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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夜 佚名 5068 字 1个月前

春节,单位食堂给每家发餐票,年三十便一家子一家子地聚在食堂的大餐厅里会餐。那个春节也是我和弟离开老家在外过的第一个春节。晚上会餐前,妈给我们穿上了新衣服,小孩子们急不可待地打出了大人们糊的各样的纸灯笼,在山乡的傍晚星星点点地游动着,弟也打了灯笼出去了,临走妈说,玩一会就到食堂的餐厅里会餐去啊。

会餐的时间到了,大食堂搞得花花绿绿的,大人小孩一桌桌地坐着,独独等不来弟弟。

正在着急间,有个大人领着一身臭泔水的弟来了。原来弟不知怎么打着灯笼掉到了泔水桶里……

那个年,弟眼巴巴地看着他最喜欢吃的四喜丸子和糖醋排骨而无缘吃到。妈吃不消便惩罚他在屋外面站着……看着弟的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让我想起弟小时候掉到毛坑里的那一次……那情景远比这一次惨。我不知弟小的时候怎么那么多灾多难,总在心里替弟发愁,弟什么时候才能顺顺当当了呢?

爸爸的画画的朋友石叔叔知我妈在气头上,便悄悄地把弟领走,给弟换了衣服,又把饭端给弟吃了。然后,给弟新糊了一个灯笼。

石叔叔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爸妈的好朋友,我现在记不起在陕南的石叔叔是在x光室还是理疗室了。反正感觉他一直很悠闲地在屋子里作画,有时也到田野里去画。石叔叔个子不高,眼睛小小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一笑,眼睛就变成一条缝了,很和蔼,很可亲。像我们的一个亲人。

他是一个人在陕南的山乡里,他的妻儿都在甘肃老家。后来我听说石叔叔

离婚了……在小孩子的心里,离婚是不好的事,离婚的那个石叔叔突然在我的内心里变得不那么完美了。

再后来又听说石叔叔离婚是假离婚,通过假离婚而达到把孩子的户口弄成城市户口的目的……小孩子的我就更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假装离婚才能把小孩子弄成城市户口?

更后来,石叔叔的小孩果然是被他弄出来了。假离婚这件事在单位里闹得沸沸扬扬的,石叔叔依然作画,他画的毛主席巨幅画像在山乡里是无人能比的。爸爸常说,石叔叔要不是成分问题,真是前途无量啊,可惜了一个人才!

最终石叔叔又复了婚。石叔叔的离婚和复婚实在是那个时代的不得已。现在想来,当父母的,为了给孩子创造一个好的生存环境,真是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的。

时光里的水塔屋(1)

我喜欢夜晚来临。远远的,你会看见白天的光鲜正在慢慢消退,它们是有生气的,有色彩的,它们的退是一层一层的退,由浓而淡地往一片烟雾里抽身而去……

山雾弥漫。雾气也是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就近的人家那灶火里升腾出来的烟雾是弯弯曲曲的,弯弯曲曲又无声无息地融合进铺过来的山雾里……牛会在走进家门时发出心满意足的叫唤声,还有当地乡民呼喊小儿回家吃饭的乡语声混杂其间……它们倒仿佛是山雾里的一处处留白或注释……

我家屋门外灶间的柴火正一闪一闪,锅溢了。掀开锅盖,是扑鼻的野菜香。那野菜就是几步之外水田里遍处都有的……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就像山乡夜晚里难得的乐器声,这一片响声过后,山乡就真的陷进孤寂和宁静了。

大人们急急忙忙地开会去了。小孩子永远不明白大人们每天晚上开的是什么会。小孩子也不屑于管大人们的鸟事。甚而,小孩子还巴不得大人们开得越久越好呢,因为大人的身影尚在影影绰绰里时,小孩子们便幽灵一般集结到了暗夜的操场上。

我记得全院的小孩子,大大小小加起来也就十几个,十几个无论大小,每天晚上都会不约而同地在操场上集结玩木头人不许动老鹰捉小鸡丢呀丢呀丢手帕编编编花篮和藏猫猫……

操场的西面是工房,北面是家属宿舍,南面和东面是开放着的且与山体相连……冬天的时候,那漫坡里都长着红皮儿的旱萝卜,它们的头上顶着一撮绿叶子,绿叶子下边是胖胖的红身子,小孩子常跟那些"胖子"混在一起,玩累了,会顺手拔出一个"胖子",有随身带着小刀子的,把皮儿削掉,露出里边水灵灵的白,咬起来脆生生的,口感里带些甜甜的微辣,很开胃口的。

