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呜咽,雪花飘散,坟前只余我和方硷,胸中悲鸣,却没有一滴泪。方硷双膝跪下,双手合十,又深深伏下,如此三次,虔诚而恭敬。
素音的墓碑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青石,材质普通,上面的字却遒劲有力,饱含情意,不用想,肯定是方硷所书。我近前,也双膝触地,从袖笼中掏出娟帕,细细擦拭,轻声念叨着,“素音妹妹,姐姐来看你来了。”
纷飞的雪花扑到脸颊上,和着滚烫的泪水慢慢的滑下,“事皆因我而起,若不是当日我意气用事,怕是也不会将你带进宫中,又随我隐居京城。说到底,终是我害了你,害了你们。”
方硷的头低低垂下,深埋在两肩之中,压抑的轻轻耸动,看得我肝肠寸断,他肩头的压力才是最大。对素音,也许,他并没有太多的爱,可现在却让他背负了如此多的债,他这一辈子便要在这绵绵的悔恨中度过。不过这债却是由我转嫁给他的。
我正正衣衫,往后退了几步,和方硷并排,朝着素音的墓碑深深的拜了三拜。方硷的手急急伸出,却并未阻止,又慢慢的缩了回去。
拜完,我又朝着方硷,深深的伏□去,这一次,他紧紧的扶住了我,“主子,万万不可!”
我轻轻掰开方硷的手,固执的将礼行完,才悠悠道,“这里,哪还有什么主子!你们,将你们自己的命给了我,来成全我,这份情义,烟影一辈子也还不清,又何在乎这点点虚礼呢!”
方硷的唇启合多次,终是未言一语,只默默的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与我道,“这是素音最后让我留给您的!前些日子您身子不好,我未敢拿出,今日,便在素音的坟前亲手交与你罢!”
一封薄薄的书信,细细的用米汤粘牢。轻轻一揭,一张微黄的书信掉了出来,粗看一下,只简简单单的两行字。
“王爷既立新欢,主子也不必苦守。方先生苦等主子多年,主子可怜素音一片痴心,便就成全他,也算是成全了素音吧!”
再见夜离
素音在我心中的地位是无人能及的,即便是方硷和秋霜他们将我的生活安排的再好,再无异于以往,我依旧觉得心里跟缺了一块什么似的,空空落落的疼痛。
年,终究是要过的。今儿是年三十,长顺一早便将院子归置的利落整齐,墙角的积雪也清理的干干净净。霁月和秋霜也挽起袖子,埋头扎进厨房,小院里四处飘散着祥和宁静的气氛。
午后,时光便如静止一般,一切,似乎都停顿了下来。我坐在榻上,脚前是一个融融的火盆,秋霜素来手巧,此刻正手举着剪刀,挨着我的脚边坐在小凳上,膝上的小篓里整整齐齐的摆着叠好的红纸,纷飞的纸屑落下,一张张惟妙惟肖的团花剪纸便绽放出来。
每一个小小的窗花剪好,秋霜都递给我,我慢慢的轻展开,抹上一旁早就调好的面浆再递给霁月,霁月则好好的将它们都周周正在的贴到窗上,好像一朵朵笑意滟滟的春花,安静的开放在白色的窗纸上。
“主子,门外来了几个人,有位官老爷,指名要您出来迎呢!”长顺轻轻的在外叩了叩窗,有些犹豫的轻声禀报。他对于我还是有些拘谨的,也并没有因为自己妹妹的离世而对我有些微的不敬。
手里的动作猛的一顿,一张好好的剪纸便断了一角,我甚是可惜的轻叹,“知道了,就来!”
将手中之物搁下,轻轻起身,心中疑惑不解。官老爷?我这小院,也只有墨夜离和王府的几个贴身随从知道而已,怎的现在又冒出来个官老爷,还指明要我去迎?
“莫不是主子的爹娘,宰相大人?”秋霜一旁轻轻多嘴,倒是让我心中一明。是了,墨夜离百般请求我回府未果,如今,应该是搬救兵来了。而这救兵,不偏不倚,应当就是我的爹娘。不过既然来了,就得面对,我也的确是许久未见娘了。
霁月早就将出门的厚实披风准备好,见我走至门边,便细细替我裹好,满目的担忧。
屋外北风很大,阳光却很是耀眼。从屋内到门口,只不过几步之遥,我却像是走了几年。院门外,萧瑟的北风中,直直的站立着两人,一个举目眺望、焦虑忧悒,另一个则敛眉冷面,微带烦怒。我轻提了口气,走至门前,慢慢的福了一福,柔声道,“烟影见过爹娘,外面风大,还请爹娘进屋里坐吧!”
