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到眼前,心却在看到手的那一刹那,惶惶的往下一坠。
手指肿胀全消,肤色再不青紫,只是苍白而没有血色,十个指尖褶褶巴巴的,好似忽然抽尽了其中的水分,变得干瘪且瘦弱,犹如苍老的树皮,透着无尽的哀伤与凄凉。除了这些,其余皆已如常。
心里的恐惧和担忧瞬时高涨,惶恐异常,难道我又错怪了墨夜离?手抖抖的揪住被头,用尽全身气力,张开嘴叫道,“素音!”我用尽全身力气,却发现我已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字来,只能听到两个嘶哑的模糊声音。
霁月猛的一惊,抬头看见我正望着她,吓的往起一跳,立在床头,两只大眼茫然的盯着我,似乎还未从睡梦中完全醒来,傻傻的盯了我半晌,才又大叫大跳着朝屋外奔去,“方先生,主子醒了,主子醒了!您快来看看!”
自从随我来到这里,她便也早就随着素音改了口,唤我主子了,什么娘娘、什么王妃,都是我们不愿提及的过往,风吹即散,勿需留下任何痕迹。
看着她又叫又跳的蹦了出去,我的心却坠的更低。她叫的是方硷,她为何叫方硷,难道那日我吐血,是素音寻来了方硷,又或者,这所眼皮底下的僻静之所,果真是被墨夜离发现了?心死死的一沉,我的猜测也许就是事实,即便不愿意发生,也已经发生了,浑身上下如筛糠一般发起抖来。这一觉醒来,我要面对的,又是什么?
门猛的被推开,果真是方硷,但却是棉袄厚衫,仔细一打量,人瘦得几乎和脱了壳一般,苍白的可怕。我使劲的抻长脖子,不过,依旧未能看见素音,这孩子,跑哪里去了,如今看不到她,我这心里就更“突突”的慌得厉害。
方硷进了屋,几步便跨了过来,急急的将纤长冰凉的手指搭在我的脉上,许久,才出了一口长气,朝着霁月道,“没事没事,好得很!你快去拿些粘稠的米汤过来!”
张嘴,依旧只能发出“丝丝”的沙哑声音,方硷挤出一丝干涩的笑意,伸手示意,轻道,“主子,您已昏睡了百日有余,待喝口水,缓缓再说话。”
我瞪大双眼,百日?那岂不是三个月还多!难怪屋里点着火盆,他也穿着厚袄。不过这些,似乎都不重要。我既没饿死,也没渴死,反而却离奇的退了青紫消了肿,这事,才是我现在最最想知道的。
待得素音将米汤取回,方硷这才嘱咐霁月将我轻轻扶起,亲手用瓷勺舀起一勺,递到唇边吹了又吹,才朝我的嘴边送过来。
我浑身无力,靠坐在霁月的怀中,方硷的手缓缓的向我眼前靠近,很近。腕处一条触目惊心的巨大疤痕让我的眼猛的一跳,是他?瓷勺就在唇边,我却紧紧抿住唇,死活不张口,眼睛死死的盯着那道似乎还翻卷着红肉,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不是墨夜离,失望如潮水般袭来,我不是本就不想的嘛,为何还要如此失望?真傻!
方硷躲闪着我质询的目光,用袖头将伤口盖住,手却执拗的举着,我依旧不张口,靠进霁月的怀中,将眼闭上。僵持了许久,方硷终于叹口气,放弃的将手中瓷勺搁下,悠悠道,“主子,待您身体好后,所有的一切,方硷绝不隐瞒,只是现时最重要的,还是您的身子。方硷只想告诉您,您现在身体里已经没有一丝毒素,您可以好好的活下去了。”
牙根已然咬得生疼,闭紧的双眼里盈满泪水,再睁开双眼,视线已经模糊。是方硷,是他与我换了血,难怪他那么赢弱苍白,难怪他这样的萎靡不振,素音为什么要去找方硷,素音,我要见素音!
心中急切的呐喊着,我一下子傲起身子,推搡着霁月,努力让自己发出的声音接近于素音这两个字。
霁月一动不动的坐着,面上早就泪痕满布,任凭我推打掐捏,只哭不动。我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终于从喉咙深处迸出一个悲怆的字来,“说!”
身后扶着我的霁月放声大哭,方硷颤抖着手将手中的碗搁下,“噗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面上居然全是悔恨。
“主子!”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有泪也不应轻弹,可此刻,方硷双膝触地,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又转,终于“啪嗒”一声滴落在我的心里,“素音……素音……她没了!”
