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两三个孩子,大人们都给孩子搭的是上下铺,我是老大,所以睡上铺。
泥屋的外边紧挨着一个巨大的操场和一个大戏台子,在我的记忆里,那戏台子敲锣打鼓开大会用的最多,戏也是演过的,只是当地的秦腔我听不懂,感觉男人唱得就像杀鸡的掐着鸡脖子时,那鸡发出的惨叫,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女人唱得虽好听,可是,九曲十八个弯的,悲悲切切好不凄凉,小孩子又是经不住这等悲切之声的,所以看戏多半是在跟大人凑个热闹,一个晚上的热闹下来,台上唱了什么一概不知。
篮球场上永远都在热火朝天地举行篮球赛事。那时候,好像人们唯一的体育运动就是打篮球了,只要一比赛篮球,操场上准在头天晚上又是泼湿地又是画白线的,晚上更有看夜的人看着防止小孩子淘气把精心布置的大操场给涂抹了。
从我们家的后窗一眼就能看见戏台和操场。不演出和没有大会可开的时候,那个戏台子就荒着,长出一人多高的荒草来,那戏台便成了弟的乐园,他常常扎进戏台的乱草丛中忙得满头大汗的,起初大人们谁也不清楚他怎么那么忙呢?简直比演了一台戏还卖力气,渐渐的有小孩子传说,弟是在逮大白蚁,逮着之后把蚂蚁的屁股吃掉,我妈听说之后严加讯问终于知道,弟不知听谁说蚂蚁的屁股里有蚁酸,吃了小孩子会变得很聪明。弟一定是太想让自己不用费什么劲一下子就聪明起来了。结果是被我妈痛打了一顿再不敢吃蚂蚁屁股了!
我常常伏在后窗那儿望风景。后窗外面是一条不大的沟,沟里沟外长满了野蓖麻,老家的田地里也生长着这样的野蓖麻,蓖麻的籽儿是可以榨油的,我小时候以为吃的油就是从蓖麻的籽儿里榨的,便新奇地摘了那籽儿放在嘴里咀嚼,结果难吃的全吐了……而满沟畔的野蓖麻时常让我有一种身在故乡的恍惚……
女孩儿家并不怎么关心球场的赛事,倒是时时留心放电影的是否来了,每次,我都最先看见幕布挂起来。先前,一看见挂银幕,我便搬着小板凳儿急急地从医院的大门口绕一个大圈,等绕到操场上,好位置早被离得近的处机关的人给选去了,后来,我就从后窗子跳出去,几步就到了操场上,最最中间的那个位置当然就变成我的了。再后来,为了行走方便,大人就把房门前靠西的围墙给打开了一个口子,加上一道木门,再去操场看电影便来去自如和方便了。那个门也便成了全医院的人看戏看电影以及看篮球赛的自由通道。
坐在星夜里看电影,是我少女时代最惬意的一件事情。我不记得坐在我周围的人群,星夜里仿佛只我一个人,哪一个时代的少男少女们都做着自己的追星梦,我在无数看电影的星夜里也做着自己的明星梦,演《摩牙泰》的秦怡,演《白毛女》的田华,演《野火春风斗古城》的王晓棠和王心刚,演《永不消逝的电波》里的孙道临,演《一江春水向东流》里的白杨等等,他们是我少女时代最崇拜的偶像,有一个时期,我甚至追星到痴迷的程度,一遍又一遍重复地看他们演的电影,将分分毛毛积攒起来的钱全偷偷买了印有他们黑白头像的照片,家中无人的时候,对着他们的照片看啊看的,然后在镜子前边学她们在电影里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
一个女孩子懂得臭美的时候就是快长大了。是电影掘开了潜在一个少女心中的对美的向往和美的自我塑造。
我学会了照镜子。在镜子中,自己盯着自己,用眼睛跟自己说话:你看看你,眼睛那么小,还有点肿眼泡呢,为什么不能生成王晓棠那样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呢?是不是可以吃一种草,睡一觉起来就可以变成自己想变成的人呢?都说女大十八变,将来的你,是不是变得也如她们一般的美呢?
