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阵哄笑。
“……孤单么?”
你们,孤单么?
你们,孤单么?
喧哗的教室突然定格般的安静。几个字好像一颗颗小石子一样敲打着所有人沉默了太久的心门。
我们并非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
你饿吗?你渴吗?你累吗?你想哭吗?
这一生一世,却从来没有人,问过这样一句话:
你们,孤单么?
林老师满意地看了看我们,眼里突然显出一种和他形象完全不能配合的狂热和执着。
他说:“每一个学生都是老师的一件艺术品。我要让你们,成为我最满意的作品。”
就在这一瞬间,大家的心里好像有一些深藏了好久好久的东西悄悄地开始萌动,心情,竟然有些激动起来。
是因为第一次听到这样奇怪的话语,还是有人好像抓住了自己一直隐隐想抓住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呢?
我们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安的身上。安还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不需要人改造,他是安。
这时候,只有我注意到了林老师的眼神,他还是看着安,他的眼神难以捉摸,但我知道那一定是某种渴望。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林老师没有看见安的话,或许我们都已经被改造了。但他看见安,从此,他的眼睛里只有安了。
最开始林老师还会掩饰,他提拔了许多人,漂亮的就当文娱委员,跑得快的就是体育委员,喜欢写字的就是学习委员。但这一系列举措完全没有了他第一天来带给我们的那种感觉,只是虚伪和做作,每个人都看得出,他显得不满意,他对每个人都显得不满意,文娱委员漂亮但是不会唱也不会跳,体育委员成绩是倒数几名,学习委员字写得好,但他也只是字写得好而已。
他只有看着安的时候,眼里才有一些特别的光芒,他不是老师,他只是个艺术家,老师必须做到公平,艺术家却可以不要差的材质。
他要就要最好的那一个。
林老师对我们的冷漠我们是不在乎的,因为我们早就知道。他那样缺乏耐性的眼神,和之前的许多人不是一样的么?不过这样一个有本事的人,如果能为安做点什么,也许是值得庆贺的一件事呢。
我们在当时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安是一个人,安就是安,他不是我们的安,也不是任何人的安。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摆布他的命运。
当林老师希望对他特别辅导,许诺担保给他非常美好未来的时候,安像平时一样安静着,很礼貌地站起来,摇了摇头,然后就离开了小林老师的办公室。
他回到了天台。
到底在你的眼里,看到了什么?
安死的那天,是这个夏天最冷的一天。
他就从天台上轻轻地飘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从天台上掉下来。我们都把怀疑的目光对准了林老师,可惜,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就是他对安下的毒手。他仿佛一个晚上就老了许多,老得让你看见他就觉得他正在弥留之中。
许多的流言在校园里传播着,有的人说安死之前,曾和林老师激烈地争吵,有人说安在摔死之前,就已经被人打死,有人说又看见了安。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所有人都把愤怒的目光对准了林老师。他不在乎,他对我们的敌意更大。
当你爱过天使以后,你还会再爱凡人吗?
他对我们强烈的轻视和不满是写在脸上的。没有一个人合他的心意,太笨,太丑,太坏。
这个世界上只有安才是成为他最伟大的艺术品的材料。他很苦恼,到哪里才能再找到这样的一个人?
我们和林老师的敌对终于在这个学期期末告终,因为他没有改变我们,因为安的死,他必须离开我们了。
他最后一次走上讲台,还是那么无力,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深深地鞠躬。眼睛里,再没有了狂热,只是绝望。他用可怜的声音,邀请大家晚上,一起去天台坐坐。算是陪安说最后的一些话吧。
那天晚上我之前喝了许多酒,在安倒下的台阶上漫步着,过了许久,才慢慢走上了天台。
天台很安静,好像今天晚上并没有人来。可能大家都不会理会那个可怜可笑的老头子吧。
我只是在想,安最后一次走上这个台阶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看到了什么呢?
我摇晃着走向安走过的路,天台上似乎不太对劲,居然什么声音也没有。
眼前的景象忽然一阵模糊,像是突然置身于另外的地方。这,就是安最后看到的东西吗?
我看见全班的人都整齐地躺在地上,他们中许多人的身体都不是完整的。
林老师,正小心地切割着。
他的旁边,是一幅画,画中的人似曾相识。
似乎有班上每个人的影子,
又似乎是安,
似乎是,制造安的蓝图。
我的腿不听使唤,跌坐在了地上。
旁边的尸体散开了,那是用班上每一个人的一部分拼凑成的。
“嘘!”
林老师回过头,用干瘪的手指靠近嘴唇。
“别碰坏了我的作品。”
行尸
中学的时候我看过一篇报道,里面的专家说人每上一层楼梯就可以多活三秒钟.
那个时候,每次上楼我都喜欢跑到妈妈前面,拉着她一步一步认真地踏在楼梯上。
那时候我常常想,每上一层楼梯,我就要和妈妈多在一起三秒。
现在想起来,这种想法未免有点荒唐。
不过把老刘推下楼梯的时候我突然又想到了这篇报道。
如果人登上楼梯生命就是增加,那么下去是不是减少呢?
