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凉风吹进来,带的她一身烟色衣衫拂动。眼光所及处人流涌动不绝,神采飞扬,尽享尘世乐趣。
她收回视线。抬眸看了看甚是晴朗的天,手挽拂尘,微微一笑。
“他的确是个好皇帝。”
“你也会是个好皇帝。”
“她说的是对的。”
‘吱呀’一声响起,惊醒了沉痛失神的琳琅,她迅速收敛哀色,转过身子朝后看去,见一身锦袍目光锋利的中年男子走进来,一怔过后赶忙迎上去行礼。
“琳琅见过岳大人。”
来人是前世子总管,现任的殿前护卫都指挥使,与皇上长宁王爷有着多年的情分,就算得上是太子的长辈,身份无比崇高。琳琅潜居京城已久,虽然不见这位深受隆宠的指挥使到花开富贵来过,可却是心念已久的。今日这般不管不顾的直直闯上门来,想来定与六清的计划有关。
微微侧首转到六清身上,见她直挺瘦削的身子微弯行礼,心中先是一算,又是一沉。
岳韩并不理会琳琅,缓缓踱步进了屋子。普一见到六清真容,眼中惊疑之色大扎涨,片刻之后却化作狠辣,沉入黯淡瞳仁。
琳琅瞧着他面色陡变,赶紧朝他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岳韩眼光盯在六清身上,听闻身后动静只是冷冷一笑:“六清观主,久仰大名。”
冷厉嗜血的声音震得琳琅心越发慌了。她才要开口说话,便在这时,微风恻然,垂纱舞动,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两名金面玄衣人来。无声无息的落在地板之上。
岳韩眸光始终停留在六清的双眼之上,见她一直淡笑不语,冷哼一声道:“观主应该知道老夫是谁?”
“自然”六清脚步不动,衣衫垂下,轻轻道:“大人若也是为太子杭州遇刺的事找上贫道?贫道无话可说,愿意随从大人入狱受惩。”
岳韩看了她一眼,冷冷的道,“太子殿下的事用不着老夫出手,老夫找上阁下,是有别的事。”他朝着六清一伸袖子,微微颌首道:“听闻观主武功天下难寻,陛下技痒,要见观主,还请六清观主随老夫走一趟。”
六清微微一笑,点头道:“自当如此。”
岳韩回一一笑,一展衣袖道:“请。”
话音才落便大步向前走了。
六清对上琳琅无比担忧的眼微微笑了笑,迈开步子跟了上去。琳琅心中一急,刚想要追上去,两道劲风逼向面门。她扬袖一挡,放下袖子再看眼前景象,这才发现厅室中已经空无一人。金面玄衣的男子如同来时一般,飘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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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寒光醉人。
太子府,小竹阁。
莫采歌还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雪。漆黑的眼睫上下相交,浓黑密集,与脸色对比,鲜明的让人心惊。她的眉毛偶尔耸动一下,唇瓣无意识的抿着。看的慕容输心中酸痛难言。
依照六清之言,不出片刻采歌便会转醒。慕容输静坐在床边,手中紧紧握着她的白暂的手,眸光定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复杂难懂。
采歌模模糊糊的感觉到有人炙热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灼的哪一出甚是疼痛。沉沉的头脑清明渐现,她费力挣脱最后一重迷雾,猛然睁开了眼睛。
“采歌!”
慕容输喜上眉梢,连忙伸出手将她身子扶起来,放置好软枕。动作干脆利落。他盯着采歌有些迷糊的眼睛,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我去给你端药。”
采歌没有应声,半睁着眼睛看他坚毅的背影,半响之后,微微一笑。
慕容输把桌案上热着的药端了下来,倒进白瓷碗里。又走回到她身边坐下,勺起一勺放在嘴边吹凉,带着笑意送到采歌嘴边。
采歌张口喝下,稍微有些迷糊的眸光定在眼前人的脸上,一眨不眨。
慕容输任她看着,一勺一勺将瓷碗中的药汁喂完。
一碗将尽,慕容输拾起锦帕给她擦了擦嘴角,突然灿然一笑,变戏法似的变出一颗蜜饯,往她唇边一送。
采歌便在这时候挡住了他的手。
“采歌?”慕容输强装的笑脸渐渐消去,眉峰皱起,与他颓然邋遢的模样倒是有几分相称。慕容输不着痕迹的避开采歌的眼,淡淡道:“你还在怪我?”
