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诊用不了多长时间,所以走时也没给我和弟留钱,况且他们在西安处处需要花销,也真没多余钱可给我和弟弟留的。
起初,我和弟靠家里的剩余的饭票度日,饭票也得算计着花,花没了就没多钱买饭票了。
那时,我跟弟都是正长身体正抽条的年龄,每天都像恶狼一样感觉吃多少也吃不饱。可是饭票日减,我不得不把一顿饭每人两个馒头减到一人一个馒头……菜也是挑最便宜的买。
每天从床铺底下取饭票的时候都在心里默念一遍,爸妈你们快回来吧!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过去了,爸妈谁也没有回来,后来从西安回来的爸的一个同事说,我妈在西安做手术,大概一时半会回不来……
那个人只带回了这样一句口信,没有钱。我知道我们的饭票也没有了,我也不敢朝别人家去借钱借饭票,大人没有让做的事,在我,一个小孩子是不敢自作主张的。我心里感到委屈,我在夜里一个人躺在被窝里哭,那时候也没有联系的电话,更不知大人们的情形怎样了,可是,我和弟必须生活下去……
我把家里的米面全搜罗集中到一起,最多顶半个月,半个月也只能是吃面糊糊。我开始每天早早地起来去挖野菜。
坡底山中的野菜和陕南的那些野菜不同。我不知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我捡我看着顺眼的挖回来,洗净,投到粥里熬成菜粥,吃了没事,我便知下一次遇上长得这个模样的野菜是可以放心地吃的……
晚上放学,小孩子们都成群结伙地回家了,我和弟会心情沉重地为晚上的那一顿饭发愁,我领着弟游走在山中,四处寻找着野菜,偶尔还可从树底下寻到一些蘑菇,若赶上山中有雨,还能拾些地皮儿回来……
有一天,处机关的杨叔叔路过我家门口,看着我在土灶那儿烧饭,就好奇地说,你爸妈还没回来?怎么不到食堂买饭吃?我看你做的什么饭……说着顺手就把锅给掀开了。
杨叔叔看见了一锅的野菜。他说,你们就吃这个?光吃野菜怎么行?
我不敢说我们没饭票了,更不敢说,我们也没钱。我咬着唇不说话,眼泪已在眼圈里打转转了。
杨叔叔说,是不是没钱买饭票了?你爸和你妈是真粗心,来,杨叔叔先给你们留些钱,你们先花着,没有了再找杨叔叔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千万不能老吃野菜了,再吃中了毒不是更麻烦吗……
我死活不接杨叔叔递过来的钱。
秋天,山上的吃物渐多起来,我拿了镐到老乡已收过的红薯地里去刨被遗拉下的红薯,沙地里的红薯香甜香甜的……我还去刨落花生,刨完了用手到沙土里去抠,抠得血从指甲缝里往外流……回来把沙土洗净给弟煮着吃。
有一天,我给弟煮粥吃,弟大哭起来。我说你哭什么,弟说你天天给我煮破粥吃,我不想吃了。
我说粥你都快吃不上了,你还想吃什么?
弟说,我想吃红烧肉……
我一听也哭了,我说,你以为我喜欢天天喝这破粥吗?我也想吃红烧肉!
那一晚,我和弟抱头大哭。
后来,我想起妈认识的一个住院病人是杀猪场的,那个人出院时跟妈说,他们那个杀猪场每天早晨都要杀新猪,猪肉当时都是凭票供应的,但那猪血他是可以做主给我们改善一下生活的。可是想吃到那猪血也不容易,需在凌晨4点钟就要爬起来往杀猪场走。杀猪场在我最初上学的那个村子的最南头,凌晨4点,山里的天还是黑黑的,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按说去杀猪场这种事应该派男孩子去才合适,可是,弟虽只比我小一岁,却一直像没有长大,也不会与人打交道,所以我们家大人不适合抛头露面的事都让我出马。
妈腿没坏之前,我去过几回。
凌晨4点,山风很凉地穿过我,山风穿过我时发出的嗖嗖声总像是一个人暗中的尾随,我跌跌撞撞一路走一路前后左右不停地张望,怕真的出现尾随者……
远远地,就可以听见猪们垂死的嘶叫声,我在那些个去讨猪血的清晨最深刻地体会到什么是"杀猪一般的叫声"……
我将放好了盐的盆子交给妈认识的那个病人,他接了盆让我站到一边去,我背对着他和那头将要被杀的猪闭着眼等,杀猪对于天天杀猪的人来说就是三下五除二那么简单的事,不一会,猪就由凄厉的惨叫转入哼哼状态,我听见血汩汩流到盆子里的声音……
我端了满满一盆子猪血往家走,猪血冒着热气,嘘着我连冻带吓没有了血色的小脸,很快的,那猪血便凝冻住了,回到家,邻家还没有人起床,我妈将那血豆腐切成细块投到锅里再放些香菜,煮一锅喷香的血豆腐汤……
一直没有尝到荤腥味的我想起血豆腐汤的喷香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还不到凌晨4点,我就迫不及待地爬起来,往盆子里放一小撮盐,拎了那盆子就往村子的南头跑……
可是,令我沮丧的是,我在杀猪场转了好几圈,也没有看到我妈认识的那个胖子。
杀猪的胖子可能还没有来,等一等吧。我蹲在暗黑处等。
我等来的是一个瘦矮个的人,他穿着胖子从前穿着的杀猪的那身衣服走过来,我怯怯地从暗黑处站起来,倒把他吓了一跳,他说,你个女子娃,黑咕隆咚,哪儿不能耍偏偏要到这达耍啥呢么?把饿(我)吓死了!