我终于知道什么是晴天霹雳了,震得我的头“嗡嗡”直响,整个人如同被火炙烤完了又扔到了彻骨的冰水中,瞬时动弹不得。人重重的往后一倒,霁月号哭着紧紧的抱住了我。此刻,我已然连泪也流不出来了。
才不过百日,好好的一个姑娘,怎的说没就没了。难道,并不是方硷救了我,而是素音,那个傻傻的,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的傻孩子?可是,方硷手上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痛、悔、恨,齐齐袭上心头,丝毫动弹不得。
“那日主子吐血昏迷,气息微弱。素音和霁月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找到了我。”方硷的话说得及其缓慢,似在回忆着当时的点点滴滴,面上一层灰暗覆盖。
“我来看了后,也知无力回天,只有一法,便是换血。”方硷最后两字犹如两记重锤,砸在了我的心上。果真是换了血的,我抬起自己的手腕,正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个遍,却没看到一丝痕迹。
方硷见我搜寻自己身上的伤口,苦笑道,“主子的伤口不在手腕上,而在脚腕上,这是素音提出的,怕日后给主子留下疤痕。”
傻素音啊,我的心一阵痛似一阵,早知她会如此死心塌地的损己利人,当日,我就不该将她们都带出来,留在王府,也许便如上次一般,痛过一阵,哀过一阵,日子一久,便也就罢了。
而她的日子,本该是如春日的花儿一般,才刚刚开始绽放,如今却已香消玉损,我却连最后一面都未见上。
身后素来不插嘴的霁月,此时搂着我,泣不成声,“主子,方先生是为了救您差点赔了整条命,素音姐姐则是为了救方先生将自己赔了进去啊!”
我的手紧紧的掐着霁月皓白的手腕,直至血痕深印,这二人的债,我此生是无法还清了。
颤抖着手去掀身上的被子,嘴里含混不清的说着,“让我见见素音,我要去看看她!”
霁月一把抱住我,也在我身前跪下,“主子,素音姐姐已然安葬,您现在的身子,可万万不能受一点风寒啊,霁月求您了!”
我侧坐在床上,一条腿已然下了地,足腕处层层白布缠绕,看不出原先的模样,“去!”只一个字,坚定无比。
方硷此刻也抬起头来,似平静了许多,“主子,先将身子养好吧,素音一直就在那,再也不会走了。养好了身子,素音也放心了。”
这句话死死的将我钉在了原处,是的,我不光是自己活着,我还替素音活着,这两条命,如今都在我的身上,我必须得好好的活下去。
祭奠素音
在方硷和霁月的悉心照料下,我认真的吃饭、睡觉、喝药,盼望着再见素音的那一天,虽然心情依旧阴霾,身子却一日好似一日。指尖的褶皱渐渐抚平,连脸都好似圆润了一圈,微微透着一丝淡淡的粉色。
期间墨夜离也曾来过,皆被我拒于门外。他的王妃已另有其人,即便我已无性命之忧,也与我无半点瓜葛。恨,有,失望,也有,更多的,却是厌恶与恶心。
第一场冬雪落下的时候,小年便来了,我们的小院人不多,算上方硷,也才四个人而已。可素音的大哥却还是置办齐了各色的年货,从小年那天开始,便拉着霁月“叮叮当当”的操办起来。杀鸡宰鹅、腌鱼熏肉、样样不比别家逊色。小院里倒也浓郁的飘起熟悉的家常香味,只是那敦厚汉子脸上偶尔显现的怅然和痛苦,让我心里慌慌的发紧。
今日小雪漫漫,空气却异常清冽,我扶着墙慢慢走出屋。远远的,就看到挨着厨房门口的墙上挂着,一溜腌制好的腊鱼腊肉“滋滋”冒着油光,红红的辣椒鲜亮的穿成一串,和着几穗黄橙橙的大玉米斜斜的靠在窗台上,衬着雪光晶莹剔透。
霁月见我目光流连在这些上面,以为我不喜这些农家的东西,赶忙跨一步过去想要收拾,被我急急制止,“就那么放着吧,也挺好的,看着就是个家了!”
霁月呐呐的住了手,见我不停的朝门口眺望,知道我在盼着方硷来,轻声劝道,“主子,时候还早,方先生该是还没有回来呢,屋外寒凉,您还是先回屋去歇一会儿吧!”
我摇摇头,见霁月和素音的兄长长顺正摆弄着几张长长的红纸,诧异的问道,“这不是对联么?怎么不拿去贴,在这里瞎摆弄干什么呢?”
霁月红了脸,瞅了瞅手里的对联,笑道,“主子,您不知道,长顺大哥将买来的对联都混到了一起,我们俩识字不多,实在是分不清哪两个是一对儿的,也搞不明白哪个是上联哪个是下联,可怎么贴啊!”
