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恨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林岚知道,她还是恨的,她恨姜清凡毁了她的一生,他把她本该绚烂的一生彻底毁掉;他们本该不是这样一个结局,哪怕他有一点点的良心,他们也不应该是这样一个结局。
林岚终于知道,这么多年来她恨的是什么,她恨那个男人狠绝的心肠,她恨他不肯给她一个想要的结局。
可是,已经没有用了,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连带着她的恨意也在看到那个男人的惨相后一并消失。
她终于可以安心了,她终于可以放手了,她也终于完成了自己人生的使命,皈依虚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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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满意了?”顾安然指着报纸头条上的新闻,“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董事长被你逼死了!你难道不会内疚吗?”
程漠南把顾安然手中的报纸夺了过去,一撕两半,冷冷地笑道:“我内疚?!我为什么要内疚?人又不是我推下去的,是他自己愿意跳的!”
“你知道他欠了我什么吗?他在二十多年前就欠我们母子两一个交代,一个公道!”
“二十年前他是怎么对待我母亲的,你知道吗?你一无所知就可以这样指责我吗?顾安然我告诉你,我对他做的一切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弥补他对我们母子两犯下的错误。”
他本该是疼爱他的父亲的,他本该带着他去游乐场,他本该买他喜欢的玩具送给他做生日礼物,他本该牵着他的手去上学的,可是这一切他一样都没有做到,作为一个父亲,他一样都没做到。
他给了他生命,所以他就应该感激他吗?程漠南曾经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带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即便没有尽到抚养的责任,但最起码,他给了他生命。
在每一次母亲歇斯底里地大骂之后,他问过自己,到底要不要感激他,到底要不要像母亲所说的那样,让他倾家荡产一无所有,到底要不要报复明明是他亲生父亲的人?
后来,程漠南下定决心,不再为此纠结,因为他终于看明白也终于想清楚,他那个所谓的父亲给了他生命又怎样?这二十多年来他每一天都过得痛苦,他的生命里没有希望和欢乐,只有绝望,既然是这样的生命,既然是这样充满痛苦的生命,既然是让他无法热爱的生命,他又何必要去感谢一个赐予他生命的人?!一个赐予他痛苦的生命的人?!
于是,他咬着牙坚持,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是罪大恶极的坏蛋,毁了母亲的一生,没有给他一个家,让他过着痛苦的生活。
“你知道吗?”程漠南神情激动地看着顾安然,“你当然不会知道这种感觉,你一定觉得,我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可以辱骂,我对我的亲生父亲恨之入骨,我才是那个罪无可恕的人!”
“你当然不会明白,你没有经受过我所经受的痛苦,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冷血无情的父亲,你不知道因为他我和母亲所受到的屈辱,你当然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要对他恨之入骨!”
顾安然看着近乎处于疯狂边缘的程漠南,心里一片荒凉,她从来不知道,银河总经理的身世背景是这样的,她从来不知道程漠南有过这样一段痛苦不堪的经历,她从来不知道程漠南从未感受过来自家庭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
她当然无法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恨自己的亲生父亲恨到咬牙切齿,甚至不惜把他逼入绝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不能明白,那些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在被丢弃的时候就已经充满了恨意,对他们的父母,对这个社会,甚至对每一个人。她是无法知道的,因为她有那么好那么好的一双父母,他们爱她,她也同样爱着他们。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父母哪里有不疼爱子女的,子女哪里有不想念父母的,可是她现在才真实地体会到,原来父母与子女之间还有一种感情,可以维系良久,那就是仇恨。
如同程漠南对他的亲生父亲姜清凡的仇恨。
她虽然不知道程漠南因为他的父亲受到了怎样的屈辱,过的是怎样凄惨不堪的生活,但是她能感觉到程漠南此时的痛苦。
他报仇了,本应该高兴的,可是他的脸上分明写着痛苦,他的内心也一定是痛苦的吧,顾安然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分明泛红的眼眶。
再怎么样,姜清凡都是他的父亲,再怎么样,他也曾想喊他一声爸爸,这一定……不是程漠南最想要的结局,也一定不是最好的结局,无论对姜清凡还是对程漠南来说,都不是最好的,他们明明可以冰释前嫌,甚至做一对父子。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程漠南心中的凄苦根本没有人能够懂得,他从小到大把报复自己的亲生父亲当成人生目标,每当看到其他孩子跟自己的爸爸快快乐乐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惶恐不安和愤怒,同样是为人子,为什么他要去报复自己的父亲?同样是为人父,为什么他的父亲不可以给他哪怕一点点的温暖?
现在他终于报复到了,姜清凡在他面前一跃而下时,他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没?答案程漠南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恨他的,因为他连让他喊他一声父亲的机会都没给。
但他真的感受到了痛苦,那种身不由己被命运摆布的痛苦,那种很想抓住却无能为力的痛苦,那种想要抗拒却无法抗拒的痛苦……仿佛他的人生就是由各种各样的痛苦组成,痛苦的源泉是他的仇人是他的父亲。
顾安然终于相信,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不受自己掌控,她在这样的命运轮盘上苦苦挣扎,程漠南同样在这样的命运轮盘上无力抗拒。
而她,却不是最惨的那一个。
她同情他,同时……心疼他。
48第48章
顾安然拿着化验单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亦或者怜悯自己,因为当医生告诉她,她怀孕了的时候,她的心里竟然有一丝丝的兴奋,怀孕了,她怀了程漠南的孩子。
即便他只是把她当成一枚棋子来利用,可是当她没有了利用价值时,他并没有一把把她推开,甚至把自己的秘密都告诉了她,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认为程漠南还是需要她的,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他喜欢上了她的身体也说不定。
虽然这个理由看起来荒唐又悲哀,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她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永远不是自己,只要……可以留在妹妹身边,弥足这么多年她对她的亏欠,什么样的屈辱委屈她不能接受?!就算永远听不到她喊她一声姐姐,就算必须以另外一个身份留在她身边,那么她也心甘情愿甚至求之不得。
她伸手摸了摸还没有一点现象的小腹,突然觉得这也许是老天特意留给她的机会,这个孩子来的恰到时候,而且……程漠南自己经受过没有父亲的惨痛经历,他怎么忍心让自己的骨肉和他一样?