可是,我很发愁,会有人发现了我的美,把我挑去做女明星吗?这个时候,潜在镜子里的还有一个人影,那个人的面影会渐渐清晰,渐渐覆盖了自己的一双眼,那不是我夜里梦到的王心刚吗?我会在这一个时刻里走神,我会感到很害羞,因为我想见到王心刚,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然后就在心里说,长大了,我是不是也会遇到一个长得像王心刚那样的人呢?这想法刚一冒出来,自己便羞得把头埋在镜子里不敢再抬起来,再看时,那脸蛋上便多了两块火烧云……
我做梦都想成为他们,成为电影里的明星。
谁把虱子带回了家(1)
每到一个地方,于大人们来讲,第一件事当然是安家,而跟安家同样重要的事情就是给小孩子联系学校了。那学校也无所谓什么联系的,总归是入乡随缘,当地有什么学校就上什么学校,方圆几十里甚至几百里地没有学校的情况也遇到过,那种时候,小孩子就像山坡上的羊一样散漫地度日,而小孩子其实更喜欢像羊一样的生活。
处机关以前一直跟医院分开着,孩子们有的随父亲在处机关的驻地,有的随母亲在医院的驻地,相对分散着,所以显不出有那么多的孩子。到了坡底,机关和医院只隔了一道沟一堵墙,孩子也便合成了一个集团军,孩子多了上学就成了问题,当家的领导才把建子弟学校摆到议事日程。当然以前想解决也不成,三两个月就换一个地儿是常事,这一次,在坡底的日子相对要长一些,头儿们事先已知在坡底安营扎寨,少则两年,多则四五年……而在子弟学校组建之前,我和弟被安插在村子里的一个小学里读书,比我大的珏儿、青儿和果儿以及他们的哥哥亮、宏、明、涛都去了公社的中学。
我就读的那所学校是一所窑洞学校,冬暖夏凉的,比陕南的学校要正规一些,孩子也多一些,除了我和弟以外都是一个村的孩子就读,我和弟便成为学校孩子们眼里的一种稀罕。初去上学的日子,我和弟就像两个稀有的动物一样被他们围着看来看去,因为在我们之前,还从没有外边的人进到过这里,所以他们好奇而又瞪大眼睛地看着我们,我们一说话他们就大笑,因为我们的口音跟他们的不一样,他们用当地的口音学我们说的普通话,学得全走了调,轮到我大笑。
而他们是喜欢我们的。我记得一个班的女孩子都抢着要跟我坐一桌,那些桌椅粗粗糙糙,经常有木刺将衣服划破或是将手划破,后来我才知,那是当地人就地取材将满山遍野的枣树随便伐下几棵就做成的桌椅。那满山的枣树都是野生的,一山连着一山……我会在后边讲那满山枣树与外来的我们这些人的故事,现在我还是先讲小学校的孩子们。
跟我同桌的女孩叫妮子,她长着一头卷卷的黄发,那些黄发就像一团乱麻一般在脑袋上飞扬着,她的两根辫子就像老家水井边上的那条搅水桶的绳子僵硬僵硬的。上课的时候,她表示跟我的亲密,常常把头靠过来,挨着我的头或是我的肩。课间,在窑外边晒太阳,她还顶喜欢把她的头对准我的头跟我顶牛玩。有一天,我看见一只小虫子在她的发丝上爬着,我注意看那小虫子,却并不是一只,还有无数的和那小虫子一样的动物在爬,而且在每一根头发丝上,还有一种小小的白白的东西,一动不动地长在头发丝上……我不知她的头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小动物,我也不知它们叫什么,可是,我开始觉到了我身上的痒痒,有一些什么我看不见捉不到的东西在我的衣里和皮肤上爬行……现在我想,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把那些小动物带回家了,也就不会被妈把头剃成了秃子了……
是我妈最先发现了那些个小动物,那是一天的半夜,我妈把我爸从梦里推醒了说,老胡,你是不是身上招虱子了?我爸在迷糊中矢口否认道,你这个人尽瞎说,我怎么会往家招虱子呢!我妈说,你快起来,真的有虱子,你看,还爬呢!我爸被虱子吓得跳起来……
半夜里,我们全被弄起来,开始清查和清剿虱子的运动。
首先是,谁把虱子带回了家。
倘或就一只两只,罪魁是很难查到的,而虱子们已经成帮结伙生子生孙了,虱子们把我们家当成了它们的家,这令大人们很气恼。我看着我的衣被被逐一地翻捡着,不时地,我妈还用可疑的目光回头看一下我,这时候,我妈盯住了我的头发,她说,快来看,是你女儿把虱子招回来的!我妈说这句话有铁的事实,我根本就无话辩驳,因为我妈从我的头发间已经逮到好几个了,逮着一个,她就用两个大拇指的指甲对着一挤,就听吱地一声,虱子被挤死了。不一会儿,我妈的手指甲上便染满了虱子们的鲜血,其实是我的鲜血,是虱子吸了我的血,可是,那个时候,全都恨死虱子了,所以,虱子吸了我多少血也不足惜了。
可能是虱子们太多,即使虱子们能被逮完,还有虱子的儿孙们,它们正在成活,怎么办?半夜里,我妈将所有的被子拆了,跟所有的衣物一起放在开水里烫,可是,我的头发怎么办?是头发最先把虱子带回家的,头发能用开水烫,可是,头皮贵贱是不可以的。情急之中的我妈想起了毒老鼠的六六粉,她将六六粉洒在我的被洗湿的发间,然后用一块烫毛巾捂上……