采歌闭上眼,靠在软枕上长叹了口气。
一闭上眼,那一日便出现在脑海。
有着身孕耀武扬威的站在她面前的凤玉郡主,那一字字的羞辱,还有他们并肩而立的无比匹配。他看她的眼神,他挥手相向的那一巴掌。还有在那一巴掌下,丧生的孩子。
身子重重撞击到桌角时尖锐的痛,期待已久的希望离开身体的绝望……
眼角酸痛,却再也流不出泪来。
“采歌?”慕容输仍旧坐在那里,眼眸中的光芒渐渐沉敛。他几日不曾好好收拾,头发散乱,下巴青色的胡渣细碎。他一直呼唤着采歌的名字,似乎除了这两个字,他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输大哥”采歌缓缓睁开眼,冲着他淡淡一笑:“为什么要救我?”
慕容输的身子僵了住,一动不动,暗沉的眼神落回到她脸上。顿了顿后低沉道:“等你身子好些,我就带你回京外的别庄,在哪里,你还会是我唯一的夫人。”他盯着她的眼,低声道,“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
采歌仍旧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熟识无比的脸。眼神空蒙的让慕容输胸口一滞。
“别庄?”
“是。”
“输大哥。”采歌直起身子,反握住她的手,“其实,当年在杭州,你只是被青莲先生的义妹尉南雪偷袭昏迷,他们无意伤你,留下一枚玉玦作为补偿便走了。我心中一直念着那位对我温柔浅笑的紫衣公子,怕他们惹下祸事才照料你。并不像传言所说的,是我救了你。”
“我骗了你,不过是希望你能带走我。”
慕容输动了一下唇瓣,强笑道:“我知道。”
采歌颌首一笑,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细细磨砂,“我小产后静养,你一直没有出现……”
“那是……”“那是因为夫人有了身孕,她身份高贵,不能让我这种不吉的人给冲撞了。”采歌手指离开他的脸,身子微微后仰,“那个时候我每天都握住翡翠血想我们的往事。你却从不来看我一眼。我喝下翡翠血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太痛苦的感觉。只是不停的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骗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带走我。我在茶馆里做一辈子的茶女、茶妇、茶婆,是不是会比做你的妾侍更好些。”
“我……”
“不是你的问题。”采歌撇开视线,幽幽地道:“你身为慕容大将军唯一的儿子,出身高贵,深受皇帝与太子的重任。所以你不愿我为你孕育子嗣,因为我只是商家女,无父无母,着实配不上你。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想着我们相伴多年,会与别的贵族有点不同。以至于前车之鉴就在面前都不顾。”
“采歌,你听我说。”慕容输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急急道:“你若生下长子,父亲必然容不下你,我不得已才……当年太子与尉南雪之情是何等的感天动地,可最后太子还不是娶了凤衣公主做妻子。”
“是”采歌笑颜苍白,“太子意欲将雪姑娘囚在天极宫,雪姑娘不愿,宁要拼个鱼死网破。我丧子自尽,最后得来的不过是当年元轩太子安排给尉南雪的路。也许我该知足。毕竟一代惊采绝艳的人物都逃不过这种宿命,我一个小小商贾之女,没有她那种一路冲进太子府的勇气,所以这种下场,就应该坦言受之。”
慕容输听得心脏冰寒,一双眼睛沉痛通红。他一失力放开她的肩膀,低喝道:“我要保全你,只有这样。孩子没了我也心痛,我是他爹。”
“孩子?爹爹?”采歌顿时泪如泉涌,沙哑道:“我的孩子死在你的手里,再也不会回来。至于你的孩子,他还好好呆在你夫人的肚子里,没有出生就受尽了万千宠爱。慕容家的,嫡长子。”
“孩子死在我手里。”慕容输重复一遍,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当日的事我不知道,我……你到底要如何才能把这些往事都忘掉。你……”
“输大哥”采歌以袖子掩口咳嗽两声,不着痕迹的擦去嘴边的鲜血,“你休了我吧。”
一开口便涌出无数的鲜血,怎么也止不住。采歌只觉得一个声音在耳边怒吼,可惜眼睛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心脏处有中钝钝的疼痛,采歌一阵恍惚。突然想起最开始的时候,慕容输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的模样。
