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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夜 佚名 4937 字 1个月前

一个耳光……

全场的人都愣在那里了。那个扇了琦的妈妈的人也愣了。

琦的妈妈就是在一片静中一下子疯了。

她是实在无法忍受那羞辱而疯掉了。

或许,琦的妈妈的不幸是那个年代许多中国人的不幸之一种,而于年幼的琦来讲,那这不幸落在他头上,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不幸了。

他的妈妈撕碎了家里可撕的一切东西,琦哭着求他的妈妈不要再撕了。那么爱他的一个妈妈,怎么就会于突然之间变成这样了呢?他实在想不懂啊。可是,爸爸远在外地,他那么小,便担起了照顾妈妈的重任,妈妈犯病的时候还常常往外跑,他就哭着在后面追,有一次,妈妈跑到河里去,一直往河里去了……他吓死了,他大哭着说,救救我妈妈吧,她要淹死了……一个打那儿路过的小伙子帮他救回了他的妈妈……

琦的妈妈也不是总这样。大部分的时间她都会很安静地坐在家里,她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小女孩的模样,把头发编成无数的小辫子,光着脚在屋子里跳啊跳的……

琦喜欢不犯病时候的妈妈。

可是,怎么样才能让犯病时候的妈妈听话呢?

他尝试过无数的办法,没有什么灵验的妙方。后来有一次,妈妈犯病竟拿起剪刀划自己的手臂,琦吓坏了,琦又不敢直接去夺那剪刀,便顺手拿起桌子边上的一把笛子怯怯地要跟妈妈换……

妈妈看见笛子就愣那儿了,嘴鼓起来做吹的状,好像她想起了什么,扔下剪子走到窗边竖着耳朵用心听……

琦哭着吹起了妈妈喜欢的歌儿:我们坐在高高的土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妈妈的眼里满含了泪花,她听进去了。她安静地找回了自己的过去。

此后的日子,每当妈妈欲犯病的时候,琦总会深情地为妈妈吹笛子,他们在那一片笛音里找到一片共同的光明……

而我一直没有再见到过琦是因为琦和妈妈后来回了南方的老家。

这一次的转学,是琦的妈妈已被落实了政策,琦的爸爸也调回了机关,琦的一家终于得以团聚了。

我在知道琦的遭际之后,偷偷地哭了。从小到大,我从未对男孩子用过心,因为我就跟一个男孩子一样。可是,我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总是在心里惦念着琦,我甚至很英雄主义地想过长大了要替琦照顾他的疯妈妈……

我们常常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碰到,彼此像大人一样点点头,他总是急急地往家奔……

以前,我不愿意去机关的大食堂里去打饭,因为打饭要排半天队,而自从那一次看见琦也去食堂打饭,我便每次都自告奋勇积极主动地承担了谁也不愿意去的打饭任务。

在打饭的队伍里,我会时不时地回头望一望饭堂的入口处,倘若望见了琦进来,我便心中得意没有白望……倘若那一天没有见到琦的身影,我会立时就陷进落寞惆怅里,猜琦今天怎么了,怎么没来打饭呢?

没见到琦的这一夜,我便心思恍惚的睡不安稳。

小孩子的我当时不懂那是怎样的一场情愫,不懂自己在暗恋琦。

只是那暗恋朦朦胧胧,一片混沌。而且一点也不想让被我暗恋着的琦发觉。越是暗恋琦,我便表现的越是疏离琦,班上的女孩子都抢着跟琦说话的时候,我会躲得远远的,一副漠然的样子,绝不肯让他看出我喜欢他的心迹……

暗恋让一个小女孩的内心丰厚细微起来。我会独自一个人躲进孤独里,跟一棵草长久地说话,把落花捡起来做我的新朋友,我会在落日里莫明地感伤,雨时,竟在雨里哭泣……

暗恋的过程很短,也很美。

唐山大

地震之后,爸爸妈妈第一批报名参加唐山的震后重建,我们自然也跟随着父母要一起去唐山了。

好像小孩子们直感里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远的不再见了。每个小孩子都送了我礼物,一张自己画的画、一张照片、一个日记本、一支笔……

男孩子女孩子都是眼圈红红的说着送别的话,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在我就要转身的时候抱住我大哭起来……

我第一次懂得了伤别离……

在所有告别的同学里,我独独没见琦,这也是我一直不停地流泪的真实原因。

我一个人酸酸楚楚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一条路我此后将永不会再走了,少女时光里最美好的回忆永留在这条路上了,而我最最伤心的是,那个在我心灵里占着那么重要的琦他竟没有在送我的行列里……