院里的石凳冰凉,霁月见我想要坐下,赶忙从屋里拿了个厚厚的坐垫过来,三个人如同村舍中团聚的一家人一般,围坐在石桌旁,我挑拣了合适的,分别让他们去贴到院门,正屋门和厢房门上,院子里倒也是添了些融融的喜气。
院门口传来轻轻的门环扣动的声音,长顺边起身边念叨道,“今日方先生可回来的早呢,天可还没擦黑呢,莫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心里焦急,也随着他的步子朝门口走,正巧长顺将门打开,一张粉白娇俏的小脸梨花带雨,左手包裹右手提篮的就那么直愣愣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秋霜?”我讶异的惊叫,霁月也飞奔而来,俩人顾不上寒暄,煞有默契的抱头痛哭,直把个长顺看的目瞪口呆。
“好了好了!”我偷偷的拭了拭眼角,笑了笑,这丫头,终是磨透了墨夜离,赶着小年夜,上我这儿来过年来了,“赶紧的把东西搁下,洗把脸,这家里这么多事,来了就不能吃闲饭,可不能光让霁月和长顺忙和。”
秋霜利落的松开霁月,抹把眼泪,拖着两大包东西就往院子里走,边走边问,“霁月,咱们俩住哪?我把包裹搁哪间屋?”
霁月也是一边擦眼泪一边笑道,“你还和我住一间吧,没事的时候还能说话解个闷呢。”说罢,用手一指一旁的厢房,“就那间,你先把东西搁进去,晚些时候,我再帮你收拾。”
秋霜开开心心的搁下了东西,又冲进院子里来,朝着我“噗通”一声,双膝跪下,“主子,您下回可再别把秋霜一人搁下了,若是这样,秋霜可真就去死!”
我无奈的苦笑摇头,“死丫头,你这才看到我啊!这地上冰沁着的凉,赶紧起来吧。我即便再是不告诉你,你不还是找来了?”又用手指了指地上的提篮,“这里是什么?”
秋霜立即麻利的跳过去,将提篮上的盖布掀开,露出各色的美食,“主子,这可是李琛专门给我从王府的厨房里拿的,都是您以前最爱吃的……”话,在我渐渐阴沉的脸色中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送回去!”我冷冷的扔出三个字,胸口阵阵起伏,痛的厉害,好似千军万马在里面奔腾,要将我的心踏碎。我知道秋霜是好心,可是我却不能接受,王府的门是我自己踏出的,在我没想好要怎么见他之前,我不想见到与他有关的任何东西。
院子里四人皆静立在萧瑟的北风中,院门又是“吱呀”一声轻响,“怎么连院门都没关好?”一句温和的埋怨突兀的弥漫,一袭天青衣衫,一个轩昂的人影绕过影壁出现在众人眼前。
“方先生!”霁月如同见了大救星一般,小步迈到方硷身边,“秋霜来了,从王府里带了些食材,主子不要,让送回去,正生气呢。”
我心里明白自己的举动的确有些过激了,却依旧固执的背对众人,狠狠的甩出一句,“爱吃你们吃,别让我看到!”便甩手独自回了屋。
知道方硷随着我进了屋,我颓然的在榻上坐下,重重的出了一口气,能和秋霜团聚,本来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情,却被我弄得一团糟,心里乌沉乌沉的难受。
“主子。”方硷如今跟我,似随意了许多,自顾的从桌上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却出乎意料的并未提及刚刚之事,只缓缓说道,“明日,我和太医院告了一天的假,快过年了,想着带着长顺大哥和霁月去看看素音,您可和我们一道?”
我冲到他的面前,狂乱的点头,直点的泪如雨下。我等了这么久了,终于等到了今日,又怎么可以不去。
我几乎整宿未眠,第二日一早,便早早的起了床,催促这霁月给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穿戴上厚厚的夹袄。
“主子,可还簪珠花?”秋霜捧过一旁打开的梳妆盒,递到我的面前,我早就看中了那枚白色的梨花珠花。这枚珠花,只因通体素白,应着忌讳,买来却从未戴过,如今,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场。
草草用过早饭,秋霜和霁月准备好了祭奠的一切,长顺又将早先租好的马车赶了过来,一行五人顶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慢慢的向城外走去,一路寂静无声。
素音的坟在一片小树林里,是一个向阳的山坡,如今正值冬日,树林子全是光秃秃的树丫,倒也十分明显。小小的坟包,孤零零的肚子伫立着,说不出的凄凉。
秋霜和霁月早就凄绝的哭倒,长顺一边烧着祭奠的纸钱,也一边偷偷的抹着眼泪,嘴里还轻轻念叨着素音的名字,这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想必心中也是苦痛的很。哭了好久,三人这才渐渐的收了声,将祭奠的贡品摆好,悄悄的退回到马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