“哼!”爹爹的怨怒很盛,再不似从前那般宠爱忍让,猛一甩袖,便从我身侧迈过,跨进院中。一旁的娘早就泪湿了脸庞,见爹爹进了院,这才过来紧拉着我的手,轻声急问“这些日子,可曾受苦?”
我浅笑摇头,拍了拍覆在我手上娘温暖的手,示意跟着爹爹的脚步进了院子。
屋内的气氛压抑的可怕,三人的团聚,本是个美满和乐的事情,此刻却是愁云密布,怨怒升天。
秋霜进来送了趟茶,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给我递了个安心的眼色,又悄然退了出去。这丫头,伶俐无比,不知又在耍什么鬼心思。
“这王府,你如今是打算回还是不回了?”爹爹见屋内再无旁人,重重的开口,脸色灰沉的可怕,话语中并无半点关心和爱惜,反倒是满满的质问。
“回不回去,烟影还未想好,且过了眼下这个年再说吧。”我忍住蚀骨的痛心,淡然的应对周旋,今日,他并不是来探望他百死一生的女儿的,可现下的这个态度,果真是来劝说我回去的么?
“当日你跨出王府,便已不是王府的人了,如今这王府的大门,你也不该再进!”我的回答,爹爹其实并不关心,只不过想告诉我他的答案而已,“王爷是念旧的人,你这样只是一墙之隔的住着,王爷的心里,即便是想搁也是搁不下。如此几次三番的来求你回府,对永安王妃、你的妹妹霓影,也是诸多影响。”
一抹冷笑浮上脸颊,我道是来干什么,原来并不是墨夜离的说客,而是为了霓影,为了这金光四射的永安王妃。当我离开墨夜离的那一刻,我就应该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我跨出王府的那一步离我远去,包括这被算计的亲情。
娘始终是一张隐忍哀痛的表情,关切的目光从未离开我半步,我不忍,投过去一个安慰的笑颜。
爹爹见我不语,好似怨怒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一般,说话的声音也忽然拔高,更似质问一般,“当初你自己一意孤行,不与任何人商量,便贸然离开王府,如今你的妹妹霓影已然做上了王妃,你若回,又能甘心做妾不成?若不甘心,你要将霓影搁到何处?又让王爷如何决断?如此,只会让王爷痛恨我卓家而已!更何况,霓影是你的亲生妹妹,你就忍心从她的手里夺走王爷么?”
我讶然失笑,我从她的手里夺走王爷,如此颠倒黑白之事,居然从堂堂焱朝丞相的口中说出,还如此的大义凌然,实在可笑!
心内叛逆之意顿起,我将头微侧,看着爹爹冷笑道, “烟影敬您,尊您一声爹爹。可您这话,可真是让烟影有些不甚爱听了!若是按礼,王爷并未废我,您还是该唤我一声王妃才是。至于霓影,她这个王妃不过是从我手中借去的而已。我若不想给了,自然还是要向她讨要回来。”
爹爹一愣,诧异的抬头,恰望进我冷然的双眼里,“你……你这话是何意思?”
“这样浅显的意思,爹爹听不懂?”我反问,慢慢将头摆正,笑意灿烂,屋外阳光真好,若是没风,该多出去晒晒才是。
“烟影?”此前一直不敢多语的娘也面露惊讶,轻呼出声。
我向娘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放心,又接着似漫不经心的走至爹爹身前,缓缓说道,“我当日出府,确没和任何人商量,但却也并未说,我从此后便再不回去了。王爷有心娶霓影,无可厚非,但长幼尊卑,还需得好好排一排。”
爹爹来之前,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此刻已然是一副呆愣当场的模样,只不过眼睛却直愣愣的瞪着我,很是不甘。
我不想理会他眼中各种复杂交缠的情绪,兀自冷冷的往下说道,“我和霓影,到底是谁走谁留,抑或都走都留,都该是王爷说了算,万万轮不到你我二人操心。至于会不会因为这事,坏了您在皇上和王爷面前的威信,这点,女儿倒是不敢保证,还请爹爹谅解才是。”
爹爹的脸一阵青白,似是被人当场抽了一个耳光般,脸上一片红热,无比尴尬,手也微微的颤抖起来,嘴唇开合数次,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终是老了的。
我紧盯着爹爹的眼睛,丝毫不惧。
身后的门轻轻一响,爹和娘的脸色俱是一怔,又齐齐起身,“王爷!”
我的后背瞬时僵直,身后一声略带狂喜的轻问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冲到了头顶,“烟影,你可是真愿意随我回王府么?”