我哭着一个人跌跌撞撞行走在路上,我在心里默默地跟这山,这山中的枣树、柿子树,跟这山中帮我度过困苦境地的那些野菜、野蘑菇,跟每一棵小草,还有每天都必过的路基和隧洞一一告着别……

也跟琦告了别。

我在心里说,琦,我走了,你永远都不知道我心中曾有一个秘密,没有人会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的……

许多年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竟然想到许多年后!而我马上摇摇头否定了许多年以后还能再见的这个念头,想到此一时刻都不能再见,还有许多年以后吗?我的心中鸣着大悲……

已到了路的尽头,我已经看见了戏台和大操场,看见了我家的后窗,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伤心,我擦干脸上的泪花,最后往通向处机关的那条路上不存希望地望了一眼,那一眼,我竟奇迹地望到了琦。

琦正拼命地往我跟前跑,我呆呆地站定在那里:琦的奔跑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定格在我在坡底那段少女时光最后的记忆里……

琦跑得都喘不过气来了。

琦说,对不起……我妈妈又犯病了,我得看着她……所以没能去学校。可是,我一直在路口等着你……

我想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无法止住再次流下来的泪水。

琦也哭了。

琦送给了我一个日记本,本子里有他自己的一张自画像,一个可爱的大脑袋小身子的男孩。

那是我跟琦的最后一面。

不知琦现在生活在哪一片人海里,也不知是否还记得同学少年时……

第四辑 唐山啊唐山

蝴蝶·花(1)

在去唐山之前,我们在遥远的坡底也住了一段时间的简易抗震棚。那是用帆布搭成的一些大房子,晚上,几十个人住在临时用木板搭成的通铺上,大人们相隔着互相说着话搭着腔,小孩子们更是从一个床铺上跳到另一个床铺上打闹个不停,及至很深的夜里才能消停。其实,家家住的房子都是土坯垒成的,真闹了地震也会无碍,可是,人都是惜命的,余震的流言不停在传播着,人心惶惶地每天都以为余震真的要来了!

而唐山离坡底有多远啊!

而我随父母就是从这遥不相干的坡底奔到了唐山。

1978年,唐山震后两年。唐山的街面上仍像一座荒无人烟的弃城。一夜间死了24万人的一座城市仿佛仍陷在孤寡无助里。

援唐的大军和各种援建的队伍在余震中陆续驻进唐山,也仍无法改变一座城市的孤寡无助。

我妈

医院的驻地在唐山的大西边。一排又一排的简易工棚刚刚盖好,房子里还透着泥巴和麦秸的潮湿味。马路的斜对面是罐头厂。罐头厂的斜对面,在绿树环绕中还深藏着一个大池塘,池塘里的水浑黑且泛着难以名状的臭气。

到唐山的时候正是6月,我们见识了传闻里的巨大的蚊子和苍蝇。远在坡底的时候,人们传说唐山的蚊子和苍蝇是喝着死人的血长成的,蚊子如苍蝇那么大,苍蝇如马蜂那么大……以致许多人不敢报名加入援唐的队伍。爸是河北人,自17岁离家,一直转战于大西北的山山岭岭间,他做梦都想有一天能转战到离故乡近点再近点的地方工作。唐山,若不是陷在震后的困境中,爸的单位很难从大西北开拔到唐山这样的地方,所以爸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虽说蚊子和苍蝇并非如传闻中的那么大,但它们的可怕却甚于传闻。我们的灶火就搭在门外边,烧火做饭的时候,你并不知苍蝇们都躲藏在什么地方,可是,当饭熟了,你揭开锅,苍蝇们黑压压地神兵天降一般扑进冒着饭香的锅里,好像它们从来就不怕以身殉职,它们个个都是英雄豪杰!而更多的它们的战友们则抢占了你的头上和后背以及棚顶的所有地方,你挥之不去,赶也赶不走,它们好像神定了一般誓与你比出高低……

夜里,你支的蚊帐全当没支,巨大的蚊子们不知从什么地方就钻进来,它们在你的耳边像轰炸机一样一轮又一轮地袭击你,你击退一拨,新一拨还没等你歇口气的机会便又开始向你发动进攻,一夜,你连招架之力都丧失殆尽,你不得不在万般的困苦中睡过去,任它叮你咬你,你真得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那副德性才行……

