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我心里一动,远久的回忆来了,地窝子?我套上鞋,奔到坑前,仔细打量了起来。这坑长约二丈,宽约一丈半,就着土岗的坡度,深处大约四五尺,浅处不过是二尺左右,里面满是浮土和落叶,好像是许久没人用了。我再看看周围,似乎也不常有人来。我用脚踢了踢,坑的深度还可以,再挖挖应该可以用上。事到如今,也只有试试了。
我使劲记了记方位,便快步回到城里,日头还没有下去,不知萧靖江下班了没有。我悄悄的走到他家门口,清了清嗓子,喊了两声:“荸荠咧,荸荠。”然后便躲在街尾,看他家的动静。
还真好使,一会儿,只见萧家的小门吱呀开了,萧靖江那瘦瘦的影子从门内踅了出来,往这边走来。经过我的时候,我低低叫了声:“荸荠”,他转过来,一脸惊喜的样子,嘴上却说:“你这个办法真好!”
“你出来你娘没问你?”我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着。
“她?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管我了,毕竟我也挣钱了。”
我点点头,“我来只是问你,你家有铁锨之类的么?我不要铁镐。”
“你要做什么?”他吃惊的瞪着不大的眼睛。
“你别管,我自有用处。”一句话两句话和他说不清,就不费口舌了,“到底有没有?”
“有是有,只是这会儿我娘在,我不能拿给你。”
我沉吟了一会儿,“算了,我不用了,太显眼。我另想别的办法吧。你回吧。”
“哎,你要去哪儿?”
“你别管了,快回去,别让人看见。”
“那个铁锨,怎么办?”
我也没主意了,没个铁器,怎么挖?买?怎么也得几贯钱吧?
“要不这样,”萧靖江突然来了精神,“你是要挖东西是吧?我家有块废铁板,我偷着拿出来,你看能不能用上。”
“好。”先拿来再说。萧靖江走了,一会儿手上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躲躲闪闪的出来了,“吓了我一跳,我娘刚好出来拿草做饭,幸好她平素也不怎么搭理我。”
我接了过来,催着他快回去。“那你呢?”他脚下不动,眼睛望着我。
“你快回吧,我会再来的。我先去寻思寻思怎么办。”我推了他一把,又四处看了下,便快步走了,还听到萧靖江在后面压着嗓子喂喂的喊着我。
没有铁锨,只有铁板,反正也不知行不行,也只能凑合着试试了。我仍旧回到了昨晚的那个桥洞下,吃了块饼,看着水,有点后悔,应该让萧靖江把砥石偷我用用,又一想,算了,过去的砥石一般都是大的,偷不方便,而且,万一他娘用,就遭了。我从岸边捡起一块石头沾着水,霍霍的磨起铁板来。普通的石头当然不如砥石,能磨一点是一点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我便携了铁板奔出城去,行或不行,就看这一次了。我一口气跑到昨天的那个坑前,跳下坑,手里拿着铁板,没命的挖了起来。
上面是一层浮土,很好挖,我很快便把浮土和落叶都清了出去,可看看,还是不够深,高的地方才到我的脖子,离我的要求还差二三尺呢。我歇了一气儿,喝了点水,用步踱了两下,先在坑浅一边的中间偏右划出一溜儿道,当做门;门的两边稍稍往里,各划了两块方地儿,当作墩子,准备或放东西或用来坐。我又躺在中间偏左的地上,在离了身体两边一臂长和脚下半尺左右的地方做了记号,爬起来,用棍子划出这片,这框出来的地方就是我将来的床了。我拿了铁板,在其他的地方狠命的挖了起来。
土比我想像的硬,我的手一会儿就被磨起了泡,我去摘了几片竹叶垫着继续挖,还是不得劲。我想了想,用手扶着铁板,弓着腰用脚使劲蹬,然后再用手使劲把铁板往上掀,这样能省点手劲。可即便是这样,成效还是很慢。我只好放弃一部分,就着土岗的自然形状,从高处往下挖,先要保证高处的深度能没过我。
功夫不负有心人,日头将南的时候,坑里除了我留的地方,有一半能让我直着腰站起来了。我乘胜追击,继续往前挖,挖不动坐在地上找块石头一点点的剜,终于,浅处也可以让我半弓着腰站了。再看看,我的床、我的墩子都有了,我兴奋的扔了铁板,绕着土坑跳了好几圈,又跳下坑,在土床上躺了一会儿,在土墩上坐了一会儿,一脸的笑意。好半天,才发现日头已经有点往西去了,今天无论如何完不成了,我先备上料,明天就好了。
我现在做的东西叫地窝子,做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挖一个坑,然后上面苫上东西,这些玩意儿都是从乱七八糟的书里看来的,没想到,如今真用上了,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啊。坑挖好了,苫料用什么?我记得那书上人家是用的木头和苇子,我没有,田里有的是稻草,花一文钱能买好多,捡也能捡不少,当苫草没问题,但总得有杆子吧?杆子用什么?就地取材,就是竹子了,《黄冈竹楼记》里说竹子易烂,但我也不准备住个三五年,先撑起来再说。看样子,今晚还得进城,和萧靖江借锯子……不愿给他填麻烦,没点别的办法?
