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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夜 佚名 4962 字 1个月前

育了我们全体女生,走夜路一定要穿上警服,坏人畏惧这身衣服。以后再没发生被跟踪的事情。警服俨然护身符般使我们变得愈来愈坚强而自信。

流年似水,我穿警服已有20年的历史了。对于警服,原初的那份盲目的热爱和喜欢已没有了,就像是对待一位神交已久的老朋友,所有的情感全埋在心里。我在这20年中有好几次工作调动的机会,薪水比我当警察高,待遇也越来越好,比如住房、职位都比现时当警察好,工作环境也舒适,比较着确实比当警察好,朋友说调吧,我说行调吧,然而嘴上说调出天去也可以,真的要办手续却又千舍不得万舍不得了。独自一人时也问自己:有什么可舍不得的呢,我当警察得了权了得了钱了还是得了势了得了实惠和好处了?都没有。不但没有还整天东忙西忙累得贼死。那么我是舍不得什么呢?翻开柜子抚摸那些旧警装时,忽然感觉自己难舍难分的兴许是这一身警装,自己难舍难分的兴许是这一身警服。穿了这么多年警装有一天突然不能穿了,心里的落荒感恐怕是权、钱都没填补的。穿着这身警装我是一个警察,脱掉这身警装我是谁?穿警装以前的我是怎样的感觉我已全然不知,而脱去警服之后我是否还能平静地面对着今惜以往的岁月和未来世事吗?如此说来我是贪图着这一身警服才当警察似乎使我及我的同仁陷于浅薄。其实一个警察,在他(她)穿上警装的那一刻起就承担了国家和人民所赋予他的一种崇高而又伟大的责任,他就是正直正义正气的化身。一个又一个好警察,他们以生命完成了对警察这个职业的完美塑造。而警服不正是超越了生命的场吗?像灵魂吸引着灵魂。

曾经有一个警察,由于自己的错误而被开除出警察队伍,他在临死时留有一封遗书,在遗书里,他说他将以死来为自己赎罪,但他请求能够在死时让他穿着警装走……

他的这个请求没有得到允许。

我一直在想当了警察的人对待警服,活着别愧对,死了别玷污。

我妈娘家的往事(1)

外婆坐在炕上,圆得就像一只很有弹性的皮球。她的头发每天梳得溜圆且油光可鉴,她的面容也是圆润光滑的。圆润光滑里竟连一丝皱纹都找不出来。跟她相对着坐着的是我的外公,他比她大十几岁的光景,全白的发,全白的胡须,而白眉下的那双幽深的黑眼仁总是细眯着,好像一刻不停地在琢磨你……没有人不怕那双眼睛,一双眼睛就是一个统治者,他靠那双眼睛统治着家族里大大小小的人……

他不是我的亲外公。我的亲外公在我妈3岁的时候就被土匪乱枪射死了。那一年,我的亲外公才23岁,据说长得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的。

我妈其实也并不记得我的亲外公长得是什么样了,她是在大人们一遍又一遍述说往事的时候,把她的亲达(爸)的模样在心里临摹成一个样子。她慢慢地长大,就不断地有人说,瞧这女子娃多像她达(爸)喔!她于是常常背着大人们去照镜子,在镜子里,她确认她的亲达就长得是这个模样儿。

她是一个人孤独地成长着。我的外婆在她3岁的那一年也就是我的外公死后就改嫁了。改嫁给我看见的那个用眼睛统治着家族的杨姓外公。

亲外公是独子,我妈是我的亲外公家的唯一的女香火,所以我的外婆改嫁的时候,黄家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外婆把我妈这棵香火带跑了。我妈的爷爷也就是我的太姥爷,他待我妈比亲孙子还要亲地养着,当然这肯定缘于我妈是黄家仅存的唯一的血脉了。

我去过我妈生长的那个村子,那个村子叫胡家村,但住的却不是胡姓人家。进村的村口有一棵硕大的古槐树,那棵古槐树让我想起《槐树庄》的电影,叫胡朋的那个老太太坐在村口的形象总会和胡家村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一起重叠着出现,我不知那个电影还有那个叫胡朋的老太太和我妈的胡家庄是否有什么渊源,总之,它们毫无缘由地总在我的记忆里重现。当然,我妈最后嫁给了远在千里万里以外的跟他们那个胡家庄一点也不搭界的胡姓的我爸,不能不说胡家庄或许便是我妈生命里的某种注脚……

