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我烤了一点饼干，你们要不要吃一点？”

许是被云暖锦满怀期待的神情打动，莫离拿起了一块半黄半黑的东西，咬了一口。咀嚼了半天，没说什么，趁云暖锦不注意，将饼干扔进了角落。

苏木合咬了一口，顿了半晌，露出一个微笑，“很好吃”。然后又接着细细品味剩下来的半块饼干。

莫离盯着苏木合，神情有些抽搐。

苏木合吞下那块饼干，笑道，“我跟你们讲个笑话吧。曾经有一个侦探，他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侦探。在一个案件中，他不顾其他侦探的意见，大声对一个嫌犯说，你就是这个案子的嫌犯！他转过身疾步向外走去，然后砰一声撞到了墙上。他退后两步，冷静而鄙夷地说，“愚蠢的建筑师！””

莫离咳了一声，依旧维持着原样。

云暖锦一头雾水，“真的吗？那个建筑师真的很蠢吗？”

苏木合咬着饼干笑道，“是啊，暖锦你和那个侦探的智商是一样的。”

莫离终于忍不住脱口道，苏木合，你实在是太恶毒了。

苏木合坐在律师席上，毫不意外地看见对面的曹通露出了沮丧的神情。

他思绪有些游移，女孩嘟着嘴的神情突然闯入脑海。

对面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他怔了片刻，熟练地微笑着，礼貌地握住曹通的手。

曹通说，“苏先生果真是铁齿铜牙。我看我接下来的几个月都不会有案子接了。”

“过奖了。曹先生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

曹通哈哈大笑，“不跟你酸了。说实话，这样一败涂地的感受真不好受。苏先生有没有为你的对手提供一份疗伤大餐。

“去xx酒吧。”

曹通狐疑地盯了他一眼，“不会是你开的吧。”

苏木合淡笑，“只是我常去的酒吧，觉得还不错。”

“算了”，曹通沮丧道，“在你嘴下，死的都能变成活的。”

“按照法律规定＠％＠￥……＆x＃＠”

曹通叫道，“你别跟我这炫耀你的法律知识了！我这就去那个酒吧，成了吧？”

苏木合淡笑不语。

曹通说，“希望下次有和你再次……算了，我还不想我的律师生涯就这么葬送！”

走出法院，那庄严肃穆的感觉渐渐消散。耳边熙熙攘攘的人声也渐渐鲜活起来。苏木合看了看表，发现指针已经指向了数字五。张妍约他晚上七点在酒吧见面。开车过去大概要半个小时。

他开着车，先到超市帮云暖锦买了一些她必要的生活用品。又买了一些她爱吃的东西。这才到了酒吧。才只是六点半，他便远远地看见张妍坐在桌旁的身影。

她坐在一个靠墙的沙发上，唇间叼着一根烟，上下摆动，竟是有些俏皮的模样。

苏木合走近些，便看见了她脸上浓艳的妆容。石榴般鲜妍欲滴的嘴唇，细黑挑高的眉毛，找不到瑕疵的脸颊。这样一张精致的面容，眉眼间淡淡的疲惫象一层宽阔的轻纱，将她整个人围绕。

苏木合把那一大堆东西放在椅子上，又坐下来看着张妍。

张妍叼着那根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白雾，又继续咬着烟嘴，上下摆动。仿佛并不知道所约的人已经在对面。

苏木合问，“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张妍猛地睁开眼，瞪着苏木合。

“先生请问要点些什么？”一个大概20多岁的服务生走过来躬身问道。

苏木合说，“冰水。”

“啊？！”那服务生感觉到一股尖锐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回过头，看见张妍那双黝黑生气的黑眸，立刻慌了神，“什……什么……”

苏木合有些无奈，道，“小妍你别胡闹了。”他转头看向服务生，又道，“一杯冰水。”

待那服务生走开，张妍复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叼着烟，吞云吐雾。

苏木合问道，“怎么，心情不好？”

“你才心情不好！”

苏木合笑了笑，并不说话。

这下，张妍又不满足这安静了。她捏过烟，斜看着苏木合，“你女朋友呢？”

“我现在是单身。”

“怎么？还对我保密？”张妍摁灭那根烟，做得端正，“瞄准了更大的猎物？还是地下恋情？”

