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清直起身子,举起她递过来的杯子慢慢地喝完,淡笑道:“我现在总是犯糊涂,痛着便能清醒些。”
“你总是有理”琳琅长长叹了口气,“欲成大事不容易,最起码你要把身子养好。”
六清颌首。
琳琅知晓她的脾气,纵然心中心疼。嘴上却不再说什么。她接过杯子放在一边桌案上,就坐在床边沉声道:“莫采歌的事查清了,你还要不要听。”
虽说不想扰她休息,可谁也不知道夫人明日会下什么命令,一切还是早早说出来的好,事前也好有个准备。
六清微微后仰靠在床柱上,“说吧。”
琳琅颌首,道:“元兴十五年有人私自传播花朝之变秘史,被慕容输追杀到杭州一个小茶馆。两人见面交手,本来慕容输长虹剑在手略胜一筹,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将他打伤,就走了说书人。哪家茶坊的侍茶女莫采歌救了慕容输的性命,悉心照料。慕容输感念她的恩德,又因为她其实并没有什么亲人,所以他就将她带回了京城。莫采歌美貌非常,慕容输血气方刚,两人好感与日倍增,慕容输不嫌弃她出身商贾身份低微,纳了她为妾。两人极为恩爱,在京城也算是一段少有的佳话。郎情妾意,海誓山盟,谁会想到慕容输会突然移情别恋喜欢上太子妃的堂妹凤玉郡主。偏偏凤玉公主入府一个多月便有了身孕。慕容输对爱妻呵护备至,闻人皆知。后来传出了莫采歌小产的消息,我不知细节如何,本想再去打探的,谁知道她立刻服毒自尽了。”
琳琅暗叹一声,无比惋惜,“翡翠血这种毒无人能治,我施以援手才保住了她最后一口气,慕容输便带着她去了太子府,请元轩太子出手相救。”
“果不其然。”六清微微一笑:“我虽救活了莫采歌,可她并未求生之意,若真如猜想,只怕她也活不过一月。”
“是么?”琳琅冷叱一声:“我就不信你费尽心思救了她,会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
“琳琅。”
“嗯。”
“你讲故事的水平越来越好了。”
“你……”琳琅怒从心起,指着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冷哼一声,一下子站起身来朝外面走了。
六清知道自己说话转移话题触怒了她,却也不道歉。只是目送她远去,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琳琅气哄哄的负手将门合上后,脸上怒气即刻瓦解。她身子失力般的靠在木门之上,头缓缓上扬,上下眼睫相接,敛去了眸中哀色。
在床榻之上静静休息的六清的缓缓启目,支起身子来靠在床柱之上,低低咳嗽了两声。她拾起床边的锦帕擦了擦唇瓣,盯着那一抹异色,淡淡一笑,幽幽道:“太子妃……”
纵然洒脱,可果真是忘不掉的。
那些往事……
☆、第十二章 当年
第十二章当年
晨曦初起,阳光熹微。
琳琅端着托盘推门而进的时候,身穿烟色道袍的六清已经念过一遍咒文。琳琅自将点心与米粥放置在桌案之上,肆意招呼道:“昨夜睡得可安稳。”
六清缓缓睁开眼睛,淡笑道:“自然。”
盛在瓷碗中的米粥冒着蒙蒙的热气,六清下了床榻走到桌案之前,琳琅将手中瓷碗递给她,袖子一拂坐在她身边。
两人静静用饭。
六清吃饭吃的很慢,可不过一刻便放下了勺子。这时琳琅已经饱腹,见着六清面前那一碗粥剩下小半,点心动了一点。见怪不怪的收拾了,倒了一杯香气袅袅的茶水放在她面前,“乔陵六安,凑合用吧。”
六清修长的手指缓缓磨砂手下碧绿色的晶莹小杯,淡淡道:“昨晚可有什么趣事?”
琳琅见她如往常般罔顾话题不谈,眼神暗了暗,叹了口气,“你果然未卜先知,昨晚京城的确出了点事,与先前的太子遇刺的案子有关。”她脸上寒意重重,冷冷道:“肃王侧妃自尽了。”
六清眉目浅浅皱起,转瞬化开,“太子遇刺之事有了着落?”
琳琅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道:“是。”
“陆謇主查此案,在当初硬闯天府的几个活口身上找线索,查到了肃王府侧妃身上,肃王府侧妃于昨夜服毒自尽,线索便在这里断了。元兴帝不欲张扬此事,便下令将侧王妃安葬了事。这事很是蹊跷,昨日元轩太子依旧静待在太子府不出,倒是傍晚的时候太子妃进了宫,之后又去了肃王府。我们的人只见着她与侧王妃在内室里说了回话,未免被皇室暗卫发现,没敢去偷听。谁知太子妃走了不久侧王妃就自尽了,皇室的密旨也在这时候下来了,似乎就是为这侧王妃准备的。”
“太子府的人都不简单。”六清感叹一声,又缓缓地问:“自尽的的侧王妃与慕容输之妻凤玉郡主有什么关系?”
