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冲我笑笑，拿刀的手在空中斜划一下，将刀举在胸前。我看她的动作很娴熟，应该是练过的，于是放下心来，但心里还是有点好奇，看阿黛用刀，我还是第一次。另外我还是不很放心阿黛，所以抽空还是往阿黛那里看两眼。阿黛的刀法应该属于北辰一刀流,不说杀人，自保至少没问题。

“啊！”我轻呼一声捂住胳膊，血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啊！”又是一声惊呼，我转过头去。一名浪人整条胳膊被砍了下来，手中还握着一把刀。

我再看阿黛，她身上的杀气徒增，眼神冰冷，脸上身上溅到的血让我有种看到了修罗的感觉。

跟以往的阿黛不同，跟刚才的阿黛也不同。我正愣着，阿黛已经冲过去，手起刀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刀刀毙命。仿佛是掌管杀戮的神，又仿佛是地狱来的使者，轻易的就将生命收割走。

我还没缓过神来，阿黛已经朝我走来。身边的浪人早已经因为惊骇过度而四散逃离。阿黛却似乎并没打算放过他们，追了上去。

“阿黛。”我出声唤她，朝她摇了摇头，“算了，我没事，放过他们吧。”

阿黛看了我一眼，眼神仍然冰冷，绕过我朝那群浪人走去。

那个眼神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却又有些莫名的熟悉感。“阿黛。”我来不及多想，见阿黛冲向那些逃跑的浪人，只得再出声制止。

阿黛的身形顿了一顿，却还是冲了过去。我摇头苦笑，竟然忘记阿黛认死理的脾气，恐怕那些浪人，会无一幸免。

“啊！”几声惨叫过后，港口恢复了平静。我没有回头看，不一会儿，阿黛出现在我身边。她丢下刀，低下头去仔细的检查我的伤口。

柳元的婚事

“阿黛。”

阿黛抬起头对我笑，又是以前那个熟悉的笑容。

“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阿黛想了想，拾起地上的刀，在沙地上划了几个字：“因为他们让您受伤”，停了停，又划了几个字：“只有这个不可原谅”。

我苦笑，早就该猜到的。阿黛是看到我的血之后才性情大变的。

“不过真的是没想到，阿黛用刀竟然这么熟练，连我都自愧不如。”我自嘲道。

阿黛笑笑，指指回去的路。

“是啊，我们也该回去了。”阿黛扶着我往回走去。路上看到匆匆忙忙赶来的柳元和众人，我摆摆手，“没事了，大家都回去吧。”

“你受伤了？”柳元看到我紧捂着的胳膊以及袖子上的血迹，脸色一变。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阿黛。

“没事，伤得不重。阿黛身上的血都不是自己的，她没有受伤。”

“这帮该死的。”柳元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黛一眼，他一定认为我是为了保护阿黛才受的伤。之后掉头就往我身后走。

我一把拉住他：“做什么？”

“我去杀了他们。”

“他们全都死了。回去吧。”我淡淡地说，松开手自顾自地扶着阿黛走了。

“全……死了？”柳元重复一句，众人的表情也都有些惊愕。他们知道我轻易不会杀人。

我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走着。不能说是阿黛杀的，阿黛毕竟是个女孩子，说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

“柳元，你终于成家了，还以为你要这样浪荡一生呢。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女孩子能够拴得住你这个浪子。”我笑着捶了他一拳。阿黛在我身侧递上红色的礼盒。

柳元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着接过去，将我让入座。阿黛跪坐在我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

阿黛今日穿了一件桃粉色的直衣，袖口和领口有精致的桃花刺绣。素白的脸上只点了唇，长发仍然只是随意的在脑后松松的扎了。黑发，素面，红唇，粉衣，越发显得整个人空灵起来。

见我看她，她冲我微微一笑。“阿黛，你穿粉色很好看，以后就不要老穿白色的直衣了。”

