦气不过，一转身，却正好对上秦音梵带上了薄薄笑意的眸子。

那笑意灿若星辰，却一闪而过，扎眼间不见了踪影。

只是那双凛冽的眼睛，明显温暖起来。

秦音梵伸出手，向云暖锦的方向过来。

云暖锦惊道，“你……你想干什么？”

“嘴巴上有碎末。”秦音梵细长的手指绋过了嘴角，很轻柔的感觉。伴着他湖水般平静的声音，淡淡的气息包容了云暖锦。她突然脸红了，慌忙转过身，抓起一块糕点，口齿不清地说，“真好吃！”

一旁的丁欣和丁波也在高兴地说着什么。丁欣的脸笑成花朵般的模样，丁波还带着稚气的脸也是兴高采烈的模样。

突然间，一道火光象正面对着自己的秦音梵刺了过来，云暖锦本能地将他向旁边扑到。一阵巨响后，肩膀上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被自己压着的秦音梵脸色惨白，云暖锦一惊，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秦音梵声音低沉得可怕，“我没事。”他飞快用手将云暖锦扳倒身下，一手抽出了旁边用于插花的铁铲子。

那人显然没有想到会失手。扑空之后，他竟愣在原地，呆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人。见秦音梵飞快站起身，他又握住手中的抢，对准秦音梵，大叫道，“不许动！站在原地。”

云暖锦看过去，这才发现那人竟是这宅中的花匠马九。

秦音梵并无半分惧色。他平静立在原地，只是声音低得可怕，“马九，我没想到会是你。”

“为什么不可能是我？！”马九双手颤抖，神情紧张，“你杀了我全家，现在只要你偿命是便宜你了！”他挥动着双手，枪突然走火，闪出爆裂的火花，将一旁的树射出一个大洞。他盯着秦音梵，满眼血红，“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秦音梵依旧安静立在原地，“你没有这个胆子。是谁派你来的？我等了这么多天，就是要揪出这个内奸。”

“哈！你想找出内奸？我偏不告诉你！”马九的面容突然狰狞起来，大喊道，“你去问阎王吧！”他猛地扣动了扳机。在一声爆响所燃放的烟雾中，被剧痛包围的云暖锦隐约听见了一阵肉体沉闷撞击的声音。

她看过去，发现秦音梵已经将马九死死按在地上，那柄手枪已经转移到秦音梵的手中，且正对着马九的脑门。

秦音梵依旧是单调不变的声音，“说，是谁派你来的？”

“想知道？嘿嘿，先杀了我。”

“你现在不说，我有的是方法让你说。”

马九面露惧色。他惊恐地挣扎着，却挣不动半分。他看了看一旁的丁欣和丁波，笑道，“真是小孩子不懂事。”他的头被迫向下，声音却大起来，“不过，秦音梵，要杀你的人绝对不会就此罢手。你就先做好后事准备着吧。”

他不等秦音梵准备，便抢先道，“这种地狱般的日子，我实在是过够了。”马九飞快握住秦音梵的手，按下了扳机。他的脑袋重重往地上撞了一下，然后又陷入了可怕的平静。

又是一片刺目的猩红，染红了云暖锦的视线。她突然感觉有些累了，看着始终流血不止的胳膊，血液浸染了遍地，将那青黄的叶子染成了紫红。头有些晕。天空也开始打转。小欣扑在她身前哭，丁波也焦急得手足无措。

面前又突然出现了秦音梵的面容。他那从未波动的脸孔，竟也似乎有了几份担忧的神色。

云暖锦深吸一口气，紧抓住秦音梵的手，“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为什么听力这样模糊，秦音梵的音调中竟在颤抖。

“莫离他们怎么样了？你是不是杀了他们？”云暖锦艰难说完，眼皮却越来越重。她努力想要振作精神，却只是看见秦音梵的嘴唇动了两下，周围是一片寂静。她握紧的手，也渐渐无力。

然后，便是长久的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浓密的大雾笼罩了她。肩膀反复传来的剧痛，旁边人含混不清的呼唤，仿佛有人紧攥着她的手，又似乎有人在大声呼唤。那昏昏沉沉的天空，不时飘过一缕亮光，又飞快湮灭。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自己前方。他背对着自己，站在暗影中。走近一些，越来越感觉熟悉，只是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那人缓缓回头，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神情。

莫离。这个刻意忽略的名字。是他吗？

许多的往事涌入脑海。初次见面时他茫然地坐在黑暗的房间内。那冰冷到几乎没有温度的声音。那双渐渐融化的眸子。那一次他为她买的娃娃。每一次高兴悲伤时总陪伴在身边的人影。孤独时总会有陪伴的影子。

还有。在耀眼的火光前，莫离伸手拉过他，用身体替她挡下了一枪。

悲伤哽住了咽喉。这是真的莫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到莫离的脸庞。只是明明短短的一段距离，却硬是遥远得可怕。

莫离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冰凌般冷漠的眸子慢慢地，变成了满目的悲凉。

她想要出声，一声巨大地枪响，火光穿透了莫离的胸膛。他僵在半空，身体越来越冷。然后，慢慢地透明，慢慢化作青烟消散。

“不要！”云暖锦猛地大叫，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旷。猛地睁开眼，一片耀眼的光亮刺痛了双眼。

她想要用手去挡，触到温暖的棉被。再仔细看去，便看见正俯在她床头的秦音梵。莫离中枪的情景又一次出现。她激动起来，撑起身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问道，“你是不是杀了莫离？！”

秦音梵眼中的惊喜迅速冷却下来，只余可怕的平静眼神。他一声不吭地盯了云暖锦一会，又撇过头看向窗外。

云暖锦快要发疯，胸口却疼得厉害，大声道，“你到底有没有。”

“我没有。”

“那……”

“他们失踪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云暖锦紧绷的全身终于松懈。一放松，剧烈的疼痛又一波波传过来。她颓然倒在床上。待她恢复过来，这才发现秦音梵还立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秦音梵的面容实在憔悴，黑眸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下颚上也冒出了青青的胡茬。从来都干净利爽的头发此刻蓬乱不堪。

云暖锦犹豫道，“你……”

秦音梵平淡问道，“既然这么担心他们，为什么不让马九把我杀了？”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门发出剧烈闷响后，走廊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声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宫廷御厨

黑狼的家中。

“……老大，事情就是我讲的那样。”

“老大……你在听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