琳琅答道:“侧王妃曾氏是肃王妃沈氏的堂妹,凤玉郡主之母。”
六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含笑:“肃王爷虽不聪明,却生了个好女儿。太子妃娘娘的本事我见识过,倒真不是唬人的。”
琳琅眸中含讽,唇角微勾:“的确是好本事,明知道元轩太子是一心要她们肃王府死无葬身地,还敢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这位太子妃娘娘真是嫌弃自己命长。”
六安茶入口清香,回味悠长。六清捧着茶盏,眯着眼淡笑道:“肃王爷忠心耿耿,太子妃天降国母,那是楚明佑与宋贵妃外戚比得上的,陛下此举于治国有利,的确是圣明之举。”
“他圣明又如何?元轩太子那不吃亏的性子,怎会罢休?”琳琅冷笑:“当初长宁王一案未曾查清,太子便将一切罪责扣在皇贵妃外戚与楚明佑身上,手段干脆利落不留一丝情面。元轩太子手段那般高明,却罔顾父仇,为了当年的旧隙宁要置楚明佑一众之死地。元兴帝亲手培养出了继承人,最是清楚他的本性,却任由他放肆。不过是心中觉得愧疚难安罢了。那元轩太子从杭州回京便在元兴皇帝面前参了肃王府一本,当着朝廷百官之面撂下狠话。皇帝派了心腹陆謇查案,昨夜偏偏闹出这么一桩事来,明眼人都知道是皇帝一心要保住肃王府,哼,我就不信元轩太子会善罢甘休。我们想让这两人斗去吧,等到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好坐收渔翁之利。”
“不会。”六清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元轩太子并非昏聩之徒,也不是一心要肃王府满门性命,否则依他干脆利落的手段,也不会任慕容输与楚凤衣之妹连亲。还有琳琅,元兴陛下心智之坚异于常人,连杨上将军与结义弟兄都杀的,哪里会因为小辈的些许小事就愧疚难安。你太看低他们了。”
“说的倒是。”琳琅冷笑一声,“元兴帝心思决定狠辣,花朝之变血流成海他都不觉得有错,还逼死了杨上将军。楚渐行倒是继承了他这位师傅的衣钵,先是害的银飞不得好死,背信弃义娶了别的女人之后,射杀……”
“琳琅”六清极快的截住她的话,见她一双眼睛暴戾涌上,情知难以再劝,却还是柔声叹道:“往事已矣。”
“往事已矣?”琳琅嗤笑着重复一声,极快的站立起身子。青色衣角飞扬,带着铺面劲风‘哐当’一下掀了桌子。
琳琅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盯着桌边浅笑的人,怒喝道:“尉南雪为了他逃避师门重任,为了他摒弃温家少主,为了他与兄长断交决裂,为了他上战场,为了他做将军,为了他退隐江湖,最后却落得一个被尸骨无存的下场。现在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的人却一句往事已矣将他这个罪魁祸首放生!尉南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争气了?”