阿黛低下头去没有说话，脸上却浮起两朵红晕。

醉酒

“新娘来了。”我还要说什么，却被一声高呼打断。终究是新娘的吸引力大一些，我连忙转过头朝门口看。

柳元扶着他的新娘小心翼翼的迈过门槛。我才看到从夜晚的阴影中逐渐清晰的脸。那双眼睛，让我心头一震，几乎拿不住手中的杯子。

我以为这一世如来不会让我遇到玄，也不会让我遇到那双眼睛。没想到，如来仍然不肯放过对我的试练吗？！

我苦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看着我的阿黛眼中无尽的悲伤。

这一整晚，我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并不是为看到那双眼睛的主人嫁为人妇而喝，只是我想到自己的命运，心中不免烦躁，又无处发泄，只好拼命喝酒。

我醉得不省人事，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家中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阿黛伏在我房间的桌子上睡得正香。她的头发已经散开，一头乌丝倾泻开来，却不见一丝凌乱。

我揉揉疼痛不已的太阳穴起身，头上搭的毛巾便掉了下来。

阿黛听到声响睁开眼睛。我掀开被子起身，“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阿黛摇摇头，迅速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浓茶给我，又拿醒酒石给我含了。才对着我比划，她去准备午饭。

“阿黛，昨晚上我怎么回来的？”

阿黛指指自己的背。我的脸瞬间红得象猴子屁股。阿黛的意思是说，昨晚上是她把我从柳元家背回来的？！

阿黛看着我的窘态忽然笑了，她摇摇头，指指山田家的方向，又指指板仓家的方向。

“你是说，山田和板仓把我送回来的？”

阿黛点点头。

我松口气，还好，不至于太丢人。可是，谁能告诉我，昨天晚上在柳元的婚宴上我究竟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我是，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了。

阿黛摇了摇头，笑着比划，“大人昨晚上喝多了，在宴席就上睡着了。”

我试着去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想不到，我也有喝到记不起事情来的地步。

“大人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阿黛比划。

我摇摇头，“你去吧，我也该到教会去了。”

阿黛朝我行了个礼，退下了。

一样的天空

心中还是隐隐约约觉得不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遗忘了，又似乎没有。我揉揉还有些疼的太阳穴，决定不去管它了，既然阿黛说没有，那应该就是没有。

我穿戴好出门去，正好撞上了也正要出门的柳元。我朝他笑笑，开口说道：“柳元兄，早啊。”

柳元转过身来见是我，有什么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让人探究就消失不见。他表情有些诧异的说道：“时贞兄该不会是才起床吧？”

我面色有些尴尬，“是，昨晚上在婚宴上喝醉了。我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吧？”

“哈哈，那倒没有。”柳元哈哈笑了一声，“只不过号称千杯不倒的四郎时贞，想不到也有喝多的时候。你昨晚上喝着喝着，竟然坐着睡着了。”

我隐隐约约的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昨天晚上并不是我喝醉了，而是，有人从背后点了我的睡穴。能从背后靠近我并且不被我发觉的，恐怕只有阿黛了。我想是阿黛昨天发现我的反常，所以才在我没彻底醉倒之前点了我的睡穴吧。

柳元见我出神，“时贞兄该不会是还没醒酒吧？不如今天就别去教会了？省得劳神伤思。”

我摇摇头，冲他笑笑，揶揄道：“没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倒是你，怎么舍得留下新妇一个人在家？”

“我是要去买一些东西，那在下便先告辞了。”柳元脸有些红，冲我点点头，转身匆匆忙忙走了。

我看柳元离去的身影，在廊上坐了下来。反正都已经晚了，再晚一会儿也无所谓。我无聊的眯着眼睛望着放晴的天空，以及空中偶尔飞过的云雀，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出现在走廊上，和我一样仰头望着天空。从我的角度看，能看见她的颈部曲线像一只高傲的天鹅。察觉到我的视线，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露出右颊一个深深的梨涡。

“天空，在哪里看都是一样的呢。”她对我行了个礼，全然不管我探究的目光，回身进屋去了。

是个有个性的人呢。我也笑了笑站了起来，将斗笠往头上一扣，向教会走去。

生计之艰

“大人，今年的柿子要什么时候摘呢？”阿黛笑着对我比划到，“已经过了霜降，柿子可以摘下来了。”

