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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夜 佚名 4959 字 1个月前

梯队的干部,一旦列为第三梯队的干部就是要被重用的。

人人都认为他们是一对幸福的夫妻。幸福得近于完美无缺。

那时,女老师已有七月的身孕,她挺着大肚子一直给我们教课,不断有大人们碰到女老师都说她看起来像怀的是双胞胎,最好生个龙凤胎,一下子就可得一儿一女……

老师每天沉浸在幸福美满里。

突然有一天,上政治课时进来了一个外班的老师。同学们都说,咦,我们葛老师呢?

那个外班的老师说,葛老师在

医院生小孩了,以后,由我来代葛老师教你们政治……

我们全无心上课,一心惦记着葛老师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或许真的如人们所说生个双胞胎?

晚上放学,孩子们就往医院的产房跑,想打听葛老师到底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可是,我们被一群大人给轰散了……

晚上吃完饭,我在房后给小兔拔草吃,碰上陆儿,陆儿的妈妈就是妇产科的,我惦记着葛老师到底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就问陆儿,知不知道葛老师生了个男孩还是女孩。

陆儿看看四周没人,就特神秘兮兮地附在我耳边说,葛老师生了一个怪胎!

我说,陆儿你可别瞎说,什么叫怪胎?葛老师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生怪……

陆儿说,嘘,别声张,我妈不让我跟别人说……你也不许告诉别人啊,咱俩拉钩,拉完钩,我再告诉你怎么个怪法……

我们拉完钩,陆儿说,是我妈给葛老师接的生,小孩生出来没有脑袋只有一张脸,脸也是长在身子上,你说,没有脑袋的孩子还能不是怪胎吗?

那,葛老师知道那小孩是……

陆儿说,本来开始不想让葛老师知道,可是,这个孩子是不能要的,葛老师又老嚷着见孩子,没办法,只好由他男人告诉了她……

葛老师知道了后怎么样?

葛老师哭了,葛老师说她不管那孩子是个什么,就是猫狗她也要养下去……

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死了。你想想啊,一个没有长脑袋的孩子怎么能活呢?

我被这件事吓坏了。车祸、猝死、怪胎,它们强烈地刺激着一个小孩子成长中的神经细胞,它们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有我所不知和深恐的许多事情……

1976年代(1)

我的记忆有时由不得我会停驻在1976年代。

我看见自己在课间做操的队伍里正在做踢腿运动,同学们一个个都像是小木偶人,整齐化一的就像是有一根线抻着一样,我做着操的时候眼睛偷偷斜望着在我旁边做操的教我们唱歌的女老师清。男同学女同学都喜欢清,因为清长得冰清玉洁出水芙蓉一般,两条长辫子都没到大腿根了,它们被清编成两条靠在一起,用一个红色的八字卡好看地别在脑后,走起路来在身后像两尾鱼一样一甩一甩的,大一点的男孩子一见清走过就情不自禁地唱一句:长鞭(辫)哎那个一呀甩哎,啪啪地响哎,哎嘿依呀,哎嘿依呀……这是电影《青松岭》上的插曲。小孩子们还把青松岭上一段音乐改成了带唱词的,那歌词我至今还记得:钱广赶大车,给我捎点货,茄子辣子烂萝卜……钱广的老婆发了火,你干嘛多给他两块五……

清知道他们是唱给她听的,她低着头抿嘴笑着就走远了……

清刚来的时候好像一直中意于和早先我的班主任王成为朋友,她常常去王的办公室有意借他的书和一些乐谱,每天做操的时候,她也像我偷看她一样常偷看王,但是,王经历了被陷害的那一场磨难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他很少与人来往,也从不再和人玩笑,他认真地教他的体育课,一下课就回他的小屋,他常常一个人在操场上打球,一个人到山中散步,一个人去饭堂打饭,对清的爱的信号也不回应不承接……

后来,清常去我们

医院,起初我们都不知清去看谁,直到有一天晚上放电影,我们看见清是跟着四眼两个人一道拎着马扎紧挨着坐的,小孩子眼尖心也尖,于是,清在跟四眼搞对象的消息就在学校传开了……

四眼是医院搬到坡底以后才回来的,四眼一直在,而我好像很久没有想起过四眼了,好像他在陕南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以后就再也没有重现在我们的视线之内……

再一次注意了四眼是因为清。

清长得那么好看,小孩子们就总愿意留心和关注她将找到怎样的一个爱人。开始孩子们以为她跟王老师挺般配的,现在又认为清和四眼真是天生的一对,四眼会拉小提琴,清会唱歌,他们是多幸福的一对啊……

可是,这都是小孩子们的自作多情,更后来才知,清中意了某局长的大公子。那大公子到过学校,长得比不过王老师,更比不上四眼,可是,老师们传,只要清跟那大公子一结婚,那局长就会把清调回城里……看,还是找个有权有势的人做靠山好吧……

自从小孩子们得了这个消息后就都是非分明地不愿意理清了……

我在斜眼望清的时候心里在想,清要是和四眼该多好啊!

