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即使是急救室也没有人说话,长长的走廊尽头漆黑,只有一些器械碰撞发出的声音和窗户的震荡回荡着。
回来了?我突然想起言言说的话。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难道她真的,
看见小雪回来了?
我开始只是觉得,雪把我一些珍贵的记忆封存在了这里,我不能想起,却又不敢遗忘。
因为被雪埋葬的人,会一直留在雪里,不能离开。
如果我遗忘了这里……
小雪是爱我的人,
言言是我爱的人。
柔软的雪竟然像剃刀般锋利地刺伤着我们。
痛得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好自私,
我好自私。
医生走了出来,脸色更加凝重。
我们必须马上把病人转移,我们这里的条件不够。
她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是冷得吗?我问,问的时候想把自己掐死。
医生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说,这是排异反应。
什么?
她换过心。
难道是小雪,带着她的心脏,穿越十年的时光,又来到了我的身旁?
身后没有关严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许多飘舞的雪花像飞絮一样落在我的身上,冰冷地抚摩着我。
有的沾在了我的脸上,我的手上,然后蒸发、消失。
像回忆里穿梭而过的那些亦哭亦笑的时光。
你万般挣扎却又无能为力一定要离开的一个人的时候,
是不是也想过自己的心也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雪不停地打在身后的夜色里,像是许多的叹息。
我颤抖的手拨通了小雪父亲的电话,他没坚持几句便告诉了我实情。
那一天,或者小雪已经知道了我和言言的事情,伤心的她一个人走进了雪山,等人们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全身冰凉。
因为风暴来得很突然,所以她被冰冻了起来,身体的器官居然奇迹般地没有任何损害。
小雪的父亲花了很大的代价,在专家的帮助下将小雪的尸体用先进的冷冻技术保存了起来。
那时候他只是想,被雪深埋的人如果不会走太远的话,有一天也会醒过来也说不一定。
小雪的心脏,居然在十年的时间里,还可以激活。
只是她不再苏醒,
也许雪的世界里真的有神灵存在
只是没有谁会留住埋在雪里的女人的灵魂,、
是有人忘了带她走。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小雪的父亲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说服了言言,让她换上了女儿的心脏,然后回到了我的身边。
失去了心脏的小雪将永远沉睡,但是即便她可以再次苏醒过来,她自己是否愿意?
老人的做法再如何过分,却不及自私的我。
献出女儿的心脏,
就表明了正式的告别,
有几个人能真正承受这样的痛苦?
但是至少能让他感觉。
带走女儿的不是雪,
是我而已。
言言是在雪停了的那一天早上离开了世界。
带走了属于小雪的心。
也带走了我,爱着和被爱的全部感情。
传说中被雪埋葬的人永远留在雪里,
即使是雪停了,心里的雪还是落着继续。
无暇的,厚厚的,铺得漫山遍野一片银妆素裹。
你真的能藏起谁的心吗?
你真的藏过谁的心吗?
失控
我很难,才能说出一些感受。
每当他对着我大吼大叫的时候,我只是感觉头晕目眩,世界快要崩塌,然后拼命握紧双手。
一直我都是这样保持着沉默,任凭他用最刻薄的语言伤害着我,
从我们的婚姻有了伤口开始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想要面对着伤口继续下去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承受。
每次他发完脾气,
我总是一个人跑到门外不远的树林里躲了起来。
这个树林面积不大,但足以让一个人藏在里面谁也找不到。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叶子,一旦进去,满眼都是绿色,像巨大的手掌将我包围。
安全的温暖,温暖着安全。
我们的家乡,气候适中,到了冬天从不下雪。
这个树林,很少有人会去。
据说从前有一个做木偶戏的人,叫做阿东,喝得酩酊大醉以后,在一个冬天的深夜,独自走了进去。
那一天晚上,竟下起鹅毛大雪。
谁也不知道阿东那天晚上为什么要一个人进入树林。
当人们发现他的尸体的时候,他的半截身子埋在雪里。
有人说被埋在雪里的人,灵魂就永远留在了那里。
所以传说如果这里再一次下雪的话,阿东就会回来,把遇到的人变成他的木偶。
小时候,一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我就喜欢跑进树林,有一次在里面昏了过去,被救出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妈妈就用这个故事来吓唬我,说我那次也差点被阿东做成木偶,当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住一样悬空着挂着,从此年幼的我不敢再擅自走进树林。
小的时候我都很小心,站得远远地不敢靠近树林,仿佛那是一个绿色的怪物,张开大口,要将我吞了进去。或者那个阿东就在里面,会把我用丝线吊起来,在树梢上咿呀地扭动。
等我长大了,却不再害怕这个故事。
因为人长大了以后,害怕的东西总是更现实的东西。
比如他离开我。
晚餐过后,本来刚刚还相安无事,可他却为一点点小事又勃然大怒。
我在他的漫骂中收拾好了碗筷,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抬起头来,窗外竟然下起了大雪,让我错觉地以为,我们搬到了冰天雪地的北国。
他似乎不能平息心中的愤怒,追上来继续对着我大骂。
而我的手,握着一把雪亮的刀,心里不断闪过许多可怕的念头。
脚下的雪,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回头看着我们的小屋,在雪里像电视机雪花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追出来,他不需要我,他一直在责怪我。
树林也变成了白色,白色的树枝挥手召唤着我,风里似乎传来谁的声音。
谁的声音?