我说叔叔,从前不是一个胖子叔叔杀猪吗?我想找胖子叔叔要些猪血……
胖子?胖子他老婆生娃了,猪血已经有人要了……
那人说着就走过我,我站在那里不甘心就这么走了,那个人走出老远一回头,看见我还立在那儿有些不忍,便向我招招手,我知道他一定是善心大发了,我跑过去,他从我手里接过盆子,仍像胖子说的那句话,去,站一边去……
那一盆血豆腐,跟弟很节约地吃了两天,拉的屎都是血豆腐色。
那是我们美美地改善的一场生活。
此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杀猪场……
我和弟的事经杨叔叔一宣传,机关和
医院里的人才知我们姐弟的情形,不断有叔叔阿姨将家里做的好吃的给我和弟送一些来,不久爸爸把外婆接来,又带来了外婆家的白面,我和弟艰难困苦的日子才算告一段落。
后来我才知,爸妈的处境也陷在绝境里。他们不但要跟病痛作斗争,还要跟一群坏蛋做斗争。按妈这个情况工伤无疑,可是医院里跟妈不对付的几个敌人,其中就有崔水,非得说我妈这个腿不是先天性的也是故意摔的想讨个工伤……为了阻止工伤评定小组给妈评工伤,他们还纠集了一些人联名贴了大字报不同意给妈评工伤……工伤的事迟迟定不下来,我妈住院医院里就不能派人陪床,爸只好陪妈看病不上班,两个人就都没得工资发……
工伤这件事一闹就是好几年,明明很简单就能定性的事,因为几个坏人的无理取闹,而迟迟无法结论。
妈的腿最终还是以工伤定性。工资也陆续补发。但我知,她的一生都深陷在这件事的伤害里。
她的腿,因为这样的一场巨大的磨难,遗下了骨股头坏死的毛病。腿成了她的一块心病,至今,她走路还有点跛……
而这许多年里,我一直庆幸生命中突然降临的那一场磨难。人其实没有度不过去的苦和难,人为的灾难降临的时候,自然的手会救人于苦难;自然的灾难降临时,人类会相互伸出救助的手……自然和人类都无法给予帮助的话,还有命运之造化……所以在生命的路上,每当陷在最绝境时,我都会跟自己说,绝不可以绝望。绝地,往往意味着就要绝处逢生了……
也是在12岁的那一年,我第一次看见了一个人死亡的面目。
我不认识那个人,他是一个开卡车的司机,我在野地里拔野菜的时候,就看见一辆大卡车从远远的山尖上旋风一样地往山下跑,我站在野地里大脑有那么一刻的空白和迷失,我仿佛先于那辆卡车滚进山涧那个事实看见了那个司机的死……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我的身后不远就是
医院的太平间,太平间的周围长着许许多多可以入药的红花,那些红花艳艳的血一样在风中飘动着,我看见了一个人满脸的血迹……
而其实,那个人连车带人滚下山涧的时候,脸上是没有血的,他从车里甩出来后,脑袋一下子就卡进了路边的两块石头里,陕西的山都是黄土堆积的,想找出石头来是不容易的,可是,那个人的头的确就是卡在两块巨石里……
他的脖子被扭断了,人当场就没气了。所以那个人的脸上没有迸发出血来。但,他的脸和头已被石头挤成了一个花瓜……
当人们用担架抬着那个死人往太平间里走的时候,我也跟着人群往太平间那里涌,我被人流推涌着已身不由己,那具死尸蒙着白单子,那白单子被风的手一掀一掀的,好像要看看躺在里边的人的究竟。
在太平间门口,担架被放在了地上,所有的涌动都静止了似的,只有我的脚步还没有停下,这时,一阵风把那个白布单一下子就给掀起来了,我恰好被一个人的脚给绊倒,我是那么那么近地看见了一个变了形的夸张的死人的脸……
此后,我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小,因为我的白天和黑夜,都无法赶走那样一张恐怖的死人的脸。夜里的梦中,那张脸会时常飘出来,我常常在半夜里惊醒,然后睁着眼等到天明……
天明,当我一个人在山中行走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个人就在我的身后紧紧地跟随着我,我不敢回头,我的脚步越走越疾,以至于到最后,自己都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跑起来了……