山乡里的月光是清清幽幽的。田地里那些绿色的植物里泛出的湿气弥漫在空气里,行走在这样的月光里,身心都会感到那丝丝缕缕的缠绕是纠缠不清的。那纠缠或许才是尘世里唯一的提醒,否则,在这若干年的回忆中,陕南那些清幽的夜晚总似梦幻一般的不真切。在回忆中,我甚至常常看不见自己在哪儿,那一群孩子们的脸都是真切的,那些场景也是真切的,而我竟像是置身于这个画面之外的看客,而我真的是在那一群里啊。

我只能看见我藏身的那个水塔屋。水塔屋在两排工房之间,里边不知是一个废锅炉还是一些废管子,高高的矗在屋子的中央,四周都是稻草和谷糠,我将身子扎在稻草里,屏住呼吸等着被小孩子找……

藏猫的游戏是每天必玩的,也基本上是每天晚上最后压轴的游戏,一个小孩子找所有藏起来的小孩子,小孩子所藏之地都是随心所欲自己选来的,孩子们一个一个躲进山乡的暗处,只有一个小孩子在月光里喊了这个的名字又喊那个名字,那喊声有时也是一种诈,他实在找不到就指着某一处暗黑说,我看见你了,出来吧!那暗黑处就有一个心虚的沮丧地站出来,他便倒霉地接力着再找……有时,小孩子找得困了累了,便偷偷地溜回家,害得一心一意等着被找到又怕被找到的藏着的小孩子藏到夜很深了才得以灰溜溜地回家转……

我听见外面珏儿冲着我喊,胡 你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喊声就像在门外,我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刚欲起身向外走,就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别动,她在诈你呢!我不知这暗处竟还有一个人,我被吓得魂儿都找不到了,我本能的想挣脱了跑出去,可是我的手被死死地抓在那个人的手里……

嘘,别出声,我是宏!

原来是珏儿的二哥哥。

我的手被珏儿的二哥哥这个大男孩的手牢牢地握着,坐在暗夜的水塔屋里,等着珏儿的声音远去,脚步远去……

那个夜晚对我来说一直是很迷离的。我的手和整个身体都是僵僵的,我的确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第一次单独跟一个男孩子坐在一处,第一次被一个男孩子握手……有时,我真的以为这是少女时代我臆想的一个情节,可是珏儿的二哥哥宏那手中的温湿立刻就会从那么远的时空传达过来……我记得我当时是极怕那温湿的,待到万籁俱寂了,我慌慌地抽离了那温湿,我说,二哥哥,我要回家了!

夜是那么的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地跳。少女的心扉处,在完全的包含中,有一些什么正跳将出来,那里有了对异性的模模糊糊的不确定的一种感觉,那是留在我成长中的一个熟结儿……

再见二哥哥的时候我会有一些害羞和不自在。我竟然懂得了害羞和不自在了!

有他在的时候,我会躲着或是绕过他,实在绕不过去的时候,我会躲开他看我的眼睛。二哥哥的眼睛长得像珏儿的一样水灵,那水灵里常常有一些飘忽不定的东西,那种飘忽不定是很害女孩子迷恋的。当然迷恋是存在于长大了的女孩的,对于小孩子时代的我来说,那眸子里的飘忽令我惧怕,它带给我的总是一种不安全感。而在那种不安全感里,我又独独喜欢里边潜在的一种忧郁,我不知女人是不是都喜欢眼神里忧郁的男人,像《花样年华》里的梁朝伟令人心动的那一种忧郁的眸光……而我喜欢,我想这喜欢是与生俱来的……

二哥哥待我仍像从前,像对他的妹妹一样。水塔屋的夜晚或许只是一种偶然的遇,在我的心里留下很深的印记并不代表在二哥哥的心里也留下印记。

没有人知道时光里的水塔屋。

新人都会变旧人(1)

沉寂的山乡,当我和弟也成了旧面孔的时候,无论大人和孩子都盼着新面孔的出现。新人新的面孔是比过节还令人感到兴奋和鼓舞呢。

春天的傍晚,我们排成队在田野里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艰苦朴素永不忘"往家走,忽然看见院子里多了许多分的热闹。大人们穿梭走动着,从大卡车上卸着什么,不时会从工房里蹦出一个两个三个我们从没见过的好看的男男女女,他们看上去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青春而又亮丽。

孩子们哪里肯放过看热闹的机会。我们立即像一群山雀叽叽喳喳将晚景儿包围。

嘿,小朋友好!

一个卷毛跟我们热情地打着招呼。瞧他那样子,也比我们大不了多少,还小朋友好呢!

长得比我高出一头的燕儿不屑地说。

哎,小心别碰着你们,给叔叔让让路!一个圆圆脸小平头的小伙子风风火火拎着铺板往屋里走。

珏儿低声说,这人是哪儿的大葱呀,还给叔叔让让路!咱们以后就叫他大葱,谁也不许叫他叔叔啊,才几岁呀就充大辈儿!