我继续往树林深处走着,忽然想起了阿东的故事。
我却没有害怕的感觉,我想到的是,那天他一个人走进树林,是不是和现在的我,一样的,没有人关心的心情。
风雪里的树林并不是很黑,因为雪有反光,可这样更增添了几分诡异,树像许多僵直的人一样站在我的身边。
呼啦,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吓得一颤抖,连忙回过头去。
雪花、黑暗,模糊不清的景色和心情。
什么也没有,也许是树枝上的积雪落下的声音,也许是逃亡的小动物。
总之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就好似这么多年我对他的忍让迁就的结果一样。
在一个人的时候,其实胆子要相对大一些,我仔细打量了发出声音的那边,决定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我们都是害怕未知的东西多一点,如果知道了那是什么,恐惧总是少一点。
这个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右脚,像被绑住一样,迈不开步子。
如果是被冻僵,不可能只有一条腿不能行动。
就算我用再大的力气,右腿还是无法移动半步。
噗。
用力过猛的我,一跟头就载到了雪里,我感到无比的恐惧,拼命扭动着身躯,可是右脚,右脚像是被谁的手牢牢抓住一样不能移动。
我的右手突然抬了起来。
不是我自己的意愿,是它自己抬了起来。
我仿佛看见了阿东,从雪里爬了出来,拿着无形的丝线套在了我的身上。
我挣扎,我号叫,我哭喊。
只有风雪用嘲笑的语气回应着我的惨淡。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在旁边为我削着苹果。
是梦吗?
你醒了?他温柔地说,像我们从前刚刚相识的时候一样。
以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些不愉快的梦吧?
我想接过他递来的苹果,心里甜甜的。
可是,我突然发现,我的右手被固定在了病床上。
他放下刀子,还是保持着温柔的笑容,可是声音是冰冷的。
“医生说,你是左脑先天的畸形,在后天的一些情况下,会慢慢从右半肢体失控开始,然后变成偏瘫,你有这样的病,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还拖着我跟你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
我拖着你跟我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
我的全身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么多年来,我默默忍受着你的暴躁,
这么多年来,我一个人做完了所有的家务,
这么多年来,我没有逛过一次街,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用着最廉价的口红,
我这样无怨无悔甚至作践自己原来只是为了拖着你生活?
原来,我早已经是一个木偶。
在咿呀咿呀的舞蹈中,
看不见唯一的观众早已悄悄退场。
他看见我脸色惨白, 正要发作,可是我的动作比他还快。
我还有一只左手,我可以控制的左手。
我翻身就拿起了他刚才削苹果的刀子。
其实世界上没有会失控的事物,
容易失控的只是人的心,
一个人太累太悲伤的心。
我被医务人员按住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我在混乱的人群中抬起头,外面的雪还是没有停下来,
床头上的镜子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在我的眼前映射出千万个我有些可笑的脸,
恍惚中,似乎身上还缠着许多被挣断的丝线。
三十八:老师的艺术品
“每一个学生,都是老师的一件艺术品。”
至今还记得林老师刚踏入教室时那种狂热的表情,还有这句像是带着魔法的话。
如果,我们都是林老师的艺术品的话,那他最后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呢?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最开始他一定是成功的。
至少在安死之前。
我们班是出名的问题班,班上都是问题少年。出名的没人敢管,出名的没人能管。为什么?我们常常想那些人凭什么自以为有资格可以决定谁应该被放弃?
冷漠的目光,嘲笑的表情,我们都习惯了。我们是问题班嘛,充满了问题。打架、抽烟、逃课,甚至盗窃。我们一直用最可怜的方式和世界软弱地对抗。
那时候,安是我们的领袖。我们从来没有在乎被谁抛弃,却担心被安放弃。如果说我们这样的班级曾有一个天使的话,那一定是安。
他是个很美的男生。人的一生一世总会遇见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安是天使,却和我们这样的人在一起。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然后大家悄悄地跟着上去。当阳光越过简陋的操场,一缕缕洒在安和我们身上那一刻,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地向上一倾,像个纯洁的人一样。
安在这个时刻是最安静的,眼睛总是盯着很远的地方。
我们都相信,他的眼里,看到的是我们从来不会看到的东西。
林老师在成为我们班主任之前就很出名,解决过许多我们这样的问题班级。
所以,当他的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响起的时候,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可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却是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子。
他的眼神,居然和我们一样空洞。
林老师蹒跚地走上讲台,显得有些吃力,就像所有被生活压迫着的老人一样无力。有的人爆发出几声嘲笑。他站在讲桌前,看着我们。
“你们……”他细小的声音又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