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我也感觉到头皮阵阵发麻,但强做镇定说:“你听谁说的?用人头发做的有什么稀奇?!”
那人也很害怕的样子,说:“你不知道,他以前有个女人,后来我们大家都没见过那女的出现了,然后他门口就开始挂这些中国结,你也不想想,他一个大男人,哪儿找那么多头发?”
那人走了以后,我和妻子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她说。
我说:“好啊,等有了钱马上换。”
她说:“你们单位已经两个月没有发工资了。”
我说:“你连发不起工资的单位都没有。”
这一次她居然没有吵起来的意思,又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门,却又马上打开。
“干什么?”我问。
门彻底关上了。
我忽然想如果真的有了钱的话,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大连?
三、
妻子离开得很突然,什么也没有带,当然也没有什么可带的东西。
我这几天都没有上班,一直坐在沙发上,对着老松下喝酒抽烟。
楼上的夫妇半夜打了起来,第二天楼下却传来他们亲切的声音。
有个女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爬上的对面的楼顶,哭着说要跳下去,却耗了一上午没有跳,最后被冻昏了过去。
但更多的人们在准备着新年,门口挂上祝福的饰物,期待一切的不快和苦难快点过去。
我发现自己真的也悄悄希望着,
过完这一年,
明年所有的事情都会改变。
当我打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隔壁的门口全是中国结,有的上面镶嵌着奇怪的晶片,一片血红,像是要把房子埋葬了一样。
中国结,新年结,如今怎么像伤口一样刺眼?
我心中一动,掏出打火机,对着中国结慢慢靠近。
呲呲的声音,那个中国结绷开了,传来一股焦臭的味道,
我记得这个味道。
这里常常停电,我赶文件赶到深夜的时候,妻子总是点着蜡烛陪在我的身边,有一次她实在太累了,头轻轻一歪,头发刚好就被烧去了一大片。
那个味道,就是现在我闻到的味道。
啪嗒。
门开了,又是那张白生生的脸探了出来。
“你好。”他说。
我连问候都说不出口。
“吓到你了吧,进来坐坐?”
我居然真地迈步往小伙子的房子里走。
反正我这样的一个人,还应该怕死吗?可惜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板寸脑袋不知道够不够这个人编织的材料。
我更悲观地想,如果有一天妻子悄悄回来看我,看见这满眼中国结,是否知道中间的一个就是我。
我一辈子都没有实现过什么愿望,最后自己便成了一个愿望。
小伙子的房子里很乱,一看就知道是个没有人照顾的人。
屋里放的全是人的头发。
老人的,小孩子的,男的,女的,黑的,染过的。
他的手上还抓着一缕,灵巧地编织着。
“这是我们那个地方的习俗,如果把一个人的头发编成中国结挂在门口,就算她离开了,也一定会回来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老婆几个月前就不见了 ,所以我……”
“这些都是她的头发?”我不敢相信。
“不是。”他说,“我去了这个城市所有的理发店,找到了那些头发,我想,如果她走得不太远,又去理过发的话,这些头发里,也许就有她的也说不定呢?”
我有些感动,这个新年,有一个人让我真的感觉到了希望的力量。
“我想死在大连。“他突然又说。
“什么?!”
“她和我刚刚认识的时候就说喜欢大连,我想如果我这辈子再也没有办法找到她,就死在她最想去的地方。”
他的话让我又觉得不自在起来,连忙转换话题,说:“你那些中国结上的那些亮亮的东西是什么?”
“我把她的指甲都拔了。”
小伙子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
旋 转
在我们社区门口,有一个很简陋的旋转木马。
说是旋转木马,其实就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青色大转盘。
那是我小时候的最爱。
现在看到,当时快活的感觉还会在心中环绕。
那时候,木马的烤漆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不停旋转着,永远的童年,
我们开怀大笑,
时光匆匆流走。
生意失败的我又回到了家乡,经历了几次有始无终的恋爱之后,遇到了现在的女友。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
就像那个只会在原地不停绕圈的旋转木马。
晚饭常常是简单的泡菜加稀饭,之前我们会散步,会经过那个旋转木马。
那一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经常笼罩在雾一样的空气里,看不清楚事物,只是隐约听见木马旋转时,金属支架吱呀吱呀的声音。
附近的老人们看见我们常常出入这里,便好心地上前警告:
不要太靠近木马,这里曾发生过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
听说在不久前,有几个女人惨死在木马上,她们都被人割开了喉咙,倒在了冰凉的座位上。
警察调查了很久,没有查到任何线索,草草立了个请勿靠近的牌子便草草离开了。
人们议论纷纷,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恐怖的猜测。
而据说发现尸体的人的说法更为恐怖。
那几个女人被割开了脖子,血喷涌出来,而木马还在旋转,所以血迹顺着木马的轨迹在地上画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是人推着木马带着尸体旋转,还是木马本身在旋转。
传说中,那木马,像有了生命一样,等待着某人,周而复始地运动着。
女友一个寒战,我连忙搂住她的肩膀,她的衣服单薄又寒酸。
从那以后,每次我们经过被薄雾笼罩的社区活动广场时,女友总是小心翼翼地朝那边张望。
“其实,我小的时候常常呆在这里。”女友说,“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是。”我微笑,拉拉她的手。
她的眼神有些哀伤:“我每天都到这里玩,等到天完全黑了,才和小伙伴一起回家,后来,我突然转学,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直到认识了你。”
突然,她朝旋转木马的方向轻轻地走了几步,凝视了许久,然后回过头问我:“你,爱过许多人么?”她看着我,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神,便大步走了上去,说:
“我这一生,只爱过你一个人。”
她摇摇头,露出不大相信的笑。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呀,就觉得你很像一个人,于是我就跟在你后面想看得再清楚一点,其实我知道,你也在悄悄地打量着我,那时候我就常常在想,他是不是也喜欢着我呀?”