离古槐树不远有一个巨大的深坑,那里边埋藏着村子里恨不得是世世代代老死的和病死的鸡,胡家庄的人从不吃鸡,就像圪耢的人从不吃河里的鱼一样,为什么不吃?谁也说不清楚,并无不吃的道理。可能前人不吃,后人跟着不吃,以此形成了定势,不吃就是不吃吧。

我妈和我的太姥爷居住的那个院子在我小孩子眼里挺幽深的。那些古旧的门,早已是经年被风吹雨淋的脸,潮湿、陈旧、破败且散发着历史的某种积年的霉味……可是,我喜欢那些古旧的发着幽暗光明的门,许多年前的那些个夏天的夜晚,妈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躺在被拆下来当床的这些门板上在院子里纳凉儿……那个孤独的少女,没有亲生的父母陪伴,只有满天的星辰围绕着月亮……

她就是在那样布满星辰的夜晚于睡眠中,听到了关于她的亲达是怎么死的讯息的。大人们完全以为她是睡熟了,大人们还以为,这么小的一个女子娃听了就听了,并无妨。于是,她的亲达的死,在乡亲们的反复叙述和相互补充里便清晰重现在她的眼前:在她听来,好像她的亲达的死,跟一石麦子有关。那一天,她的亲达到本家的一个八爷家里去收账,那个八爷家既无钱也无麦子还,她的达坐了一个时辰就走了。那一石麦子其实也不是非还不可,她的达也并没有立逼着让那个本家八爷还的意思,他只是在那儿坐一坐,骗一会儿闲传……

可是,他没想他起身离开那个院子的时候,那个本家的八爷不但不念他借了他麦子的好,反而心生了歹意……

八爷知道他回家必经那片荒无人烟的原,原上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八爷知道原上的土匪和住在离村子不远的那拨土匪有隙,他向离村子不远的那拨土匪慌说原上的土匪下来探他们的底刚刚离去……

这一拨土匪乱哄哄地就追出去了,一直追到原上。

远远地,他们就看见一个青年轻缓地走在原上。他们料定就是这个人无疑了。他们打马朝他奔去,我妈的达回头看见了大片乱乱的烟尘,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以为遇上土匪了,遇上土匪只有一条路就是赶快逃命……

他就拼命地跑起来,他在奔跑的那个过程里,哪里就会想到他是被那个本家的八爷告了密,那帮土匪就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他年轻轻的生命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被土匪的乱枪射于原上的一垛土墙里……

妈从记事就知道本家的八爷对她极好。小时候,那八爷背着他去树上摘核桃打酸枣,有好吃的,八爷总是舍不得吃留着送给妈吃……冬天,北风呼嚎的时候,八爷会把他的小羊皮袄脱下来披给妈穿……就是这个对她呵护有加的八爷,竟是谋害了她的亲达的真凶?妈小小的年纪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可是,她是她达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缘和血脉,她不能就这样任达冤屈于九泉之下啊!她要替死去的她的亲人,向活着的对她好的八爷讨一份公道……

她找村子里的老先生替她写了状子,一纸状子就把八爷告到了县上……

八爷最终被判了刑。八爷悔呀,八爷其实不恨妈,八爷其实希望由妈来惩罚他,否则,他的一生都不得安宁……

而妈想念她达的时候也想念被她送进去的八爷……

没有人能体会一个少女想念亲人的悲凉……

我见过八爷一面。那是在八爷临终的那一天,河滩里的水涨得老高,船在水上比往日走得快,八爷临终前不肯闭眼,他想见妈一面。妈最终还是来了。

妈带着我们,像河岸上的大雁带着小雁……

八爷睡在临河的一个窝棚里,屋子暗黑,一些微光从漏洞里透进来,八爷就躺在微光照不到的一个角落里,我看不清他的脸,而他伸出他那苍老骨瘦的老手给妈和我,我不敢伸出我的小手给他,我怕……

妈犹豫着伸出手,却又将手停在了他够不到的地方,她在自己跟自己斗争着……

我听见了老人发自喉深处的一声浑浊的呼唤:芳娃,我知道你会来看我……

我一直不能确定它们是否真实地发生过,它们就像是我儿时的一个梦。当我醒来,我正睡在原上,风从四面无遮无拦地吹呀吹,风吹过的地方发出一片呜咽之声……往往在这样的时刻,会从天上突然降下一只老鸦,那老鸦总是站在原上的某一个制高点上和人对峙,四周荒无一人,原上土墙里那些土匪们曾住过的洞子阴气森森,我立时就会觉出后背冷森森的,我会扔下手里的东西拼命朝有人的村子里奔跑……

那个在原上从旧事里向有人烟地方奔跑的小孩就是我。

第一次令我流泪的男孩(1)

