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只是一片雪白,写着三个字:
下雪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海伦坐在了陈依的位置上,背对着我。
我站在她的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不自然地想挣脱开。
我说:这间公司我经营了9年,我们认识了9年,当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了你,可是你是陈依的女朋友。
海伦没有回话,我继续说:你们一个学校毕业,都是计算机方面的天才,为了陈依,你甘心在这个公司当个秘书,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也是为了他,即使我知道我还是要了你,我想的是即使是拖着我也要能多与你在一天就算多在一起一天,就像我的公司一样,9年了,我知道也许明天就会倒闭,但是我还是想着拖了一天算是一天。
海伦的眼泪落在了我的手指上,我抚摩着她的脖子说:本来我以为,如果陈依不在了,你如果有一点爱我的话,就一定会留下来,你真的留下来了,只是,刚才有人的一句话让我明白,你留下来,是为了安装木马替他报仇,我现在才明白,我的公司没了,而你,我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那天晚上勒死海伦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挣扎,只是不停地流泪,不停地说:
下雪了。
我几乎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完全杀死了她,一边勒着她的脖子一边陪着她哭,头脑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我抱着海伦的冰冷的尸体在木马报警的尖叫声中睡起,朦胧中仿佛真的有雪落在了身上,可是睁开眼睛自己还在空旷的写字楼里。
整整过一个星期,又好象过了十年。当我被逮捕的时候,城西的项目由对手公司以压倒性优势取得。我的妻子来看过我一次,她笑着告诉我,其实木马就是他和对手公司合作放的,她要我也品尝,被人背叛的滋味。
我们都希望睁开眼睛又见温暖的春天,可是人生冰雪总是常在。
古希腊传说中,特洛伊王子访问希腊,诱走了王后海伦,希腊人因此远征特洛伊。围攻9年后,到第10年,希腊将领把一批勇士埋伏在一匹巨大的木马腹内,放在城外后,佯作退兵。特洛伊人以为敌兵已退,就把木马搬入城中。到了夜间,埋伏在木马中的勇士打开了城门,于是希腊人将特洛伊灭亡。
活埋
我是一个很平凡的邮递员,日复一日地穿梭在大街小巷里。
工作时间越长,人越麻木,不知何时起,眼中不再有时间,只是机械地游弋着,不知何时开始,何时结束。
有十年了吧,这样的旅程。
会有多少个十年的时光,城市和我和你?
第一次看见那个女人是在清明节的清晨,她把自己活埋了。
有个小区的旁边是一个大的广场,那里原先是社区居民用来活动的地方,有木马、滑梯、单杠、步行机,后来木马旁边发生了几起耸人听闻的凶杀案,就很少有人待在那里了。
外面的人经过的时候,常常惊呼:
多漂亮的广场啊!
这样漂亮的广场,我已经看过三万多次。
大雾,诡异的大雾常常将这里掩盖着。
我路过的时候只是下意识地一望,便看见了木马旁边有个人的影子,那个人把自己的下半身埋在了土里,笔直地挺立着,如同种在地上一般,广场的大雾让我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只是感觉是个女人,头发很长。
难道是传说中的割喉凶案又上演了?
她本来一直垂着头,我的脚步声让她突然抬起了头,朝我这边望去。
我头皮一麻,不敢多看立即发足狂奔,一直到了人多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心脏就好像快跳出来一样。
等我站定了开始大口喘气的时候,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触电般跳了起来,把那人也吓得差一点就瘫坐在地上。
我这才发现拉我的是一个老奶奶,我认识她,姓李,这一带的一个退休教师。
旁边的一栋房子就是政府分配给退休教师们的小楼,每次经过的时候,总有许多老教师们期盼地将我团团围住,不停地问:“有我的吗?有我的吗?”
现在写信的人已经不多了吧,我的包包常常只是一些报纸,小广告,信用卡的帐单,所以他们最终只是悻悻地离开,可从未放弃希望,第二天我再来的时候,又期待地围了上来。
李奶奶毫不在意我对她的惊吓,却惦记着信的事情,轻轻地问:“有我的吗?”
答案总是令人失望的,她的眼睛暗淡下来,转身慢慢地走开。
我拉住她,低声问:“你看见广场上那人了吗?她把自己埋了一半在土里,刚刚把我吓坏了。”
李奶奶说:“是不是一个女的,头发很长的样子?”
我点点头。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那个女的这里有点不好,以前其实还好好的,后来出了场车祸,老公、儿子都走了,就她一个人留了下来,接着和亲戚们为了财产的事情打官司,慢慢就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了。”
“那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埋在土里?”
“我怎么知道。”李奶奶笑着说,“这一带怪事很多,我一个人在这里过了十年,已经习惯了。”
原来你,也这样生活了十年。
李奶奶走得很突然,当我送完信和报纸再折返回来的时候,看见教师公寓一楼右摆满了花圈,停了许多高级的车子。
那是李奶奶的家。
其实对这样的老人来讲,死并不可怕,只是一班马上会到来的列车,注定了会带走你,我们只是不知道时间而已。
惟一可怕的只是,再也不能带着希望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来到的信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孤独地一个人生活着。
没有想到,她有许多子女,噩耗传来才一会儿的时间这里就站满了人,他们表情沉痛,几个中年妇女抱着遗照哭到昏阙过去,
是为什么伤心呢?是因为死了就不能再交谈吗?