机械的回身,夜夜梦中萦绕的身影就那么直直的撞进我的眼底。一身黑衣,暗金色的缀白玉腰带,衣摆处绣着金线龙纹,夺目绚烂。心重重的跳,目光缓缓的上移,直至他的脸庞。颧骨高高耸起,两颊凹陷,几月不见,他怎么憔悴成了这般模样,只余一双炯炯有神的黑色的眼眸,还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秋霜一脸笑意静静的站在一侧看着我,原来,她所示意的安心便是回去王府搬回了这本该是主角的救兵。我也惶然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将自己推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进不去,出不得。
气氛愈加尴尬,爹爹和娘已悄悄的退至门边,再不敢出声。我被挤在当中,骑虎难下,咬了咬牙,终是狠下心来道,“等先过完眼下的年再说吧!”
墨夜离眼光落寞的一闪,却又极其迅速的掩饰好,期盼的看着我道,“只要你愿意回去,不管什么时候,都行!”
我脑中极快的一转,冷哼一声,眼风瞟了一眼肃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爹爹,嘴里丝毫不留情面的道,“什么时候回去,并不是看我,而是看王爷您。爹爹已然都跟烟影说了,如今这王府的女主人再不是我卓烟影,而是我的亲妹妹卓霓影。我这回去,岂不是让王爷您陷入两难的境地,若是再将这怨怒撒在焱朝丞相,我爹爹的身上,我也是成了卓家的罪人了。”
墨夜离霎时愣住,脸上也浮上些许苦涩,片刻才苦笑的朝向爹爹道,“这确也是本王的一个心结,岳父如此年华美好的两个女儿都嫁给了本王,本王确确是受之有愧,定是要想出个两全的法子来!”
我背身冷笑,受之有愧,你乃当今皇上最是信任和宠爱的王爷,娶妻之事难道还有人逼你不成,如今,倒受之有愧了,可笑。
“王爷乃当朝一品,如此之事,并不用拿出来与任何人讨论,自作决定便可。臣妾先行告退!”我悠然侧身一福,又朝着娘深深一拜,起身出了屋。
屋外忽起一阵狂乱的北风,树梢上松散的白雪打着旋的四处飞散,如同那片片飞扬的梨花,凄怆而美丽。
意外回复
夜幕深深沉沉,所有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片墨色中,静谧且压抑。室内,油灯将不大的内室映照得满屋芳华,秋霜轻轻的将我的长发散开,慢慢的梳着,嘴里轻声道,“主子,今儿已是正月十五了,王爷又着李琛来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府。”
镜中映出一张不带任何色彩和情绪的脸,虽是比先前强多了,却依旧略显苍白,“不急!若他下次再来问,你就先问问他,他们家王爷可曾想好了,打算如何让我回去!”
秋霜微微叹口气,欲言又止,我装作没有看到,躺到床上闭目养神。这丫头的心思我知道,现时的生活和先前在宫里、王府里的安逸舒适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不许她要王府里送来的东西,可我从府里带出来的细软也花的差不多了,娘家对我更是不管不顾,再这么下去,不说生活的好不好,能不能生活下去,都是问题。
静静的夜,无一丝声响,不知道已经多少夜了,我睁着眼默默的数过帐幔上那无数个丝坠,从黑夜数到黎明。回不回王府,的确是个迫在眉睫的问题,若是不回,这个地方也是不能再久居的了。可若是回,这迈出去的步子如何又能稳稳当当的迈回去,也是极大的问题。
墨夜离当日虽口中应承,却始终不见有任何动静。霓影还是稳稳的住着我的蝶园,从院墙那面传来的欢快声音似乎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并且,早先就听秋霜说了,园子里的梨树也在那日早就被扒光了,可墨夜离后来知道了居然没说什么。
我听着秋霜说的那一园子的荒瘠,心里的泪缓缓的流淌。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从睡梦中被一片喧哗声惊醒,屋外似乎有人在高声争吵。我皱眉撑起半身,轻唤道,“秋霜,外面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吵?”
话音未落,屋门已经被“咣”的一声狠狠推开,高扬尖利的嗓音如魔音一般犀利的穿透进我的耳膜,“姐姐,你的人可是个个强悍,连我想来看看自己的姐姐,可是都进不来啊,难不成,我还能害你?”
我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了起来,是霓影!
秋霜紧跟着她的脚步迈了进来,一脸的不乐意,却又不好发作,只细细的掩了门,又侧身上前,急急的将外衣与我穿好,生怕我招了风。
“妹妹此言差矣!”我看也不看她,满脸的不耐烦,“我的人再厉害,还不是挡不住你,你这不是好好的站在我的屋子里呢?”
我的态度让霓影有些微微的尴尬,四处看了看,鄙夷的轻笑了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