我决定先干活,把稻草置下。下了土岗,发现前面一片粟子田,有人在收粟子,粟子头已经割走了,他们正在砍粟子杆,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粟子杆有点硬杆儿,接起来应该也可以用。于是我上前和人讨价还价一番,花了十文钱,买了半亩捆好的粟子杆,不过,得我自己背。我又往前走,用几文钱买了几大捆稻草。待我挨捆背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回城肯定来不及了,看来,我只有露宿在这土岗里了。
我乘亮拾了些柴草,守在坑旁,升了火,用葫芦取了水,傍着火堆,掏出饼啃。真难吃,什么时候能吃点有汤有水的热熟食,吃热熟食得有锅……,我一边撕着干巴巴的饼一边想,锅……,锅……,哎,是啊,我记得前世看到的某军生存手册里讲过,真到野外生存时,不必用锅,好像也可以,用什么?我又撕了一口饼,仔细的想了想,……木头……石头,好像要中空的木头和石头,试一试吧。
我四处撒摸了一下,南方竹多木少,不知竹子行不行,竹子中间就是空的。我拾了一段竹筒,就着水洗干净,又取了大半竹筒水回来,搬了两块石头,分开放好,再去捡了些叶子,移了火在石头中间,再把竹筒架在石头上。可竹筒的开口没有堵,水洒了出来,差点把火给浇灭了。我思索了一下,放了竹筒,把一边的石头换了块小的,又去取了半竹筒水,把竹筒欹在矮石头上,另一头倚了高石头,把火拨拉到竹筒的中央,小心的看着,好像无大碍,就把饼和菜撕了小块,投到竹筒里,放了点盐,一心一意的等着。
竹子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我吓了一跳,躲的远远的,一会儿看着有白气从竹筒里冒了出来,行了吗?我慢慢走过去,好像有点香味儿,管他了,生了都吃了,先取下来试试。我舍不得熄火,生火用的纸枚子好贵的呢,转来转去,我薅了几片竹叶,用它垫着,小心的捏了竹筒的边儿,颤斗斗的取下来。迫不及待的折了根竹枝,夹一块尝尝,还不错,最起码是热的,有汤的,有滋味的,我等不及它凉,唏溜着吃了个精光。
真好吃啊,除了那天晚上萧靖江请我吃面条,这是我这一个多月以来吃过的唯一一顿热饭,还是我自己做的,我能自己打食儿吃了!我高兴的哭了。
我又煮了一次,大吃了一顿,才觉得力气恢复了差不多。天已经完全黑了,四周黑觑觑的,树木好像要压下来似的,真恐怖。这里,不会有狼吧?不会有蛇吧?不会……有野人吧?我越想胆子越小,不敢再往四处看。
露下来了,凉嗖嗖的,我把单子裹在身上,又填了些草,把火拨大。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决定干点活。我把买来的粟子杆和稻草捆都拆开,把粟子杆按着坑的宽度依次摊好,用稻草把它们一小把一小把的首尾相连,这样,粟子杆儿便长了。这个工作并不复杂,稻草又软,很好系,完成了宽的工作,我便又开始一小把挨一小把的把它们连成排。每编完几把,便向着坑那头推推。我在火边埋头干着,为了壮胆,我还哼着歌,想起什么调调就哼什么调调,我的坑并不大,居然,我完成了第一层,坑被盖住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地窝子,我的地窝子,我要有家了么?