二日,蚊帐上是密密麻麻的吸了你血的红肚子蚊子,它们胖得动弹不得,你一撩帐子,即刻就会有超重的蚊子掉下来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那个时候,是我最称心如意的时候,它们真是贪得无厌罪有应得啊……

医院的东边有一条土路通向南边的河沿庄。土路的两侧开着奇异的鲜花,那些花朵都是血一般莹莹地红,阳光照耀里的花朵好像血光里的一片又一片流动,有无数的白色的蝴蝶密密飘飞于花丛路间……你简直不知它们一群一群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你行走在土路上,蝴蝶们就厚厚密密地包围着你,你走过它们,它们却根本就没有离开你,它们像某种幽灵一直跟随着你……

一个人走在土路上,白色的蝴蝶令人莫名地心生恐惧。因为它们常常又在你猛然的回转身里鬼影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在蝴蝶和花丛间走了好长时间。我上学是必经这条土路的。我的新同桌占芬就住在河沿庄里。我们相熟之后,她常常陪着我穿过她住的村庄一同走在开满鲜花飘满蝴蝶的土路上跟我回家。

远远的,那些花朵就像是红色的河道,而白色的蝴蝶却又像是红色河道里涌动着的水流,那涌动没有流向,而是淤塞似的那种涌动。占芬每次都脸色苍白小跑着迅速逃离蝴蝶花丛……

她一跑我就越发恐惧。我大声地喊,占芬你干吗要跑呀!

占芬在走进医院的大门里后,朝蝴蝶花丛的小路再望上一眼,气喘吁吁又神秘莫测地附在我的耳边悄声说,你们家住的这一片是万人坑……

我立即就毛骨悚然起来。后背好像有万千的看不见的毛刺刺冷冰冰的手从肌肤上划过……

占芬并不管我陷在怎样的毛骨悚然里,她仿佛深陷在往昔那可怕的回忆里,目光有些发直地说,你哪里知道,地震的时候,死的人有多少?死人多的堆成山,火化厂烧不过来,埋更埋不过来,又是大夏天,到处都是尸体的腐臭,没办法,城里的大卡车就一大卡车一大卡车地往城外拉,城外,挖了三个万人坑,这里算一个……

埋人的时候都是在夜里,推下一层死人,封一层水泥,再推下一层死人,再封一层水泥……

我惊惧地问,你是说,我们的房子就建在万人坑上?

占芬说,你不要大声嚷嚷,被人听见了传出去多不好,我们这的人都不让说,你们外地来的,哪儿就知道万人坑的事儿呢,不过那万人坑挖得很深,埋完人又被水泥封了好多层,再添上土,种上地,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的,可是,你看这一带的庄稼长得是不是比别的地方的庄稼显得粗壮油绿?那绿近乎黑绿了,你还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再看那些花朵和蝴蝶,以前,这儿从没有长过这么红的花朵还有不知从哪儿生出的这些蝴蝶……

自那之后,我一个人不敢再走那条土路。每次都是占芬陪我回家。占芬瘦瘦小小的,胆子却比我大,但是,占芬也不敢天黑以后一个人回家,她必要在天黑之前穿过那条土路往家跑。每次,我还得把她送到大门口,眼望着她跑出开满艳红鲜花的土路,一直跑进河沿庄,我便也慌慌地一边后退着一边闪身进到大院里……

我想我这人一生都胆小,可能就是在那个时期被吓破了胆。我一个人不敢独自呆在家中,生怕从地底下冒出成百上千的鬼魂来挟迫着我跟他们一同下到地下……我也不敢一个人上公厕,医院的公厕在大院的最西边,西边便是荒郊野外,荒郊野外又将游荡着多少无家可归的鬼魂啊,风常常呼呼地拍打着外面的荆巴墙随便的一个鬼魂的手就可以把一个小孩子拉走……

我恐惧的时候就不停地往嘴里填塞食物,我妈并没有意识到我正陷在深度的恐惧里无力自拔,我妈以为我在长个儿,所以吃得多。我把自己吃得圆圆的胖胖的,那是我一生最胖的一个时期,也是我为无意居住在地下的死人之上深感恐惧所付出的代价……

清纯时光(1)

因为占芬是河沿庄人,所以我自然也被占芬带领着融进了河沿庄。

河沿庄里的孩子们都在果园中学上学,每天,他们一群人就在庄口等我跟他们一道上学。从河沿庄到果园中学要穿过大片果树林,果树开花的时候,空气里便弥漫着浓浓的化不开的花香,我喜欢大口大口地呼吸那花香,就像大口大口的一种畅饮,温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