秋日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不过打在人身上还是能感觉到温暖。
华科事件随着时间已经慢慢沉淀下来,不再成为所有人的焦点,她的生活再一次回归平静,像是那场浩劫从来没有发生过,唯一不同的是宋明鹤。
他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就在前几天,他打电话约她一起吃饭,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告别。
“师兄你一定要离开华科吗?”顾安然试图挽留他,在这场浩劫中宋明鹤承受的压力最大,姜清凡离世后,姜文涛也被迫离开了华科,这件事因为华科两大元首的离开淡出人们的视线,所有人的惶恐因为新领导程漠南的到来得到一点安抚。
他将这件事云淡风轻地一笔带过,并告诉大家完全可以当它没有发生过,因为在他程漠南的管理下,这样的纰漏绝对不会发生,除了几个领导高层被程漠南换掉外,华科依旧是华科,开始投入正常的运行,流水线开始生产零件,华科开始接到订单。
一切看起来平静正常到所有人以为那件震惊整个q市的事件根本没有发生,根本就是他们的幻觉。
但宋明鹤没有办法当它没有发生,虽然程漠南对他很重用,虽然程漠南排除万难要给他升职,但他还是拒绝了,在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这个责任感极强的男人递交了辞呈。
他不能像公司其他员工那样,为了混口饭吃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不过,对他们来说发生过和没有发生确实是一样的,公司的主人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份工作是否还在他们手中。而宋明鹤不一样,他初到公司,姜文涛对他的照顾最大,提拔他,信任他,把他当兄弟一样看待。
所以,他没有办法再在华科待下去。
对别人来说这是最完美的结局,对他来说这是无疾而终的结局,他甚至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场悲剧到底是如何酿造的。
他说:“安然,我不能再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我会良心不安,我会自责会内疚,我没有办法安心工作。”
顾安然何尝不内疚,如果说程漠南是凶手的话,那么她就是一个帮凶,而到最后背负黑锅的那个人,内疚的那个人却是跟这件事毫无关系最最无辜的宋明鹤。她从小在那样复杂的环境下长大,什么样的邪恶不堪不公正没有经历过,她早就不是单纯的天使,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生活的艰辛,人生的无偿以及不公,所以,虽然经受了道德上的谴责,可是顾安然并没有因为这种负罪感就把真相高速度宋明鹤的冲动。
她要保护程漠南,同时保护自己,更何况,在这件事情里他们都是外人,这根本就是一场姜氏父子与程漠南的恩怨。
“那好,既然这样我也不再挽留你了,师兄你自己要保重。”
宋明鹤抬起头来,目光灼热带着乞求,“安然,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走?”
不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的询问,而是“可不可以”,他在询问的同时乞求她,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可不可以让我照顾你?他到最后都没有问出那一句话,他以为可以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可是,他一直没有等到。
顾安然的脸上并没有显出多么震惊的神色,她平静地看着宋明鹤,只轻声说了一句,“不可以的,师兄,因为在这里有我不能舍弃的对我最重要的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程静妍,她的妹妹程静妍。
但是,这却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因为在程静妍的心目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
顾安然将化验单上的鉴定结果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过几天就是程漠南的生日了,不知道这份礼物会成为一个惊喜还是惊吓。
当她走到楼上,在她门前站着的那个人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竟然是程静妍,她们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呢,自从知道她就是自己苦苦寻觅多年的小静之后,她很想与她相见,但又怕吓到她。
她今天竟然主动找到她这里,顾安然当然很高兴,“小静,”她喊着她原本的名字,多么巧合,她现在的名字里竟然也带了一个静字,“你是来找我的吗?”
程静妍点点头,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淡漠疏离,“嗯。”
她开了门,盛情邀约程静妍进屋,虽然她住的地方很小,虽然不是豪宅大院,但最起码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地方,这个房间是属于她的,她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将她赶走,有人半夜里把她拎起来,有人对着她大吼大叫……她终于可以给妹妹一个家了,在这里她们不需要再看别人脸色讨生活,在这里她们可以快快乐乐地说说笑笑,在这里只有她们姐妹,没有外人的相干。
程静妍环顾一周,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是程静妍第一次到她住的地方来,顾安然多少有点局促不安,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要喝点什么吗?小静。”她喊她小静,带着侥幸的心理,像是小时候,把妹妹抱在怀里,亲着她的脸颊,一遍一遍地喊着,“小静乖,小静乖……”
程静妍冷冷地回道:“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哦,”顾安然在她身边坐下,问道:“你、你找我有什么事?”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即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因为这么多年我欠你太多,如果有机会弥补,我一定竭尽所能。
“离开我哥。”她转过脸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顾安然,这个身体中流淌着跟她一样血液的女人,她是她的姐姐,她是她的姐姐……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姐妹之间的心电感应怎么可能只有顾安然一个人有?她知道自己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不是哥哥的亲妹妹,她知道顾安然是个孤儿,在她被妈妈抱走的孤儿院长大,她请私家侦探探寻她是否还有亲人留在人世,于是知道了自己有一个姐姐。她们的眼睛那么像,她怎么可能笨到发现不了,那个说她是个孤儿,她还有个妹妹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