他银衣长剑,披着阳光走到她面前,唇边有些傲气凌人的微微抿起。
他的声音是少年的干净纯粹,站在她面前便清清冷冷问了她一句:“你救了我。”
少年的气息迷人,身姿挺拔,她被他的潇洒蛊惑,傻傻的点了头。
从此喜怒哀乐尽系于一人之身。
心中痛楚涌上一层一层,无数的血液从口中喷涌而出。她迷迷糊糊的看见了他的影子,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清浅呢喃了一句。
“我从不认为我的选择有错,可你却不能证明我是对的。”
寒月悬空,万千悲悯。
☆、第十四章 忍受
第十四章忍受
十五已过,若缺的月光明亮却又带着几分寒夜独有的清冷,萧萧瑟瑟的写意园百花败谢,独有一份妖娆凄意。
幽暗的密室内,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幽绿的光芒,铺泻在站立不动的金面男子身上,无比的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热烈的香气,一个烟色道袍的人手足四肢被金环箍在石壁之上,她身上并无半分伤痕,只是因为一整日都被束缚在冰冷石壁之上,脸色有些苍白。
“唰!”的一声响,石门轰然而起,一个身着玄龙暗纹锦袍的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岳韩跟在其后,冲着一众跪地请安的帝刃示意免礼。
来人一身气势精韵内敛,一眼便能看出是个难得的高手。他凌厉的眸光落到六清脸上,突然滞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岳韩等人只觉的眼神一花,玄衣人已经晃到了六清面前。
密室气氛无比诡异阴暗,幽绿的光照在来人脸上,便如地府噩梦一般可怖。六清淡淡回望他的眼睛,见他一双眼眸里暴怒、惊喜、疑惑一一闪过,微微颌首躲开视线,道:“贫道清水观六清,见过陛下。贫道束缚在身,还请陛下恕免贫道失礼之举。”
四肢禁锢在墙,是如何都不能向着天下第一人施礼的。
她一开口,元兴帝的眸光便恢复往日冷厉睥睨。岳韩手一动,示意禁卫将一张红木椅安置六清身子正前六步处。元兴帝盯着她脸上的疤痕坐落下去,冷冷问道:“你是文山清水观的传人?”
六清低垂眼睫,“是。”
一声落下,元兴帝收掌一翻,凌空抓过旁边刑具架上的一条血红皮鞭,顺势一鞭抽出去。鞭风凌冽,袭身而来,却在触及六清衣衫之后‘砰’的一声被弹了回去。
众人大惊,在往六清身上看过去。只见她肩上三层衣衫破裂,露出的凝脂肌肤却无一丝痕迹。不由得心中无比骇然。
陛下自幼由浣妃教导修习绝世武功,之后退居江南天极宫,更是以元不忘之名震慑武林,连虚谷青峰之类都不能敌,武功之高天下难寻,一身真气修为更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他这一鞭只用了虽只用了五成功力,可六清观主不过二十三岁的年龄,竟然能在这一鞭下毫发无伤。委实太让人惊叹了些。
见到此景,元兴帝并不意外,他手持鞭子起身,冲着低垂眼眸的六清冷笑一声,“当年竹笙箫离开长青观,死而后生的研制出绝学与方远退隐,你与古意门方白玉便是他们的后人,能把南绝清水功修炼到无形如水的境界,倒也不坠她的威名。”
六清淡淡一笑,四两拨千斤的回道:“陛下过奖贫道谢过陛下高誉师祖。”
元兴帝盯着她的脸,眸中的嗜血杀意掺杂一种莫名的情绪。他手指紧握鞭身,突然开口冷冷道:“这张脸加上这身修为,果真是上天下地都难以寻得。怪不得能将朕的亲弟击毙于剑下。”
六清不顾眼前几人暴戾的脸色,坦然笑道:“陛下过奖了。”
岳韩一腔愤怒刹那止住,盯着她闲适的脸哑然失声。
他暗查长宁王遇刺一案,在六清声名鹊起之前便将目标放在了古意门上,只是碍着东珠夫人的颜面不能深究。后来听闻六清脸上刀疤乃是明月刀之伤,又查到她与古意门关系匪浅,一下子便将目光转回到她身上。可让他无比意外的是,这六清竟然在他下令追捕之前离开了杭州来了京城,而且在他上门拘捕的时候坦然随着来了。
如此不按常理,坦然受之。倒是让见惯了阴谋诡计的他疑惑这其间是否另有隐情了。
正在他低头思索之际,元兴帝盯着六清的眼波动一下,他还来不及反应,便见身前风声突起,玄影连动。元兴帝一手运起十成功力,长鞭当空而下,三鞭撞在六清护体真气之上,便如节流分水,剑破枯木,击破了六清护体真气,直直抽打在她身上。留下三道血痕。
六清微微撇了撇头,急喘着咳出两口血。
元兴帝盯着她冷冷道:“昭南不肯对着你这张脸出手,你就以为有一张与她无比相像的脸也可以伤到朕。”
“自然不是”六清努力平息胸肺中流转的真气。她功力上不如元兴帝实在醇厚,虽将南绝清水功修习到圆满如水的境界,却还是抵不过元兴帝十成功力下的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