“哦，已经过了霜降了吗？又是一年，时间过得可真快。找个时候我们一起摘柿子吧。不然可就都便宜了乌鸦了。”我坐在走廊前对着屋里的阿黛说。

“大人不冷吗？”阿黛走出来将一件披风披到我肩上，双手比划道。

我摇摇头，“寒冷能让人头脑冷静清醒。倒是阿黛，你该添两件冬天的新衣了。”

“大人有什么烦恼的吗？”阿黛又比划到。

我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要吹吹风了。”

怎么能对阿黛说呢？自从新领主松仓胜家继任藩主以来，继续建造岛原城的城下町，并以收集参觐交待的费用之名加重年贡和劳役的税课，日子已经越来越艰苦了。加上岛原和天草一带连年的天灾更增加了农民的负担。虽然我仍然靠着行医能够勉强糊口，可是，来看病的人已经越来越少能够支付医药的费用了，恐怕，这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大人是在为生计发愁吗？”阿黛又问。

我无意识的点点头，回过神来又赶紧摇摇头。

“大人，这个不必发愁。”阿黛起身回屋，一会儿捧出来一个小小的匣子，在我身边打开。里面闪闪的金光晃花了我的眼，我心头一惊，连忙盖上匣子，“阿黛，这是哪里来的？”

“是益田大人留给大人的财产啊，一直让我收着的。益田大人说虽然大人是过继给天草家，可是也是他的孩子。本来益田大人想让我等大人成人礼的时候再转交，可是现在是真正需要的时候，想必益田大人也不会怪罪我的。”

我还有些心惊肉跳的，一时不知道要拿这些钱怎么好，只好吩咐，“阿黛你先把这个收好。”

阿黛点点头，拿着匣子进屋去了。

看上去似乎是不必为生计发愁了。可是，这一匣子金银虽然可以度过眼前暂时的灾难，却无法应对未来不断上涨的贡税。何况，其他人也都在苦苦挣扎，我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呢？

我叹口气，不过不管怎样，我还是稍微安心了一点。

此院彼院

“阿黛，去那边，那边。”

阿黛笑着，并不看我，而是端着箩筐一个迅速的转身，便绕到了树的那边。

“接得好。”我说着，手里却不停。

对了，我们是在摘柿子。每年都是我在树上摘，阿黛在树下接，今年也不例外。

看看剩下寥寥无几的柿子，我正打算滑下树，怎么样也的给乌鸦们留一点过冬的食物吧。朝下一望却看见阿黛在树下冲我摆手。

“阿黛？”我停了下来，不知道阿黛要做什么。

阿黛指指自己，又指指我旁边的树干。

“你想要上来？”

阿黛仰起脸，露出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用力的点头。

“哼，真是拿你没办法啊。”我也笑，随后将手中的竹竿伸下去，“抓好了哦。松手可是会摔跤的。”

阿黛两只手抓着竹竿，两脚蹬在树杆上往上爬。到底是练武之人，三下两下就爬了上来。待阿黛爬到我身边，我冲她伸出手来，阿黛握住我的手，我顺势一使劲，阿黛便被我带上树枝。

“站稳了。”我轻扶了阿黛一把。

阿黛笑笑，在树枝上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西方。

夕阳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给一切镀上一层橘色。我望着阿黛，阿黛侧脸的线条柔和，夕阳的光悄悄的画出阿黛的轮廓，美得让人忘记呼吸。

“大人，夕阳真美。”阿黛对我比划，两眼笑成两个弯弯的小月亮。

我笑着在阿黛身侧坐了下来，“是啊，的确很美。”一闪眼，却看见隔壁后院里一个淡蓝色的身影，安静的坐在那里。

我再仔细一看，心头不免一惊，她竟是在看着阿黛。似乎是感到我的视线，她将视线略微移了移，与我的视线对上。她对我轻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打招呼。不知是不是因为后院的墙将阳光挡住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