“忙着当家庭教师。没办法，没有空。”

张妍的脸上写满了‘相信你这种借口我就是白痴’类似的神情。她狐疑地审视了苏木合半天，又悠悠地点了一根烟，笑道，“是吗？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个爱好。”

她深吸了一口烟，嫣然一笑，“看样子，你过得很好。”

“你过得不也挺好？”苏木合脱口而出。刚出口，猛然意识到语调中的尖刺。刚欲解释，便看见张妍脸上闪过一闪而逝的受伤神色。他止住声，吞回了那单薄的字句。

也只是片刻，张妍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又嘲讽的神情，“正如你所见，醉生梦死。这样的生活，你说好不好？”

苏木合问道，“你男……他呢？”

张妍轻笑，“我和他分手了。”

苏木合默然。

张妍反而活跃起来，又猛吸了一口烟，说，“你也不用担心，我这是自作自受。这就是报复。”

“你……”

“当年我那样不顾一切地抛弃了你。现在，该轮到我被甩了。”

“小妍，你不用这样折磨自己。”

张妍睁开眼，灼灼地盯视着苏木合，“有时候我会想，也许跟你在一起时最好的。”

苏木合陷入了沉默。回忆是一片沼泽。只要陷进去，就永远也出不来。他不愿再去回想当初的场景。

张妍依旧在继续，“你那时候，总是那样温柔。你恨不得把我当个婴儿一样包起来。什么东西都捧到手边，让我随意挑选……”

苏木合是一片沉默。

张妍道，“你那样好，搞得我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珍惜。”

苏木合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张妍愣住了。烟头的火星极速向下燃烧，跃上了她的手指。她的手猛地一抖，依旧闪烁着的火星掉在了桌面。中指和食指间的皮肤，粘上了细细的白灰，还有被灼烧的痕迹。

苏木合忙道，“要不要紧……”

张妍的神情有些木然，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年轻的时候想要自由，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苏木合用浸湿了冰水的纸巾敷在张妍的指尖，又沉默地坐在旁边。

“今天晚上陪我吧。”张妍突然说道。

苏木合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晚上还要去给她讲课。”

“她？”

“就是那天在酒吧你见到的那个女孩。”

“你为了她拒绝我？”张妍猛然抬头，盯着苏木合。

苏木合捏着咖啡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这段日子没交女朋友也是因为她？”张妍疑问的句子中已经有了几分颤抖。

一直以来，苏木合都处在从一个女朋友过度到另一个女朋友的处境中。往往是上一个才分手，下一个候补便开始上阵。

张妍的声音有些干涩，“还是说，你已经爱上了那个小丫头。”

“不是的。”苏木合淡淡道，“我把她当妹妹。我厌倦了这种频繁换情人的生活。”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简单的关系也很好。生活很充实。”

“简单的关系？”张妍笑了两声，“从没有听过比这更好笑的事了！”

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那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小妍，现在讨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就是要谈！”

“时间不早了，她应该要回家了。我也该回去了。”苏木合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不要走！”张妍猛地扯住了苏木合的袖子。苏木合并未回头，轻声道，“你只是今天太孤独了。会去睡一觉就好了。”

那只手的力量本就不大。就这样慢慢松开，苏木合大步向门外走。

张妍突然在座位上大声叫道，“苏木合，我爱你！”

酒吧里的众人向这边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

苏木合僵了好久。他的背影，象沉溺在深海的鹰族，早已窒息而死，徒剩一具外表骄傲的尸体。

他并未回头，只是轻声道，“不要说一些彼此都不相信的话。”

苏木合走出酒吧，走了好远，直到坐在车上，这才发现两手空空。给云暖锦买的那堆东西都望在酒吧。他不得不开车重回超市，又买了一大堆东西，放在车上，这才往云暖锦那间偏僻的公寓赶。

下车的时候，苏木合看了看表，还只到十点钟，云暖锦刚刚下课，还要过一会才能回来。他走上楼，站在房门前，敲了敲门。

门很快地开了。他不顾开门人极臭的脸色，走进房间内，把那五花八门的袋子放在茶几上。他自顾自倒了杯水，躺在沙发上，对冷冷地站在门口的莫离道，“你准备每天都这样横眉冷对地？”