珏儿正说着,冷不防从隔壁房间冒出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撸胳膊挽袖子地冲我们依依呀呀一阵乱叫:谁说我们叫大葱,快来把他们都抓起来……

被"四眼"一吼,孩子们毫无思想准备,立时就四散逃开了。

以后,我们背地儿里就把他叫四眼蛇。

其实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最不令我们待见的四眼蛇,后来成为我们最喜欢的人。

因为他和卷毛以及小平头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卷毛和小平头有点太好出风头,他们来的第二天就抢着雷锋似的扫厕所,而且扫厕所偏又选择在早晨人们纷纷上食堂打饭的时间,上食堂打饭的人是必要从那个公厕经过的,经过是必看得到雷锋一样的他们的,于是,早起的大喇叭里便播了一篇表扬稿,表扬卷毛和小平头不怕苦不怕脏不怕累……

而四眼却站在自己宿舍门口拉小提琴,四眼的举动显然跟卷毛和小平头格格不入。那个年代,人们被表象的积极搞昏了头脑,所有的人都喜欢把内心的一份真实藏起来,然后在人前假门假式。而四眼却不照顾一下人们的好恶,他站在陕南晨间的风中拉小提琴的举动,再跟扫厕所的两个表现积极的青年两相对比,便显得要多另类有多另类。这另类无疑给他的形象抹上了阴影,日后,他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将真实的形象展示给人。

实习期一过,那两个扫厕所的果然被分到了好的科室,而四眼被放到了医院最不重要的一个部门。

被分到了好工作的两个人很快就不再扫厕所了。用现在的一个词便是做秀结束。不变的是四眼,四眼仍然拉他的小提琴,只是从屋门口转移到了后山坡,隔着一个山梁,那小提琴便曲曲绕绕的,显出忧郁和悲凉……

年轻人一多,医院里的文体活动也就多起来,操场上的篮球比赛一场接一场。遇上星期天,小孩子便成为最卖力气的拉拉队,喊得嗓子都扯破了……

小孩子眼尖,发现卷毛和小平头并不在篮球场上,倒是四眼在场子里跑得欢,有一次眼镜还被胡拉到了地上,四眼就像瞎子一般在地上摸他的眼镜,那副狼狈样儿令小孩子们开怀大笑。

而卷毛和小平头去哪里了呢?这就像一个谜令小孩子们猜不透又放心不下。终于有有心的孩子报告说,我知道卷毛和小平头在哪儿呢,不过,羞死了,我可不说,一群小孩子就央告他说,说吧说吧有啥好羞的。那小孩子就神秘兮兮地贴着我们的耳根子悄声说,在女宿舍搞对象!

在女宿舍搞对象在女宿舍搞对象在女宿舍搞对象……

这消息就像连绵的细雨在小孩子们中间湿湿地淋着。

经过秘密侦查、事先踩点、跟踪守候外加上后窗根儿的偷听,小孩子们成功地捕获到了卷毛和小平头的对象都是谁。知道了我们便大大地失望,认为那两个女子是这一大帮新来的女子里最不讨我们喜欢的,一个说话拿腔拿调的,一个走路喜欢扭屁股,我们把拿腔拿调的那个叫"小白鞋",把走路爱扭屁股的叫"白桃花"。"小白鞋"源自《渔岛怒潮》那本书中,而"白桃花"则源自一部朝鲜的电影……

小孩子喜欢搞恶作剧,当她们再走过我们时,小孩子们便齐声喊着"小白鞋"是个小老婆,"白桃花"是个女特务。她们就很好奇地停下来看我们,不知道我们玩的是什么游戏。当然这是小孩子之间的秘密,大人们很久都没理会小孩子们的意思。

也是在很久以后,我们才知珏儿的心里埋着对卷毛的喜欢。她属于比较早熟的女孩子,她竟喜欢的是我们小孩子最不喜欢的卷毛!

卷毛是个小白脸子,一副虚情假意的样子,小孩子们的眼光是锐利的,唯有珏儿被那种虚情假意的外表迷惑着,这注定她未来的爱情和人生命运的不幸……当她知道卷毛喜欢的人是爱穿紧腿裤紧得把屁股包得恨不得喘不上气来且说话拿腔拿调的"小白鞋"后,她便也东施效颦,一个好好的小姑娘把自己打扮得面目全非。她甚至也会在卷毛出没的地方顾盼流离着……仿佛要与那小白鞋一比高低。

而卷毛突然就回城了。像卷毛和小平头那样的青年,常常是那个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