最深层的隐秘被揭露出来,心中的怒气怨气一吐而出。六清的脸色还没有什么变化,一双眼睛幽深沉寂,似乎不论外界如何都不会生出一丝波澜。
对上这样的眼睛,琳琅心中突然有点难过,有点不忍。可她天生傲气,不肯示弱于人,便只能死死盯着她的脸。
六清似无所觉,她低声咳嗽了一阵,又喝了口一直端在手里的茶才浅浅一笑道:“这几年来我们不过见了四五面,你每次都是这套说辞,不累么。”
琳琅心中泄气,不顾地上一片狼狈的坐在椅上,“无论我怎么激愤,你总是避而不谈。当年的事我虽并不曾目睹,可看到你现今的样子,你让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阿雪,你知道我是看不得你这个样子的。”
茶香袅袅,一点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六清眼见着琳琅颓然的模样,心头一动,开口叹道:“罢了。”
夫人做事效率极高,京都之事大多安排妥当,想来元兴帝只怕就要出手了。也许今日的小聚便是后来的诀别。难得朋友一场,既如此,便说说也无妨。
想到此处,她唇角上扬,却并非笑意,对着琳琅悠悠道:“莫采歌出身商家,但容貌胸怀皆不输于世家女子。慕容输深爱莫采歌,却心怀隔阂,因为她身份低微不准她孕育慕容家的子嗣,甚至在最后娶了凤玉公主做妻子,害的采歌伤心欲绝之下自尽而亡,一场鸳盟支离破碎。琳琅,在他们天家,爱一个人不代表要保全她,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爱只是自己的。”
“楚渐行与常人不同”琳琅急急出声:“他虽然冷酷暴戾,可手段也是干脆利落,从不受人挟制,我虽不喜皇室男子,可对他却是佩服有佳。”
“你说的是。”六清坐在一旁,轩窗之外的风吹进来,道袍如烟飘动,她手指抚着杯盏边缘,开口淡淡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伤势好转功力大进。胸口创伤表面上好了,内里却迟迟不能痊愈。我任由师傅夫人众人合力施救,下床之后从铜镜中看到这张脸。”
六清唇角上扬,手指抚上眼角,“尉南雪的身上的寒疾终于被治愈,杨六清身上却留下了一生难以痊愈的病痛。房外的天很晴朗,竹海里一切都是熟悉且陌生的。那时候还没开始闭关练功,我无聊的时候经常看着镜子里,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脸发呆。我不清楚自己是谁,只觉得往事重重皆是噩梦一场。尉南雪那么爱他,尉南雪杀了那么多人罪孽无法被宽恕,就只能逃避。我不知道杨六清的名有多苦,只知道自从醒来之后,我便什么也不再有。”
“我想过要去他面前问个清楚,可后来得知皇太孙出生,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必要。更何况尉南雪杀了那么多人,有什么颜面去控诉他的过失。”
风送花香进厅室,落到琳琅鼻端,她却觉得是极苦的。
眼前的好友已经失了昨日的影子,墨玉般的眸子如今便如一潭死水,连悲哀都已淹没。心中微苦,她努力抑制住颤抖,低沉道:“那一夜,那些人,那不是你的错。”
“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是我的孽。”她声音低沉平静,一双眼睛淡淡瞟到她身上,沉静而平和。
“我们活着,就要有所担当。不论我为谁受了多大的委屈,不论当初师傅他们任我走火入魔是为了什么,那一夜我终究是开了杀戒。守门的赵晓青年得志,一家美满,我们虽是萍水相逢,可他临死之前还不忘我,我却一掌夺了他的性命。”
“琳琅,人不能用自己受的磨难去抹杀罪孽。”
琳琅大震,只觉得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半响之后,她的目光落回到六清坚毅的脸上,喃喃道:“这不公平。”蓦然起身,盯着她的脸逼问道:“你的罪孽深重,那也已经用尉南雪的苦尉南雪的命赎了。前尘已成往事,你已经脱胎换骨成了新的人,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去找回自己缺失的东西?依你的本事,就算不想为前事讨回公道,保得家仇之后自然可以逍遥自在,那你现在……你迂回曲折的安排好一切,你不顾自己的病情奔波劳碌,分明是……分明……”
话难出口,满目凄哀。
六清恍如未觉,唇角缓缓上扬,勾起了一个很清浅的微笑,“我的命是众位前辈在阎王手里借来的,屈指可数,本就没有几年。这世间苦命的人不少,尉南雪已经死了,何必再平添无数冤魂。我是出家人,见不得别人尸骨成山。这个计划虽然比不上夫人的干脆,称不上天衣无缝,可到底也有些好处。为他们留些活路,也为你们留些活路,假使最后我苟全一命,说不得还能像最开始一样。”
“像最开始一样?”琳琅那双秀丽的眼眸慢慢荡起微漾,明光盈盈。
最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每年的九月,秋高气爽,青衣的她跟随夫人来到万州一言堂,总能看见一身雪白的雪娃娃抱着琵琶迎过来。恣意飞扬,天真烂漫。笑起来的时候似乎能照亮整个世界。
只怪当时年纪小,只当时年纪小。
“还想当初”喃喃两字,她眼眸的泪水夺眶而出,“嗒”的一声,溅在了地板上。
☆、第十三章 重复悲伤
第十三章重复悲伤
六清满面微笑,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指替她擦了擦脸上泪痕:“我等的人来了,等我走了以后,你伺机出京退回古意门。元兴帝还欠着古意门一份人情,不会拿夫人怎样样,你在那里很安全。”她的手收回来,目光缓缓从琳琅脸上移到窗外,“知道那段往事的人不多,你是白玉的亲姐姐,却被我抢占了身份。我欠你们的太多,今生只求大事可成,帮你们一举所有的隐患,到时候,大家各归各位,再也不用背着这么多负担流浪江湖。”
琳琅撇开眼,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六清踱步到窗台之前站住,放眼望去,一片繁华万千。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