莫离冷冷地盯着苏木合，“你究竟要怎样？”

苏木合顿了一下，又继续喝了一大口水。他接着又拿出一袋水果，挨个放在茶几上。

莫离说，“作假何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你这种举动只会让我觉得虚伪。”

“非要说到这种程度撕破脸皮吗？况且”，苏木合抬起头，“在你眼中怎样，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这样最好。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唯一联系就是那个契约。”

苏木合说，“说得好。我也这样认为。”

“那你明天不必再来。”

苏木合将一提葡萄拿出来，放在水果盘中，“我不认为订立那个契约和我来不来这里有任何关系。”

莫离突然冷笑道，“我明明记得很清楚，在探监室里，是你说，如果我不答应出狱并且继续做杀手的条件，你就要让云暖锦同样下地狱。”

房间里是一片凝滞的沉寂。淡淡的果香，被封闭在水果周围的一小片区域中。除此之外，房间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渊。只能听见秒针一步一步移动的声音。

苏木合突然道，“那又怎样。”

“苏大律师什么时候也这么迟钝起来。让云暖锦跟一个会杀害她的人天天呆在一起，你说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不会杀她……”苏木合声音低哑，象瞎眼琴师在弹奏弦快要断的二胡，“只要你继续当杀手。”

“觉得这样的回答有说服力吗？”

苏木合盯着桌子上的那串葡萄，黑色的目光中掺杂了呆滞和绝望。仿佛禁受不住这股暗流，那串晶莹欲滴的葡萄缓缓萎缩，湿润的皮也极度干涩，满布深褐的皱褶。

莫离的声音中夹杂了几分怒气，“你还想干什么？难道是抱着欺骗的目的来让她爱上你？你是觉得浓重的口味厌倦了，要换一种新的口味吗……”

“我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苏木合打断道，“暖锦应该快要回来了。”

莫离冷笑两声，刚要说话。却听得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金属的轻微摩擦声响了好久。可以想象出颤抖的钥匙在圆形门锁上滑动，却始终无法进入那个显眼的锁洞。

大概是钥匙的主人在颤抖，始终无法将钥匙对准锁孔。

莫离走到门边，扭开了那扇门。

云暖锦站在门口，笑着。

那笑容怎么看都有几分凄惨。

两人静默了一会。

“暖锦……”坐在沙发上的苏木合猛然站起来，看着云暖锦，“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好久了。找钥匙找了好久。刚才……我都听到了。”她看向苏木合，嘴角弯起一个类似笑容的弧度，“不过不要紧。我知道你是为了要救出莫离才这样使用激将法的。”

“我……”

“不用解释。”云暖锦连忙打断，“我相信你。真的！还有，谢谢你救出了莫离。”

“啊，今天真是渴死我了！”云暖锦大步跨进房内，将书包扔在沙发上，又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却突然被呛到。

面前出现了一方纸巾。她抬头，发现是苏木合。

“谢谢你。”她笑了笑，接过那纸巾，道，“今天还真是有点马虎。在路上也差点绊了一跤。”她拼命忍耐，声音依旧止不住微微颤抖，“这几天我又好好练了练烤饼干，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苏木合看着云暖锦，说，“今天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他三两步走到门边，走出房间，又合上了房门。

不出十秒，楼下便响起了汽车开动的声音。

从窗户里，能看见汽车飞速驶去的模样。然后，便是一地惨淡夜色。

云暖锦心里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下来。

她攥紧了手，那方薄薄的纸巾被捏得挤成一团。

如果内心可以象外表微笑那样容易，就好了。

往日的种种，都出现在眼前。苏木合不厌其烦地给她讲解习题，他给她削好水果的模样。即使天崩地裂依旧淡笑的神情，还有那天晚上那样温暖的手心。一个个场景象飓风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席卷。

难道说，一切都是假的？难道说，苏木合所有的温柔，两人之间的兄妹关系，这满屋子的豪华家具还有每天的果汁，和眼前这一大串紫葡萄，都是别有用心？！那些美好，都只是因为要接近她，然后利用她来威胁莫离？

自己居然被这样欺骗和耍弄。

这实在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也许，自己的智商真的有问题。

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感觉全身被撤去了力气，就这样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