我想往里钻,却发现自己忘了留门,粟子杆已经把坑盖的严严实实。我来了劲,把粟子杆拖开,移了火过来,辨出白天做的记号,拿了铁板便开始挖了起来。
胜利在望的时候,人们往往就有势如破竹的劲头,我现在深深理解了这是为什么。我手上的泡也不觉得疼了,胳膊也不觉得酸了,一阵狠刨,终于坑边让我刨开一个缺口,仅够我在里面转身。我扔了铁板,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粟子杆编的也很薄,透过它,我能看见上面升的火,可,这就是我的家呀,我的家呀,我自己的家呀。我又钻出来,小心的移了火进去。地窝子里亮了起来,我弄小了火,以防火太大烤着了粟子杆,我里里外外的拿了东西,又拿了稻草捆塞住坑口,蹬掉鞋子,爬上土床,心满意足的倒在上面,翻了个跟头。
这片地方,现在是我的了,我,有自己的家了!
第二十六章 谋生
家到底是什么?好像是《说文解字》吧,许慎说,家是上面有屋顶,能够遮风挡雨,下面有一头猪,那是财产。上一世,我的家,或者说,我父母的家,差不多真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后来,这一世,原来我的家,或者说,我父母的家,是几间草房,能够让我经常爬上去看日出、看渔娘。现今,我也有自己的家了,我自己亲手建的家,无论我能在这里住多久,这儿,总是我的家。
自从打了君闻书,我就没睡一个安生觉。如今,我躺在我自己的家里,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了。虽然,那只是一个地窝子,极其简陋,在荒山里,以虫豕狼蛇为伴。但这里是我家,我建了自己的家,希望,以后,我也能建自己的生活。
我累坏了,呼呼大睡,以至于当我从地窝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南边去了。我伸了个懒腰,把粟子杆拉开,让太阳晒晒地窝子里的潮气,又把稻草全部摊开,这才下去洗了脸,顺便打了水,煮了点东西吃。
我找树荫凉儿坐着继续编着粟子杆儿,编一阵儿,就去翻翻稻草,这几天先这么凑合着盖上,等完全晒干了再固定上,否则,地上的潮气往上返,上面的潮气又往下捂,地窝子就没法儿住了——其实,还是应该想个办法让地窝子能通风,通了风,里面的潮气,多少就能散点出来了。
天空有鸟儿打个呼哨的飞过,我抬头笑了,哥们儿,什么事那么高兴?来,给姑娘我唱个曲儿听听。想想又自嘲起来,上一辈子拼命想躲在无人认识的地方自己过,这一世,还真是心想事成了,老天待我不薄啊……。
天过午了,我把全部的粟子杆儿都编完了,如果全部盖在坑上,才三层半,先这样吧,把那半层加在床的上头,再把稻草扬上,也差不多了。我把我编好的粟子杆儿捡了阳光最好的地方晒上,便又下河洗了手,做了饭吃。
衣服太脏了,实在该洗了,可又没有换洗的,万一一天干不了,我可就要挨冻了。哪里有卖旧衣服的?对了,今天无论如何要去见萧靖江,告诉他我有住处了,也让他放心,顺便问问他,这湖州城里,有没有卖旧衣裳的……还有梳子,我这头发倒是偶尔洗洗,只是没有梳子,天天以指为梳,不像样子,要是能自己做就好了……是了,今天该去买点胰子,总不能用白水漂……。
于是,我便早早的进了城。在街上晃荡着买了一块胰子,又去看了看衣服,真的很贵,我买不起。梳子倒也买得起,不过我舍不得。我依旧去给自己买了点口粮,这次,我买了米,南方米便宜面贵,我能做了,为什么不买点米?
日头偏西了,我喜气洋洋的背着东西到了萧靖江家门口,脚不停步的喊“荸荠喽荸荠”,仍快步走了,到街尾等着他。等着的时候,我想,我们应该在一个靠近城门的地方见,我出城比较方便,这样子,一不小心,我就回不了家了。
萧靖江果然出来了,我露个头,往城外走,他也跟了上来。与以往不同,这次我选择人多的地方蹲了下来,回头看看,他竟然不走了,一脸的狐疑。来呀,我冲他又歪鼻子又努嘴的,他四处看看,才慢慢走过来,压着嗓子说:“你怎么在这儿住下了?”
“你不懂,这叫虚而实之,实而虚之。”我摇头晃脑的说,毕竟,老在僻静地方说话,容易引起注意,阳光是最好的警察,也是我最好的卫士。到他家门口时,我特地窝了头发,我的衣服本就没什么花饰,再加上脏,远看也不一定能辩出我是男女。
“可是我……”他往四处看,一脸的犹豫。
“怎么了?你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