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只是一片懵然。稍后,我觉出了头皮的热、辣和痛……它们从我的头皮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浸透着……我忍着忍着,咬着牙忍到忍不住,便跳着脚地哭喊起来,我妈意志坚定地要消灭那些敢于来犯的"小敌人",而我是那些敌人"潜伏"着的阵地,我妈似乎誓要将敌人和敌人的阵地统统摧毁之的,所以她并不为我的哭喊所动。六六粉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将我的整个脸烧肿了,头皮烧得灼痛……有一块头皮因为炎症而流脓了,它们粘在发丝上,使得梳子无法理顺它们,我妈不得不把我的一头乌发剃掉,剃成秃子。
幸亏是在冬天,我终日戴着帽子,头发们在备受折磨的头皮里生长缓慢。第二年春天,我的头发就像地里的韭菜齐齐地出了一茬儿,那一茬乌黑油亮,只是,我的脑袋的中间偏右地带流脓的那一片,留下了一个永远的疤痕,那儿永无头发再生……
子弟学校(1)
子弟学校建在一个半山坡上。
我们处机关和医院的孩子们全从不同的学校转到了子弟学校。
上学要翻一座山,一道梁,一座隧洞,过一段正在铺设着的路基……
有多远呢?小孩子是不知的,小孩子也不计较,因为无论是山里还是梁上还是隧洞还是路基,都有着许许多多的有趣和新鲜。
小孩子是成群结队地走的。山中,有枣树、柿子树、核桃树……
春天,枣树开花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全是枣花的香气,有蜂、蝶绕在花间,有山雀在林中枝上嬉戏,还有壁虎和蛇穿行于脚下的草丛里……
医院里有一个看小孩的河南阿姨说,蛇和壁虎会数小孩的头发,数够数了,小孩子就死了。这令所有的小孩子心生恐惧。没有小孩子不怕死的,所以再穿行于山岭树木花草间时,我们都会用手不停地胡噜着头发,一边走,一边叨念着:胡噜胡噜头,吓不着,胡噜胡噜脑吓不倒……这样的一路胡噜,等到了学校,女孩子们的头发全跟草鸡窝差不多了。
柿子青涩地挂在枝上的时候,我们小孩子会淘气地把那些青柿子摘下来,在黄土地里刨个坑,把手里的青柿子埋进去,上面覆以松软的土,再在土上做个记号,比如压块砖或是石头或是树枝什么的,也或是置一片纸页,等过了七天,再寻到这个地方,把青柿子挖出来,把柿子上沾的土往衣服上擦一擦,便香香地吃起来……
大多的时候,我们是找不到自己埋的青柿子的,不是忘记坑挖在哪儿了,就是被别的小孩子捷手先取了。我们有时也刨别的小孩子埋下的青柿子吃。
最美就是下雨的时候,山中的雨说下就下,走在放学或是上学路上的我们,经常被雨淋得似落汤鸡一样。可是,小孩子并不急着往家或是学校跑,我们眼看着那雨落处,地上起一层黑
木耳样的东西,当地人叫那东西是地皮儿,地皮儿遇雨就像是长了脚跑的小孩子,我们追啊,追啊,追不上。我们便停下来,慢慢地拾捡它们,每次下雨都能拾满满的一书包,放学的时候拿回家,用那地皮儿做汤或是包饺子,真是极其鲜美呢。现在我知道它们其实就是山中的一种菌类。不下雨的时候,它们常常隐身于羊屎或是牛粪草里,可是,这并不影响它们的鲜美和营养价值。
最初的子弟学校的校舍是一排工棚模样,窗子朝着山的一面,坐在临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山中的景色。尤其是红枣熟了的季节,满山遍野仿佛挂了红灯笼般,一山又一山,一树又一树的……
我们最喜欢的一项体育活动就是爬山。体育课的时候,王老师会把他做的写有我们名字的小旗子发到我们的手上,然后,大家一齐出发,谁最先爬到山顶,写有谁名字的小旗子就会在山尖尖上飘扬一阵,直到下一次,又有新的第一名产生……
王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且教全校的体育课和音乐课,是全校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最喜欢的一个老师。孩子们喜欢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最年轻,更重要的还缘于他跟孩子们仿佛是一伙的,就像一个大孩子头,活跃在孩子们中间。下课的时候,孩子们会不约而同地跑到他的房间,听他讲故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