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鱼的跃动终于慢慢平静下来。鱼眼珠也是一片可怕的惨白。
没有水,鱼果然是活不久的。
她遽然伏下身,将头埋在膝盖间。
一个人,还是会寂寞。
这个住了十几年的房间,此刻泛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云暖锦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狭窄的小巷,到了霓虹高照车流不息的大街。
站在路边,盯着街头大幅的电子屏幕。各个品牌的这一季商品,热闹地在夜幕上活跃。
云暖锦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城市的夜景。
旁边公交车站牌上,是大幅的俊男美女广告。鲜亮的衣裳,活力四射的笑容,猛然让云暖锦忆起,她正处在所谓的花季。
这几天,实在是太压抑了。她要好好放松一下。要不,就从路旁的这间酒吧开始。
酒吧王子
云暖锦从未进过酒吧。
踏上那质感奇特的凹凸木地板,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进大厅。震耳欲聋的喧嚣声,立刻扑面而来,海洋一般将她淹没。
强烈的灯光,以极高的频率明暗交加。短暂的光亮之中,只看得见人们舞动时脸上的兴奋神情。耳畔是高到极点的音乐,还有那片刻间隙中众人狂舞的身影。
有些犹豫地踏进舞池,却发现地板在震动。
难道这帮人的力度这么牛逼,把地都跳动了?云暖锦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找了个顺眼点的女孩,问道,“地怎么在动?”
女孩扭过脸,身体依旧在不停地扭动,喊叫道,“你!说!什!么?!”
云暖锦扯着嗓子重复了一遍。无奈,声音依旧淹没在这肆虐的音乐之中。
女孩也懒得理会云暖锦的磨蹭,转过身,又跟着灯光尽情地舞动。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群魔乱舞?
云暖锦觉得,和这个舞池保持距离是最明智的做法。
挤了半天,依旧滞留在舞池中央的云暖锦无奈地发现,这里和她八字不合。
万能的耶稣善良的佛祖伟大的成吉思汗还有那美丽迷人的圣女贞德,你们作证,云暖锦此刻发誓,她再也不随便觉得寂寞了。
事实证明,进酒吧的后果,是严重滴!
就在云暖锦要被那声音震垮,被这震动弄疯时,喧闹的人群却突然安静下来。
众人现在都极为安静地注视着小舞台上的灯光。
转过头,看见了那个只被一束柔和的月白光照亮的男子。
这一刻,云暖锦突然知晓了罗丹痴迷于雕刻的原因。为什么一个人,居然能整日与石头泥巴作伴,并且乐此不疲。
他一定是见过这种动人心弦魄力十足的美,并且想把这美凝固下来,留给众人观赏。
云暖锦睁大了眼睛,想要把这样完美的画面印在脑海中。如果有相机……然而,平面的照片并不足以记录这个男子的俊逸的姿态。
男子靠坐在高凳上,手里抱着一把纯黑的吉它。黑色的长发低垂在米色的t恤衫上。黑色的窄腿休闲裤松松地套在腿上,显露出颀长瘦削的腿形。
他低着头,脸部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只是,一个侧影,已经足以颠倒众生。
轻柔的弦乐声响起。
是云暖锦不曾听过的旋律。低沉的嗓音,在拥挤的舞厅中,缓缓回旋。
污浊的空气仿佛也变得清新起来。
出现在云暖锦眼前的,是这样的画面。稚嫩的幼苗,慢慢生长,抽出青色的枝条,冒出点点新绿。那新绿,就在空气中慢慢膨胀,成为一片片饱满青葱的嫩叶。
深呼吸,也是满腔的树叶清香。
仿佛是林木葱葱的森林。藤蔓扭缠,绿云片片。蔚蓝的天空,被分隔成九寨沟海子的模样。
天地间,都是满腔的树叶清香。
喧闹的叫好声,惊醒了依旧处于幻境状态的云暖锦。眼前一花,便看见一大帮衣着靓丽的女子围上唱台。将那个男子围在吧台之中。
里三层,外三层。水泻不通。
那男子并未露出恼怒的神情,温和地和周围的女子说话。
妖孽啊,妖孽。这样的人,果然还是适合当大众情人——只可远观焉。若是想要谈恋爱,只怕最后连骨头也不剩了。云暖锦叹了口气,向吧台走去。
吧台上的人并不那么拥挤。三两个人独坐在高凳上,或牛饮,或细品。
调酒师在玩着各种动作花哨的调酒动作。
云暖锦看得兴起,叫道,“给我来一杯。”
调酒师停下来,看着云暖锦,“好的,请问小姐想要什么?”