清喜欢局长的那个儿子吗?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哀乐声从天而降,我们都像雷击了一般站住不动了,周总理与世长辞了?怎么会呢?

在瞬间的静穆和怀疑之后,哭声就像浩大的洪水淹过每一个人的心……

孩子们站在操场上全哭了。

悼词,致丧委员会名单通过广播一遍又一遍在山乡里传播着,农人和牛都愣怔在田地里默默地哭着……

默哀、献花、游行、祭悼,成为我们的主要生活。那些白花都是我们自己用皱纹纸亲手制作的,黑套袖是妈的单位发的,无论大人和小孩,眼圈都是红红的。

追悼会在处机关的大食堂里举行,大食堂布满了白花、黑纱,总理的巨幅画像挂在大食堂最中心的位置,哀乐一遍一遍地响起来,一遍又一遍地让人落泪……

我们小小的心儿懂得了忧、伤、悲、痛……

没有人教给我们哭,没有人教我们悲伤,离北京那么远的小山村,没有人见过周总理,可是,人们对他的熟悉程度仿佛伸手即可触摸的这深厚的土地……

我们的脚下仿佛失去了我们赖以站立着的大地。

然后是朱老总的去世。

再然后是毛主席。

播报毛主席逝世的那一天,我们正在教室里上课,哀乐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我的心里是陡然的一悸,那一悸令我好久回转不过神来,我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了,毛主席没了?我们以后可怎么办呢?

在小孩子的心里,那一天就仿佛是世界的末日。倘若那一天天真的塌下来了,每一个沐在哀乐声中的人都不会逃生也不会喊救命,因为毛主席都去了,我们还怎么活下去……

那是一种连哭都来不及的大伤悲啊!

还是在处机关的大食堂,还是白花黑纱,还是巨幅的画像,哀乐声第三次响起,我看见不断地有人哭昏过去,不断有救护车拉着昏死过去的人往医院里跑……

我的邻家是一个河南人,她用乡下人吊唁时的哭腔唱着,我的毛主席呀,我最最敬爱的毛主席呀,恁怎么走了,恁走了让俺们小小的老百姓今后可怎么活呀……她的哭拖着长腔,那长腔弯弯绕绕地在大食堂里回旋着,她跪在毛主席像前,一跪便不再起来,最后口吐白沫后跌倒在地……

没有人怀疑她对毛主席的诚心。她在毛主席逝世之后的一年里,一直戴着祭悼时的黑袖套……

毛主席逝世之后的第一个诞辰日,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谣言,说是在那一天的子夜时分,用一只筛面的细箩,放在一堆沙子上摇,摇时点上三炷香,箩上放一只英雄牌钢笔,默念毛主席,三声之后,那箩会自动摇起来,那就是毛主席下凡了,你有什么问题只管问毛主席,如果你的心诚,毛主席准会回答你,毛主席会把回答你的话留在沙上……

我们都等待过那个时辰,时辰一到,我们也都如法炮制过,可是,我没有看见毛主席在沙上留言,也就是我的心不诚,没有请动毛主席,有说自己请毛主席他老人家下来了,在沙上留了什么什么,我们听得好奇,不是诞辰日的时候,又试过,仍不灵,便作罢。

而我在若干年以后跟夫结了婚,有一年说起小时候请毛主席的事,他说他和他的同学就请过,而且毛主席显灵了,我说毛主席在沙上留下了什么话。他说他的同学问毛主席现在在研究什么,那箩摇起来,箩的下面的沙上有两个小小的"玄学"二字,他们一致认定毛主席告诉他们他老人家正在研究玄学呢!

我疑惑地问,是真的吗?