一个人常常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然而,还是不能摆脱他的死人脸。
此后,我在山中奔跑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在相同的一个地方遇到爸爸科室的华叔叔,那是山中腰的一个拐弯的很陡的下坡道。他往下跑我往上跑,我每次见他都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想跟他打招呼,可是他就像是不认识我没看见我一样自顾自地往山下执著地跑着……我有时会站在他跑过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发一会儿呆,我甚至怀疑跑过的那个人真的是华叔叔吗?那个人真的像华叔叔的失了的魂儿似的……我平日里在机关看见的华叔叔完全不是这样一副漠然的样子,华叔叔人很和气,面上总是带着谦逊的笑,也爱跟小孩子闹……
一个人,会有两副样子吗?我闹不懂。
华叔叔出事是在冬天一个有雾的清早,他平日里都是慢慢地跑着,可是那一天,他就像是一头野牛拼了全部的气力往山下栽,他是跑到处机关的大门口一口血吐地栽倒了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华叔叔死后,人们从他的抽匣里发现了记了满满一本子的账单,老家穷,爹娘妻儿弟兄姊妹一应人等的花销全朝他伸手,连村子里的婚丧嫁娶随份子也来信朝他要,他是个天大的大孝子,每一封信来他都满足他们的要求,而他自己最后连买饭票的钱都没有了……
最后一封信是家里要盖房,让他凑足500块钱春节前给家里寄回去。
机关里的人都猜华叔叔就是被这封信逼到绝境了。他那么狠力地从山上往山下冲,就是想一死了之……
华叔叔是被他的亲人们逼至死地的。
华叔叔死了,他的家里没有人来,因为他们没有多余的钱来安葬他。机关里的人凑钱集体把华叔叔给安葬了。
华叔叔的坟就在离机关不远的那个后山坡上。
机关和医院里的人遛弯的时候常常要经过华叔叔的坟地。每个人走过的时候都会叹华叔叔才30多岁就死了真是可惜。
跟华叔叔最要好的一个朋友铭时常会在华叔叔的坟前坐上一会儿,跟坟里的华叔叔说说话。
春天的时候,铭叔叔得了一种怪病,他常常发出华叔叔的声音,说的话也都令人听不透,他说,我的房子漏雨,我睡的地方全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人们老是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我的脚上走来走去,我的脚已经被你们给踩没了……
有人说,铭一定是在坟前跟华说话的时候睡着过,被华的鬼魂给迷了,华的鬼魂便附了体,这是华借铭的口说事呢!
没有人相信这说法,大家都不屑地说,这是封建迷信。
可是,铭的病日渐深重,领导上也疑疑惑惑地有点相信鬼魂附体一说了。可是领导又不能明着说信,就在星期天,让几个小伙子将华的坟挖开,这一看,还真的吓了一跳,果然坟里的情景跟铭说的一模一样,棺木里的确是进水了,华的脚的确是没了……
华的坟近旁被人踏成了一条小路。为了让华安息,把华的坟墓移到了远离路边的一个高坡上。
华的坟移走之后,铭的病就好了。问铭发病的情形,铭就像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一概不知。让铭学华说句话,铭怎么学也学不像。
人们感叹事情的怪,但无人能解释得通。
我小小的心里却认定,在死人和活人之外,还有鬼魂的存在。
那一年,还有怪胎。
而怪胎的事是发生在教我们政治的女老师的身上。
女老师长着一副慈祥的面孔,人很端庄,她的男人年轻有为,是机关里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