“啊?”这下囧大了。她以为别人喝的都是那金属摇酒瓶中的东西。
她又不清楚这酒吧里有些什么。她平时只喝统一绿茶的。在酒吧里喝绿茶,在搞笑么?
“小姐,请问你想要什么?”
“来一杯和她一样的!”云暖锦胡乱指向旁边一个打扮得极其妖艳的女子。酒杯中的液体呈现漂亮的蓝绿紫三条色带。
调酒师狐疑地看了一眼,道,“你确定。这……”
“什么啊,瞧不起人,以为我没钱是不是?!”
“好……好好。请等一下。”
云暖锦趴在吧台上,左顾右盼。
“深海罂粟,请慢用。”
一杯海蓝色的液体被端上来。底部至表面,依次是深紫、深蓝和天蓝三条色带。液体安静地窝在透亮的高脚杯中,乍一看,竟象一块硕大的宝石。
深海罂粟么?果然有着极诱惑的外表。
云暖锦有些不忍心去喝它了。
小心地呷了一口,是微甜的。有着清凉的薄荷味道。
搞什么吗,原来是饮料。害她紧张半天。以前还听说有些鸡尾酒挺烈的,很容易喝醉。她可不想在这里喝得醉醺醺地,然后睡大马路。不过这酒的味道这样清淡,应该不怎么容易醉。
再喝两口,却发现酒味越发绵长。不由得加快了速度,一会就喝完了。一舔嘴唇,是清甜。胸口热热的,身体也轻松了许多。
云暖锦一抬手说,“再来一杯。”
调酒师惊异地看着云暖锦,道,“这酒挺烈的,要细品。”
云暖锦一拍桌子,高声道,“怕什么,我千杯不醉。”
又一杯深海罂粟被端上桌来。
一仰脖。又是一大杯下肚。想到莫离和试卷,突然有些烦躁,又喝了一大口。咦,头似乎有些晕晕的。她趴在吧台上,手肘支撑着头部,笑道,“这酒还挺好喝的。多少钱一杯?我买点回去放着。”
调酒师缓步过来,笑道,“也不贵。就一百二。”
“哈哈……是不贵……”云暖锦脑袋里昏昏的,呢喃道,“一百二……”
她这个月生活费还剩四十。一百二……是四十的三倍……这么简单的数学题,她还是会做的。
云暖锦终于猛地清醒过来,大声道,“这酒……一百二?!”
调酒师不明所以,点点头。
仿佛一桶冷水迎头而下,脑袋清醒了一大半,云暖锦颤声道,“你在搞笑吗?”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进口袋,拿出那薄薄的几张钱,翻来覆去地看着。四张十块的。尽管这里的灯光无比昏暗,云暖锦还是能看见那10元人民币的浅灰老人头。
大概是不够吧……
调酒师的嘴角在止不住地抽搐。他按捺住性子,说,“如果小姐没带够钱,本店工作人员陪您回家去拿也是可以的。”
拿什么拿,她家里也是空空如也。这个陈羽,真是太不知趣了。太死板了。以前她不要,又非蛮不讲理地把那些钱塞给她。这个时候,就应该出现一下!你喜欢玩失踪付完这笔账你尽情玩失踪好了。还有莫离,居然在这个时候玩‘入狱’?!不过,源头好像也是这。要不是莫离进了监狱她也不会来酒吧不进酒吧就不会喝这什么深海罂粟不喝这深海罂粟也不会瞬间要付120的账单……
气氛有一丝诡异,周围也安静下来,都看着这边。
云暖锦沉下气,抬头笑道,“要不然我给你们店打工……”
调酒师的脸孔已经堪比阎罗,“对不起,本店现在不缺人手。”
x的!你不缺人手,小姐我还要忙复习,没时间跟你瞎折腾。我今天就不付账怎么了。这整个事未免也太叉了!真是家门不幸啊,投错了胎,找了个这样批着亲妈外皮的后妈。要革命!要抗议!打倒一切反革命分子!
虽是这样愤怒地想着,却是一脸微笑,柔声道,“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其实我妈那个x本质上还是好的,先让我打工,我什么都会干的。刚才我刚刚学会了杀鱼,不信的话,你翻到前一章去看看。”
调酒师一脸困惑,却依旧冷着脸说,“小姐,如果这样,那事情就有点严重了……”
云暖锦冷汗直流,笑道,“你要不要再考虑,先让我做两天试试看……”
周围安静下来。隐隐感觉众人的视线都刺向她。
云暖锦回头,却发现刚才的那个在舞台上弹吉它的男子正站在她身旁。见云暖锦在看他,他浅浅一笑,回头对调酒师道,“小蔡,这两杯酒是我请这位小姐的。”
调酒师小蔡一愣,又连忙笑道,“这样最好了,苏先生要不要来一杯喝的?”