我默默地离开了。
再次经过广场时候,我看见不止那一个女人活埋在了那里,她的旁边又多了几个影子,和她一样,把半截身子埋在土里,远远看去,这里像是一个种植着人的院子,滑稽又恐怖。
他们的身边,好像还站着几个人,与埋着的人亲切地交谈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那么恐惧了,我想的却是他们比李奶奶幸福。
城市里不停地有人走向广场,甚至有我熟悉的面孔,渐渐隐入大雾里,有的人找好了位置,开始用力挖坑掩埋自己,也有的人好像在搜索自己认识的人,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活埋的过程。
我伫立良久,广场上渐渐埋满了人,有人点上香,摆上供品,开始祭拜那些被活埋的活人。
他们温柔地低语交谈,偶尔望过来的时候,敏感和疲惫的眼里却无限地快乐着
新 年 结
从元旦前开始,到春节的结束,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喜欢在门口弄一些小小的装饰。
比如大头娃娃,比如对联,比如倒贴的福字。
今年流行的是中国结。
我们的小区80年代就已经建成,结构简陋,最早的居民有了钱便搬了出去,有的把房子卖给了他人,更多的是拿来租给了那些手头很紧的人们,所以每年总有一些人搬了出去,有的人住了进来。
大家互相好象都不大熟悉。
我和妻子从在这里租房子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不停的争吵。
这里每天都有人在争吵。
就像在一座被围困的危城,窒息感总逼得人持续着狂躁和不安。
只是一到新年,大家还是会把自己的家装点得喜庆一些。
希望喜悦地活着,总是每个人相同的愿望吧。
一.
隔壁住的小伙子,大家都不太喜欢他,因为他不大关心别人的事情。
虽然这里的人都不大关心别人的样子。
他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放上了一个火红的中国结,不是很大,中间还镶着个一角硬币大小的奇形怪状的晶片。
没过多久,中国结又多了几个。
当我有一天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他的门前已经挂着七八个中国结了,大的小的一点也不协调的样子,远远看去,像是红色的门帘。
那红色,看起来不像是红线本身的颜色,而是后来刷上去的,仔细一闻还有些怪怪的味道。
为什么不用红线呢?
啪嗒。
门开了,我吓了一跳,一张白生生的脸探了出来。
“你好。”小伙子笑着打招呼,很随和的样子。
“你好。”我不自在地笑笑,“你挂了很多这个……很有意思。”
“挂得多一点,愿望就实现得多一些。”他的声音很温柔,突然盯着我问:
“你过年的时候,一般有什么愿望?”
“我?我……呵呵,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含糊地回答,“就是大家都工作顺利,工作顺利。”然后连忙掏出了自家的房门钥匙。
走进家门,妻子没有做饭,而是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她赤着脚斜躺着,没有看我的脸,茶几上散乱着杂志和零食。
电视是买回来的二手老松下,因为没有钱交闭路电视费,所以只能收几个频道,而且因为显象管老化所以每个台都夹杂着雪花。
就像我们的感情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报废。
我今天感觉很累,没有吵架的力气,走到了她的身后。
“我想去大连。”她说,说的时候没有看我的脸。
“为什么?”我问,其实我不用问的。
我们才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喜欢躺在我的怀里,撒娇一样地说:“以后我们毕业了,就一起去大连生活吧!那里是我心里最美的城市!”
她还梦想过有大的房子,有辆白色的宝马车,梦想着和我结婚。
如今唯一实现的,就是我们结婚了,仅仅两年却伤痕累累的婚姻。
她现在说想去大连,也许就像门口的中国结一样,只是表达着心里的希望。
或者,是带着提醒的抱怨,带着抱怨的提醒。
提醒我知道,有的事情一直以来,到很久的以后,都只能是希望。
见我半天没有回答,她站了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躺下,在她刚刚躺下的地方。
我们这段时间以来都是这样睡的。
忽然我想起了隔壁那个小伙子的话:
你过年的时候,
一般有什么愿望?
二、
居委会通知说,如果那几户人再不交水电费,相关部门就要把全小区的水和电断掉。
楼下小孩儿的自行车丢了,全家人和门卫老太太差点动起手来。
昨天半夜里我听见女友的房间里传来啜泣的声音,好像还在搬动什么东西,当我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小伙子的中国结又增加了一些。
为什么人总是愚蠢地把时间划成一年又一年,觉得过年能代表坏的就会过去,好的终将来到呢?
小伙子说中国结挂得多一点,愿望就会实现得多一点。
人在苦难中偏偏愿望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越来越难以承受。
所以一直以来我的新年不会许愿。
晚饭又是咸菜和稀饭,让人疲惫,这时候有人敲门。
我不理会,妻子也不理会,僵持了半天,她终于妥协去开门。
是一个街坊,平时不太来往。
他一进来就小心地关上了门,坐上沙发,拿起我的烟来给自己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问:
“隔壁那个人你熟悉吗?”
我说:“不太熟。”
他说:“你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说:“我一般很难碰到他。”
他俯身过来,说:“你最近都没听说?这个小区里好多人都在说这个事情。”
我说:“你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就直接说吧。”
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他门口的那些东西你看见了吗?”
我笑:“不就是几个中国结吗?大惊小怪。”
街坊死死地盯着我,盯到我有点发憷,才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那些中国结,你知道是什么做的吗?”
我说:“你有…..有话快说!”
他说:“有人说那是人的头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