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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褪残红青杏小 佚名 4860 字 1个月前

刻印其实是个费劲的事儿,好在君如海三个字笔画比较简单,也不是很费事,一个时辰后,我便把印拿到了手。我借口试印,狠狠沾了他的印泥,谢了他往回走,老远就看见萧靖江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这个家伙!“看什么?答应了你,我能跑了?”萧靖江带点憨气的笑了,傻傻的,傻傻的,我又想摸摸他的头发了。

我把两份卖身契按中间折了,拿了印往折线上一盖,又在左右两边签下的“君如海”上分别盖了,放了印,咬了自己的手指头,又依样儿在我的名字上按了手印。“行了,”我把印擦了擦,揣在兜里。拿了那个对券,沿着线小心的撒开,吹干了上面的印,满意的笑了。一抬头,发现萧靖江在旁边目瞪口呆。我板了脸,“我要你发誓,无论谁向你问起我,你都要说我确实来找你了,只是你不知道我是逃出来的,因为我告诉你我是被放出来的,而且我给你看了这个,卖身契。”

萧靖江迟疑的望着我,我补充道:“真要有人来抓,我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抓到了,狡免三窟,我自有我的办法。这个东西,”我抖了抖伪造的卖身契,“于你于我都好。你别傻,我只要被抓,绝对没好去处,不在乎多个伪造这个的罪名,但保全你是上上策,你没有必要做无谓的牺牲。你必须要答应我,无论谁来问你,你都说,我确实来找了你了——你放心,我必有办法让他们找不到我。”

古代没有复写纸,所立契约一般都是一张眷两份或三份,称之为对券,当事人各一份,有时还有保人或中间人一份。卖身契便是在解约时主家把自己那份也交给被释放的下人,两份契约在一起,对上缝,才算有效。如今,我肯定无法拿到君家那份,但除了我和君家的人,谁也没有真正见过我的卖身契,我伪造一份,只要萧靖江守住了口,任是谁,也不能说萧靖江就是知道我是逃出来的,这样,萧靖江便安全了一半。

萧靖江起先不肯,经由我的一阵劝说,终于同意了。因为,他不发这个誓,除了对他不利外,于我没有任何好处。

接下来,剩第二步了,就是如何能让我找到萧靖江,而萧靖江却找不到我,这样,即便有人来问他,他也可以坦诚的说自己不知道我在哪里落脚,我不会有危险,而萧靖江好歹是解元,真要逮他,可是要真凭实据的,这样做,虽有嫌疑,但没有证据,自然也就无法定他任何罪名了。这一步好解决,但我需要一个落脚处,哪里呢?

日头上了三竿,我催着萧靖江回衙门当班,并和他约了在方广寺门口不见不散。他在地上大体给我画了湖州城里的交通图,在我的催促下,极不放心的走了。

现在剩我了,我心里舒了一口气。我自己一个人时其实并不怎么怕,但是有他在,我觉得很紧张,生怕有人冒出来抓我们个现行。我暗暗记住萧靖江给我画的图,依旧围了孝巾,沿着湖州城慢慢溜达起来。

扬州我不了解,湖州其实也是第一次慢慢看,我看来看去,究竟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要钱的我住不起,不要钱的,实在没有什么地方能住。现在确实不是讨饭那时候了,人大了,自身的安全变得尤为重要起来。我看到日头偏西,才急匆匆的往方广寺赶,等了一会儿,看见萧靖江小跑着过来了。

我骗他说我已经吃过饭了,他不信,我便瞎形容了一通给他听,他将信将疑的,却也没办法。正要催他回家,他却说前面有条小街,有卖些水果的,我肯定好久没吃过了,要我过去瞧瞧。水果多贵呀,我连饭都舍不得买呢,眼看天凉了,我身上还穿着逃出来的衣服,无论呆在哪儿,冬衣总得添。我却不敢戳穿明说,只好解了孝巾,跟了他往前走。

他拉了我东一个摊子西一个摊子的瞧,问一问,那些时令果儿都很贵,有吃果子的钱,他可以吃点好东西,却要买果子给我吃,我舍不得。眼看到头了,我们仍旧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他有些生气了,“瞧,什么都没卖的了!”我正要笑着安慰他,一个挑担的老人经过,萧靖江的眼睛亮了,舍了我去追着喊:“老伯老伯,站一下,你这筐里的可是卖的么?”挑担的老头停了脚,“你要买么?剩下的也不多,你若是想买,一贯钱拿去吧。”萧靖江掏了钱,欢天喜地的捧了一兜黑乎乎的东西回来了。