‘苏先生’回转头,专注地看着云暖锦,“你说我喝什么好呢?”
你喝什么关我什么事?!云暖锦腹诽着。无奈,男子的那双黑眸,简直柔和得要滴出水来。被美色所迷,云暖锦颤声道,“随便~~”
男子轻笑,又道,“来杯深海。”
男子神色自若地在一旁坐下来,优雅地接过那杯颜色依旧诱惑价格照样恐怖的‘深海罂粟’,放到唇边,轻抿了一口。
……
云暖锦总算是知道,这杯酒为什么卖这么贵的。因为它实在是太多了!!!你看,要照这个男人的喝法,估计喝到明天早上,这小小一杯酒还得剩一大半。
他这一口下去,也不知有没有喝到一滴……
虽然……她必须承认,‘苏先生’喝酒的姿势的确是优雅迷人。
感觉到一道逼人视线,这才突然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这个男子的女朋友正在对她横眉怒目了。云暖锦捏了一把汗,为了防止死于非命,云暖锦决定好心地提醒一下这个人,“喂……那个什么……你女朋友好像生气了……”
男子脸上绽放出一丝笑容,又从容转过身,跟他旁边的那个女子耳语。
云暖锦发誓,她的确看到了男子的笑容里有不怀好意的成分。
果然,那女孩猛地抬头,狠狠地瞪了云暖锦一眼。那神情,仿佛和云暖锦有着血海深仇。片刻,她又露出不屑的神情,转过身,昂首阔步地离开。
云暖锦抽搐道,“你究竟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男子又从那细长的高脚杯中喝了‘一滴’酒,笑道,“我只是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她是你的女朋友……”
“你是我的女朋友。”
“我是你的女朋友?”
“我是你的男朋友。”
……
这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对话啊。
云暖锦无力,“你究竟想干什么呀?”
“你是我的女朋友啊。”
云暖锦再度无力,“不会有比这更冷的笑话了。”
“有的,昨天我就说了一个。”
这是一个白痴。原来上天是公平的,赐给了他如此颠倒众生的皮囊,结果却有着一只该呆在幼儿园的动物。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云暖锦决定要拯救这个可怜的孩子。她耐心道,“你不怕她生气吗?”
男子依旧是蒙娜丽莎的微笑,“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耐心,千万要耐心,“她是你女朋友,这样当着别人的面说”
“她不是我女朋友。”
“那她和你是什么关系?难道是兄妹。但是她看我的眼神实在太恶毒了……”云暖锦想到那一瞪,不禁打了个寒颤。
男子的指节轻敲着玻璃酒杯,海蓝色的液体轻轻晃荡,“我和她刚刚才认识。”
“什么?”云暖锦怒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说一些白痴一样的话?”
男子淡淡一笑,“我是开玩笑的。”
她应该欲哭无泪吗?不过,眼前这个人有脑子,还是一件值得庆幸之事。
男子继续道,“你的表情挺好玩。”
云暖锦没好气道,“你不如干脆说我傻。”
……这个男的,装得那么象,害她还信以为真了……
世界太不纯洁了……
蒙娜丽莎的微笑终于扩大。男子细长的丹凤眼中爆发出山洪般的笑意。然而,即使是如此开怀的笑,那笑容也没有半分过激之处。只是温和的,就象宽广的海水,包容万物。那强大的力量,这样温柔不可阻挡地将你包围。
这样的笑,让云暖锦忽略了刚才的乌龙。相比于断壁的维纳斯,云暖锦更喜欢那些完整的作品。这张惊为天人的脸庞,还是应该有着一个睿智的头脑。
男子在旁边坐下,笑道,“你叫?”
云暖锦犹豫着是否要说真名……‘
“这里不一定要说真名的。只是彼此有个名字好称呼。我叫苏木合。这是真名。”
“云暖锦。”说到这个份上云暖锦怎么还好意思去胡诌假名。
“暖锦。”
“恩?”云暖锦回过头,却突然有些头晕。苏木合的影子晃荡了几下,一片模糊不清的雾影。
他嘴角的一抹笑就像汪洋中的一叶扁舟,“没事,就是叫叫看,看顺不顺口?
瀑布汗,云暖锦无力道,“那你觉得顺不顺?”
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