离开坡底的前一年,班上转来一个插班男生叫琦。琦个子小小的,脑袋出奇的大,像动画片里的孩子。老师把他安排在第一桌。

琦的到来,令班上所有学习好的孩子们都逊了色。老师课堂上提问没有难住他的,有一次,我们一个班的学生都被老师提拉起来了,没有人能回答到点子上,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琦,琦终结了那个问题。因为那盛况空前,是我们没有见过的,当年老师考我们什么问题我们早忘了,同学们都把钦佩的目光投向了琦。而琦也不似班上以前的那个学习第一的男生,自以为学习好,总是一副傲慢的样子,看人总是鼻子孔朝天。除了老师喜欢他,同学们都不待见他。尤其是他走路脚一撇一撇的,上身一摇一晃的,脖子又长,暗地里我们就叫他公鸭子。

琦待所有的同学都很好,无论男生女生,学习好的不好的。谁有不解的问题找到琦,琦会放下正看的书正写的作业,很有耐心地一直到给你讲会了为止。

琦打一手漂亮的

乒乓球。那时候,学校每个教室的前面搭着一个用水泥台子做成的乒乓球案子,中间码一溜砖头作为两边的中心分界线。每节课的课间,学生们都争抢乒乓球案子,好多同学争到球案并不是自己打,他们是给琦占地方。因为琦待他们的好,他们无以为报。还因为看琦打球是一种享受。慢慢的,外班的也常来看琦打球,还有许多老师。

学校后来组织了一次全校乒乓球比赛,琦力败所有选手夺得了第一。

许多的女生便在心里暗暗地恋着琦。

她们会找很多的借口接近琦,比如问琦借本书,找琦帮忙解一道题……琦对任何一个女孩儿都是一样的,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跟同龄的男孩子们比,琦做事情很大人化,做人做事的分寸尺度都如同大人一般。就好像他是缺少了一个长大的过程,而是直接就长大了。

那个过程的缺失于琦来讲更像是一场噩梦。

我是在大人的一场聊天里偶然知道琦的那一场噩梦的。

琦的妈妈是文工团的一个歌唱演员,人长得娇小玲珑的,琦的爸爸是工程师,长年在一线工地上,琦从小跟妈妈长。

文革的时候,琦的妈妈的文工团被解散了,所有的演员都被发到各个工地上劳动改造去了。琦的妈妈就分到了工地

医院的供应室,供应室就是每天负责将病人换下的衣被和用过的注射器进行消毒。

那时,靠造反上来的夺权派人物冯是一个玩弄女性的老手,据说,医院里犯贱的女孩子还有女人们都被冯睡过了,不肯跟冯睡的,冯就百般地刁难和打击,把最苦最累的活压给人家,大会小会地攻击人家,弄得人家抬不起头,过不下日子去……

琦的妈妈就赶上了这不幸。

冯原以为琦的妈妈也和医院里的许多货色一样轻易就会被弄到手。可是,冯这一次碰到了困难。冯软磨硬缠,琦的妈妈从来不给他好脸和机会。琦的妈妈成了冯的一块心病,愈是弄不到手,冯的心便愈是痒痒,把琦的妈妈弄到手便成为他那一个时期的理想和抱负。

他每天都要去供应室视察一下工作,没人的时候,他就对琦的妈妈说,你看,消毒这个活多脏呀,你要是依了我呢,我可以送你去大医院进修,回来嘛,做个像模像样的大夫有什么不好呢?

琦的妈妈说,我喜欢干消毒这个活,谢谢领导的关心,我不想调换工作……

他还在晚上闯到琦的家,跟琦的妈妈谈心到半夜,最后,他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达他有多喜欢她,琦的妈妈说,您是领导,请您自重,您快走吧,要不我就喊人来了!

冯从地上爬起来翻脸便不认人地说,你真是给脸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来找我,过期老子可没耐心候着了……

三天过去了。第四天,莫明地开起了琦的妈妈的批斗会。会上,冒出了一干人等对琦的妈妈口诛笔伐,什么琦的妈妈在背地里唱黄色歌曲,琦的妈妈追求资产阶级腐化堕落的思想,穿什么真丝睡袍,喝资产阶级才喝的咖啡,劳动的时候还戴口罩和手套,完全脱离劳动人民的本色……

医院里有一个清洁工,人很老实,家里孩子多,生活困难。平日里琦的妈妈还将家里的衣物送与他。可那一天,他群情激愤,一边声讨琦的妈妈,一边就冲上去,当着全体人的面狠狠扇了琦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