女友忽然把手放在我的脸上,
她的手柔软温暖。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口是心非的样子。”
“哎?那你以前见过我吗?”我突然问。
她很认真地看了我好久,叹了口气说:
“小时候的事,谁会还记在心里呢?”
突然,一阵熟悉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响起,在我们不远处的旋转木马开始了转动。
女友惊恐地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她的脸忽然变得惨白。
“你看,那是什么?”
穿过阴霾的雾气,木马旋转着,有个影子推动着它。
那是一个非常模糊的影子,是一个小孩子的身影,穿着白体恤,深蓝短裤,还背着一个小水壶,吃力地推动着木马,然后追上去想要爬上座位。可是因为力气太小,所以木马转得很慢。
虽然有些诡异,但我不明白并不算胆小的女友为什么会吓得快要晕厥过去,她缩在我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我走了过去,硬着头皮,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孩子发现了我的靠近,一溜烟跑得很远,站在远处望着我。
奇怪的是,我觉得这个孩子也让我感觉到熟悉。
走近一点,我这才发现木马上原来还坐着一个女人。
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
“你好,你是这孩子的母亲么?”我问。
女人没有回到,垂着头,显得很伤心。
我觉得她很伤心的原因是她的肩膀一直在耸动,像是在啜泣。
问了几遍女人都不回答我,让我感觉脊背有些发冷,便赶紧转身离开。
“对不起。”女人突然在我身后说。
我回过头,她马上把头别过去。
因为不远,我清楚地看到她的咽喉被某种钝器划得稀烂,可以看见裂开的气管。
我不知道是怎么样拉着女友跑回了家里,只知道我们回到家里马上冲进卧室,相拥着大口喘气。
女友哭了,
清凉的眼泪越过我的肩膀,
滴在我的身后。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恢复得很快,毕竟,现实的生活中有更多令人害怕的东西。
比如贫穷。
比如我们两个人的工作,
比如我们两个人的住所,
比如我们两个人的将来。
晚餐还是简单的泡菜加稀饭,这让人感觉疲倦,所以我们还是会出门散步。
每次经过木马附近的时候,我都会刻意离得远远的。
可是女友,却不自觉地向那边张望着。
她最近很憔悴,因为惊吓,因为操心。
但是她还是愿意陪在我身边,陪着我走过每一段让人恐惧的旅程。
这让人感动,也让人悲哀。
也许只有在孩子的世界里,我们不为任何条件陪着谁快乐的度过,才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想去坐一下。”有一天,女友突然说。
我吓了一跳,那天我发疯一样拉着她逃命,她几乎吓得半死,现在居然说想要过去。
但为了她,即使是下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走过薄雾,旋转木马变得清晰。
曾在这里度过美好童年的两人,伤痕累累地走近。
时间,怎么这么快,
一转眼就改变,
一转眼就失去,
幸福结束地总是太快,
而且悲伤总是回忆带来的延续。
只有木马,始终旋转着,
从起点到终点,从终点又开始新生。
轮回般重复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女友虔诚地跨上爬满灰尘的座位,我用力一推。
吱呀,吱呀。
木马快速地动了起来。
她在旋转,
我在原地。
以前,要跟在后面花好大的力气才能推着那个人欢呼着划圈呢。
谁?
“我有话要对你说。”
女友用脚顿住木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要离开这里。”
我整个人像是被冰突然冻住了一样僵硬在了那里。
“你要去哪里?”
她深呼吸一口气,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想过了,反正不会再留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大声说。
“我现在不是一早告诉你吗?”
“不,你没有,你没有”
“听我说,你会找到适合你的人的。”
“你没有,你没有。”
“我们现在的情况你不明白吗?”
“你没有,你没有。”
“你会是个很有出息的人的。”
“你没有,你没有。”
“你清醒一点。”
“你没有。你没有。”
不管她说什么,我似乎都听不见了,眼睛变得模糊,但我忍住没有哭。
刹那间,我发现那天那个小孩子站在我的面前,而女友却对他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