“这是什么呀?”我好奇的问。

“这个你都没见过?也是,你本来是北方人,这东西只有南方才有,君府又是大户人家,料想也是不吃这类东西的。”

“这到底是什么呀?”紫黑色,有点圆,上面还长着尖尖的皮儿,看着真丑。

“荸荠呀。”

“荸荠?”我确实没见过,这么丑?怎么吃?我拨弄了一下,上面尽是泥。

“荸荠,性甘平,古时有称其为地下雪梨,有的地方因它长的像马蹄,便叫它马蹄。也有地方叫地栗,因为味道和栗子很像,又是在泥中结果。荸荠既是果,又可算作菜,也算得上一味好东西呢。咱们先找点水洗一下,一会儿你尝尝,看看爱不爱吃。”萧靖江一突噜的跟我说着,要我跟他走。前面还真是有一条小河,他找了一处青石板让我坐下,自己却挽了袖子要洗荸荠。我要去,他拦了我,“你这北佬,连荸荠都没见过,又怎么能洗干净,这可是要吃的呢。”我乖乖坐下,不一会儿,只见他湿着袖子端着荸荠回来了。

“这怎么吃?要剥皮吗?”我端详着。

“这个,”萧靖江有些尴尬的摸摸头,“剥皮吃当然比较讲究,只是,只是,我没有带刀,所以,你要剥皮,就只能用牙啃了。”

我笑了,“你先吃给我看。”

他离我一尺远坐下了,拿起一个荸荠便啃了起来。“你怎么不去皮啊?”“麻烦,在家都这么吃,我后娘也不让剥。” 我也便学着他啃了一口,唏,外面丑,里面的肉倒洁白,味甜又多汁水,清脆可口,还不错呢。萧靖江看着我,我们俩相视一笑,便接着啃了下去。

西天边,太阳收了金色的光,只剩下一个红红的大圆球,暮蔼上来了,红光映在水上,晚风徐徐,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坐着啃荸荠。

“司杏,好吃么?”“好吃。”“真的好吃么?”“真的好吃,你不也觉得好吃么?”萧靖江点了点头“我原以为你吃不惯这东西呢,毕竟,你在君府呆着,这种吃法儿,也,也不是很好。”我拐了他一下:“说什么呢?君府呆的都是主子,我不是君府的丫环?说的我恁娇气。”萧靖江又笑了,继续啃他的荸荠。

两个人大啃了一会儿,我突然呵呵的笑。萧靖江好奇的望着我:“你笑甚么?”我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我说了你别生气啊。我觉得你挺像这荸荠的,外面不好看,内里甘平,也算肉质洁白、味甜多汁了。”萧靖江也笑了,露出他不整齐却是洁白的牙齿。“你不生气么?”他摇摇头,“我本就丑,不怕人说,我觉得自己虽然说不上内里甘平,但也至少不是个坏人,老老实实,做个荸荠也没什么不好。”我一时失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两眼发酸,半天才慢慢的说:“荸荠好,我也喜欢荸荠,以后,我便叫你荸荠吧。”他点了点头,“好,荸荠这名儿不错,我也喜欢,比我老爹起的萧靖江强。”

我望着他,心里一遍一遍的念道:荸荠,荸荠,我的丑荸荠。

第二十五章 地窝子

卖身契伪造好了,现在只剩找住处了。萧靖江虽然对湖州很熟,但是个士子,又自小居家,对于我要找的免费住处,他帮不上我。而且,我也不想让他搅和进来——他知道了我的住处,当受人盘问时,就有义务说,否则就是隐匿、窝藏。我自己一个人,足够了。

我让萧靖江好好当班,好好读书,不要分心,等我去找他。我找他的暗号便是到他家的那条街上喊“荸荠咧、荸荠”,荸荠在江南本是很常见的东西,在外面喊一两声,人家还以为叫卖的,不会引起什么怀疑,他若在家,便到方广寺门前和我会合,我等一个时辰,他若不到,我便走了。萧靖江再三叮嘱我有什么事一定要去找他,我答应了,反过来又叮嘱他,无论谁来找他,一定要按我说的办——立即承认我来找过他,说我给他看了卖身契对券,说他不知道我住在哪里,说我们的暗号是我来找他。唯一一点,我和他说,可以把我们的接头暗号说成是吆喝卖火烧的,如果可能,让他在墙根处划一个小小的白粉记号,记号是三角的,角朝下。我说完,又让他复诵了一遍,看他那老老实实的样子,我突然心里发酸,我为什么要把他拉进来?