老刘已经不能验证我的观点了,他已经不会说话了。
等天黑的时候,我就可以处理他的尸体了。
我和妈妈住在一个老旧的公寓楼里,公寓楼有两个楼梯,一个楼梯通到小区里面,一个通到街上,通到街上的那个被封了起来,下面有个贫困户开起了早餐店,所以楼上的居民平时不会从这里下去。
这栋楼的人员很复杂,有人把垃圾从过道扔下去,有人在楼道口撒尿,有的在里面偷情,有时候还可以看见一些针管散落在地上。
所以老刘的尸体从某种意义上还算隐蔽,至少比抬回家好。
事实上,居民们不会下去还有一个原因。
三个月前,这里发生了一起凶案。
3楼的一户人家天天吵架,每天锅碗瓢盆砸个不停,吵完架以后,两口子又抱在一起大哭。发生凶案那天,我看见那个男人提着瓶劣质白酒,一口白酒,一把眼泪地跪在门口。
晚上就出事了,他把老婆拖到废弃的楼梯里,拿起手中的白酒瓶子给了她两下。
一下打碎了瓶子,一下刺中了脖子。
于是有的流言蜚语就流传了开来,有人说他把老婆是按在楼梯下早餐店的背后捅死的,楼下早餐店的老板也信誓旦旦地说他听到后面传来的惨叫声。
问题是他老婆是在三楼被发现的。
这个就是问题的关键,每个人说到这里,都欲言又止。
其实大家想说的很简单。
他老婆是自己爬上去的。
每上一格,多活三秒。
不过这不是我关心的事情,只有无所事事的人才关心鬼神之说。
单位中层干部竞争上岗,我基本上胜券在握,然后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离开了这个地方,这里的一切都和我无关了。
老刘一下班就冲到我家里,对着我破口大骂,说这次改选我在领导面前打他的小报告,说我当年全靠他提拔才能进办公室工作,他说我就是一个卑鄙小人。
我说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我妈马上回来了。
他说你不要脸我也不要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开别人的车,加了单位2000块的油!2000啊2000!你这个事儿闹大了我告诉你,你个贪污犯,你个流氓,你个反革命你就等着被辞职吧,辞职了以后还要枪毙,你妈也要枪毙,你们要全家抄斩!怎么不说话?你给领导汇报过吗?我告诉你我这个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是你他妈不要我活命你也别想过痛快日子!
我说你给我个面子,我们楼道口去说。
他还真的心软,走了出去,我拿上烟灰缸,递了只烟给他,他在楼道口刚点上,我的烟灰缸就砸到他的太阳穴上。
我想他再也没有办法骂我和我的妈妈了。
我把老刘踢到了3楼和4楼之间,然后走出楼梯,我想我晚上就得把他的尸体转移出去。
一块一块的。
当我走上出楼梯口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在看我。
那个人就是我妈妈。
她不一定看见了吧?我装做若无其事:妈,回来啦。
妈妈杵在原地,全身发抖。
我慢慢地和妈妈擦身而过,她的手上还提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我最喜欢吃的莴笋,金针菇,还有半只鸡。
昨天晚上我就告诉她我快当上干部了,所以她今天提前回家,想给我庆祝庆祝。
篮子里还有瓶啤酒。
进家门我就倒了盆热水,端到客厅里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板凳上看着大门。
大门我没关,我在等妈妈回来。
她一回来,就表示妈妈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如果她没有回来……
妈妈是不会告发自己的儿子的,对不对?
从小我就是个爱闯祸的孩子。
每一次家长会,爸爸去了回来就暴打我一顿,妈妈心疼,每次都争着去,每次回来都告诉爸爸我的成绩又进步了,其实她每次都被老师指着鼻子骂。
大学的时候和同学打牌,输光了学费,妈妈卖掉了自己的戒指和传呼。
第一次找到的工作干了三个月领不到工资,打了老板,刚刚离婚的妈妈,在老板家门跪了一晚上,人家才决定不起诉我。
妈妈从来不会出卖自己的孩子,对吗?
孩子永远永远都是妈妈的孩子。
有人走了进门,我没有抬头,我知道那是妈妈。
我松了一口气。
每次闯祸了,妈妈都会煮好吃的菜对我说:
回来了,就没事了。
妈妈没有说话,疾步冲进厕所,把门重重地一关,然后我听见有呜咽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小的时候,看见你的妈妈哭泣过吗?
为什么人总是长大了才发现,自己的妈妈其实每天都在哭泣?
许多人对小时候的事情没有太多印象,我也如此,我唯一记得的,就是躺在妈妈的怀里,她唱着那首熟悉的童谣:
妈妈的爱是把扇子,
送来凉爽赶走蚊子,
我睡在甜甜的梦里……
妈妈的爱是雨季的伞,
遮挡狂风阻挡雨寒,
我头上是晴朗的天。
我站起身,走出门,既然妈妈这边没事,接下来就该摆平老刘的尸体了。
老刘的尸体竟然躺在门口不远的过道上,
我呆在了原地。
天已经黑透了,可是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尸体,在月光下,对着我家的大门,像是正在爬行过来。
好像过了一辈子,又好像只有三秒钟。
有时候我会有这样怪异的想法,也许人这辈子只有三秒钟,一切悲欢离合恩怨情仇,都只是这三秒钟的想象。
上一格楼梯,就轮回一次。
妈妈温暖的手搭在我的背后,刹那间我明白了一切。
不用再说了,尸体是她拖上来的,以前其实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我偷了邻居的金笔,邻居找上门来死不承认,妈妈翻箱倒柜找出我藏好的金笔,逼着我去道歉。
我还是太相信她了。
她轻声地,声线颤抖着:
孩子,听妈妈的话。
那一次她也是这样哭着哀求倔强的我。
听你什么话?去自首吗?
然后下半辈子万劫不复?
妈妈的爱是浅浅清泉,
给我力量给我甘甜,
心中的春天在蔓延。
妈妈的爱
我回过头,妈妈的脸上全是眼泪。
她的脸不再光滑,我的也是。
妈妈的爱泪光闪闪,
一点一滴把我陪伴,
成长的脚步不再蹒跚。
我拣起旁边捞蜂窝煤的铁杆,重重地砸在妈妈的头上,身上。
妈妈没有挣扎,一边流泪一边唱歌,唱童年的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