夫大笑着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需要补充说的是,在唐山大

地震的那个月份,清跟那局长的公子完了婚,调离了我们的小学校,那之后,我没有再见过清。

天空布满善良的星辰(1)

我把妈妈的妈妈叫外婆。她应该是跟我奶奶一个级别的亲人,但是,在我见到她之前,她是我生命里的一个陌生人。我对于我妈一无所知,对我妈的妈家就更是一无所知,假期的时候,我妈让我带着弟去外家看看,陕西人语言古朴简明,外家即是外婆家。

12岁的我带着11岁的弟弟上路了。

从坡底没有直通我外家的火车,我带着弟坐上闷罐子车先到西安。在西安,爸托了一个朋友把我们又送上另一辆闷罐子车。

闷罐子车都是黑色的铁皮车,一般都是运货用的,山区里穷,不通绿皮火车的地方,都用闷罐子车代替运人。我后来看二战的电影,比如《辛德勒的名单》什么的,运犹太人的那种车就跟我和弟坐的一样……

闷罐子车既没有通风的窗子也没有光亮。一罐子人就像猪呀狗呀似的黑糊糊地挤在一堆,各种人身上发出的气味远比单纯的猪狗身上发出的气味难闻得多……

我和弟就挤在这样的气味里,于暗黑里始终睁着雪亮的眼睛,怕有不怀好意的坏人把我和弟拐走。经常听大人说,人贩子总是趁小孩子在火车上睡得像个小死狗一样时,将小孩子装进麻袋里卖到山里干活……小孩子怕被卖到山里干活,所以便异常怕人贩子,所以一刻也不敢把眼睛闭上,我妈和我爸在我们临上车的时候还尤其嘱咐我,倘若遇上坏人,一定要找警察……那是在我人生的语汇里第一次出现警察。我不知此后,我的一生都与警察这两个字有关,我实在是没有想到,我的终身职业竟是警察。

而闷罐子车里没有警察,小孩子直觉里感觉只有那个女列车员是可以信赖和依靠的人。我扯着弟的衣袖紧依着那个女列车员站着。

火车在黄土高坡上缓慢地爬行着,我不断地问女列车员,阿姨,什么时候到普及镇呀?女列车员说,早着呢,没事的,到站的时候阿姨会叫你的……

我没有什么理由不信女列车员的话。

外面的阳光偶尔会从罐子车的缝隙里钻进来,照着坐在暗处的脸。我在阳光一掠的缝隙里发现有一张瘦瘦的刀疤脸不知什么时候紧挨着我和弟坐下来,他的眼睛从阴窄里窥视着我,我想那该是电影上的一张坏人的脸和眼。

我小小的心一下子就提高了警惕。这时,他从兜儿里抠出一个米花糖递给弟,说,娃家这么小,没有大人跟着出门,害怕呗?我拽了弟的袖子一下,示意他不要接。弟果然就说,我不要,我们有。

他搭讪着说,刚我听说两个岁娃这是去普及镇?我去的是杨岭,离普及镇不远,你们跟我在杨岭下车,我把你们送到普及镇行呗?

我想这是一个坏人无疑了,长得像坏人,说话也是坏人的企图,让我们两个小孩跟他走是什么意思?把我们拐卖了?要是他一直跟着我们可怎么办?

我说,不用,我舅在普及镇站上接我们,我舅是站上的警察……

其实站上既没有我舅接我,更没有一个当警察的舅,我是急中生智编的,只为吓退那坏人的,让他别想打我和弟的主意就是了。可是,他并没有被我的话吓退,而是问,你舅是站上的警察?叫什么?我跟站上的警察可都熟呢!还兴许我认识你舅哩!

小孩子的我不懂他这是在诈我,因为是编来骗他的,所以一下子就心虚地答不上来了。就在我急得不知怎么应对的时候,那个女列车员在暗处用手温柔地拉了我一下,附在我的耳前低声说,别理他,有阿姨呢,过来,站阿姨的这一边。

我跟弟被列车员拉到了另一边,虽然跟坏人中间仅隔着一个阿姨,但心里有了一种安全感。这安全感使得一直神经紧张的我不一会儿就跟弟靠在一起睡着了。梦里,总是出现刀疤脸狰狞的笑,梦见在无人的荒野里,我和弟被刀疤脸追赶不休……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惊诧着从梦里醒来,身上凉凉的,是梦里被刀疤脸惊吓出的冷汗,在暗处寻找刀疤脸,并没有了刀疤脸的踪影,赶紧又寻那女列车员,却见那女列车员也靠着黑铁罐子门睡着了,我怯怯地扯她的衣袖,怯声地叫着阿姨,终于把她唤醒了,我说,阿姨,普及镇到了吗?

我这一问把她惊得跳起来,她说坏了坏了,你们俩一睡着我也着了,普及镇早过了,我忘了叫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