萧靖江都答应了,眼里多少还有些敬佩之意。我自嘲的想,前世我的同门老说我思路鬼道又缜密,如今,我这才女出身,聪明居然用在这上面了,但愿我这鬼道又缜密的思路,真的能保全萧靖江吧,我的荸荠。

送走了萧靖江,便又剩下我了,但我并不孤独,因为这天下还有一个人担心我、牵挂我,为了这一个人,我要好好的动动脑筋,逃过君家的手掌,我希望,我能有我自己的生活。

我依旧找了个桥洞睡了,已是九月底了,晚上很凉,守着水,就更凉了。我不敢睡,怕着凉,把单子包在身上,倚着桥墩坐了。

到哪里找个住处呢?我把两辈子自己见过的、书上见过的风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住,首先是房子。客栈太贵;租房子呢,又贵又不好找,而且一个单身女子容易受人注意;无人住的破房子,也不行,无家可归的人都盯的它,杂人太多,什么人都有,万一碰上个贼人什么的,不安全……,这样说来,房子是不行了。那还有什么?……棚子或架子。城里地方金贵,多数人的棚子在家里,我如果去租,就和租房子一样了,容易引人注意,而且官府不定期的会去盘查人口,不行;那只有城外了,城外地方大,家家户户都有棚子,用来放草或者养牲口。对,明天出城看看去。

我这样想了一夜,天傍亮,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好像只过了一小会儿,又给冻醒了,桥下不避风,看看天快亮了,我便钻出来,在桥墩背风面坐了一会儿,心里寻思着,无论如何,明天要去买个火镰子。

我又迷糊了一会儿,太阳将升,便洗了脸,依旧吃了饼,起身往城外走,遇见铁匠铺,便顺手买了火镰,真贵,费了我三贯钱。

有了萧靖江画的简图,我不费事便找到了城门。衣服已经一个多月未洗了,脏的不行,我现在看着,估计跟个叫化子没什么区别,也好,丑女无人待见,省了麻烦。正是秋收的时候,田里四处都是忙着收水稻的人,或许我可以出力赚点钱?可我是北方人,南方这些东西根本不会做,又是女的,说不出个来路,还是不要去自找麻烦了,我还是先找住处吧。

真正到了城外,我便大失所望。湖州的乡下根本不像北方那样外面搭有棚子,家家户户都秀气的很,棚子在家里,我又不敢上门问,转了一半天,我还是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我又顺着田间小道走,要不找个山洞?小说里的人不都住山洞么?看看山那远,山上野兽多,我又不确知哪里有山洞,上得去下不来怎么办?我犯了愁。

我找了个土埂坐下,远远看见田里有个棚子,地里有几个人正在耙着什么,我大喜,飞奔过去。原来这是块西瓜地,他们正在拉西瓜蔓,棚子可能是原来看西瓜用的。我思忖了一会儿,过去施了个礼:“大伯收拾地呢。”正在干活的中年人抬起头来:“唔,你有什么事?”“大伯这棚子,秋后可用么?”我用手一指。他抬头看看那棚子,目光中露出警惕:“你要做什么?”“呃,是这样子的,我来湖州投亲,不想他搬走了,一时也回不去,想借您的棚子住些时日,慢慢找,您看……”他打量了我一下,“不行。”“大伯,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真是举目无亲啊。”我带着哭腔说。“不行不行,你一个女人,出了什么事,官府要找我麻烦,为了俩钱儿,我不担这风险。” “大伯!”我哀求着。那男人转过去不理,不远处有个女人在往这边儿看,我便又朝着她:“大婶,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真是没地方住,一个女人家,可怎么办啊。”那女人好像心软了,对着男的说:“孩子他爹,我看她也不像坏人,要不……”“不行!”那男的粗暴的打断她,“她不是本地人,真要出了事,我们可说不清,现在你可怜她,到时谁可怜你呢?”女的不敢再说话,同情的看了我一眼,便拖着耙子往远处去了。我见无缝可钻,只好又行了个礼悻悻的走了。

我渐渐离开了人群正在劳作的地,前面有个不太高的土岗,土岗的东面是一条不大的小河,土岗上稀稀朗朗的长了些草木,我爬上去,四处环顾,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唉,怎么办呢?要不,去睡坟地?坟地怎么睡?墓碑?有空坟也行啊,怎么办呢?前几天打了泡的脚结痂了,有些痒,我坐下脱了鞋挠了挠,一低头,发现土岗的向阳处有个大坑,可能是原来谁家用来蓄什么苗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