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析着一些蓝或是青色……这蓝青色,便是山乡里永远也飘散不去的颜色……
雾里,总会时时冒出一个骑在牛背上的牧童来。走近了,那牧童都是赤着脚的,他们用水田里的一种草编成帽子戴在头上躺在牛背上,没人能比得上他们的那份怡然和惬意。
山乡里没有聚集的人家,而是一家一户地散落在水田绿色的一隅。有树的地方,就有人家居住。那树多是香椿树,春天,香椿树抽芽儿的时候,风一吹,满世界都遍布着香椿的香。给乡人5分钱,那乡人便会叫来躺在牛背上的小孩儿爬上树,给你揪那嫩嫩的叶芽儿,什么时候你觉得满足了,挥手示意好了,那小孩子才肯罢手……
夏夜里,蛙鸣一片连着一片,间或有蝈蝈和蛐蛐一起奏鸣,那是一种混声的歌唱。是空旷山野里的一种最为和谐的音响,它们令人安详、安静、安睡。
水田里还有一种黄鳝,它们是不出声的,而它们身体游走的声音却成为夜里的注脚,它们仿佛群居的一族,成群结队地在夜里的田间水里自由地游走着……
白家奶奶是四川人,捕捉黄鳝是她的最爱。黄鳝们仿佛极富牺牲精神,只要白家奶奶的身影在暗夜里一出现,它们就踊跃献身于白家奶奶捕获它们的大铁桶里……而也有人效法白家奶奶深夜里潜进水田去抓黄鳝,每去,都无功而返。它们不认任何人,只认那白家奶奶。也有说,白家奶奶怀揣了手电筒,用手电筒一照,那黄鳝们便全懵了。于是,水田里便出现了好多手电筒的一明一暗的光影,屡试者,竟都丧气而归……
清早,白家奶奶会将两大桶黄鳝挑至公用水管处,给它们剖膛破肚……中午,它们就成为白家奶奶祖孙三代七口之家餐桌上的一道风景名菜:辣子黄鳝。
白家奶奶是我所见的山乡里穿得最破的,她的长相,后来我看《红楼梦》,那刘姥姥一出场,我便认定就是白家奶奶的样子。听大人们说白家奶奶年轻时就死了丈夫,她守寡拉扯大了自己的儿子。儿子娶妻,为他生下三个孙子一个孙女,她从此又开始拉扯儿子的儿子和女儿……一家七口,全靠在
医院里当勤杂工的儿子一人养活,日子是全院最苦巴的。四个如狼似虎的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白家奶奶自知没有钱给他们改善伙食,只好拖着老胳膊老腿夜夜去捕黄鳝……
我是眼看着白家奶奶背越来越驼,腰越来越弯,而白家成长中的孩子,一定是因为长期吃白家奶奶捕回的黄鳝,竟一个比一个出挑得越发光鲜动人。尤其那白家的孙女儿珏儿,大我两岁的样子,眼睛明亮,眸子里仿佛含着清露,看你的时候,手是含在嘴里的。一心一意在琢磨你呢。而走起路来,就像黄鳝一般的灵活,也或是浑身都是柔软的可以扭动的腰肢,春风杨柳一样。再大一点的时候,小孩子便给她起了外号叫白骨精。
到陕南,我从车上下来,看见的第一个小朋友便是珏儿,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小袄站在远处的坡上,红色一闪就不见了。听罗叔叔说,这山里有狐狸呢,像美女一样。让我疑为那是狐狸变成的一种。等我到了家门口,珏儿已招呼了一大帮小朋友兴奋地聚集在房前屋后,像过节一样。后来我才知,山里是不怎么来新人的,倘或有新人来,便是小孩子心里的一份新鲜。还因为我们是从遥远的北京来,北京,在从未去过北京的小孩子的心里便是圣地,便是梦想。
妈妈备了从北京带来的水果糖,那也是一群小孩子心里的期待。给孩子们带糖果,成了每一个出远门的大人们乐于遵守的规矩。
孤独是孤独者的乐园(1)
我的床放在靠门边的那个窗下。我一伸头便能看见月夜中的田野。
父亲的处机关在另一座山里,他一个星期回来跟我们团聚一次。母亲是护理部的护士,她常常要上夜班。即使不上夜班,大人们好像每天晚上也要开各种各样的会。所以那间不大的房子里,经常剩下我和弟。
房子是那种连排的简易工棚。四壁均是极薄的材料架构而成。邻家的所有声响都能听到,大人们倘要说极秘密的事体,须得踱到外面,在通向水田的小土路上……
那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路边的马莲也开着好看的紫色小花。马莲的四周丛生着黄色的野菊、蒲公英、车前子还有各样的野草,它们幽深宁静地生长着……
在故乡,我的小小的心儿感到的是孤独,离开故乡,我陷进的是更深一层的孤独。那些大我一两岁的小朋友,她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她们是很好的玩伴,且抱成一团的玩儿。无论是我和她们还是她们和我,都是很难相融的。
我常常一个人行走在野花野草间。它们跟我有一份天然的亲近感。弟弟则常常去找那放牛的牧童,那些懂得人情世故的牛或许懂得失去了心爱的羊的弟弟的一颗落寞的心。它们和他一见如故。他很快就和它们打成一片,牧童们要是想到不远的河渠里洗个澡耍着玩去,就很放心地把牛交给弟弟放……
我和弟弟在两种孤独的境地里开始新的生活。
弟和我分别在两所不同的学校里读书。
山乡里的学校极其简陋,学校在一大片水田的中央,四壁好像都很敞亮,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只有一个屋顶的房子,也或许就是废弃不用的破房子,收拾了用作教室。
一间大教室坐着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所有学生,一个老师在不同的时间里讲一到五年级不同的课程……我不记得那个老师叫什么了,他的长相也令我感到模糊。好像是瘦瘦的,头发稀落,额前光光,脑袋的正中有些秃,他讲当地的陕西话,且讲课的时候总是摇头晃脑自我陶醉,我在开始的时候一句也听不懂,他讲的所有东西我都以为是天书,这令我情绪低落。
唯一令我感到高兴的是学唱歌。他教的《阿佤人民唱新歌》虽有着浓浓的陕西味,但我却能听懂。
每天上学的时候,我就盼着放学。
从学校里出来,要穿过大片大片的绿地才能回到家。我既不喜欢学校也不喜欢回家,所以常常忘我地流连于大片大片的绿地间。我在那流连里寻到了一大片野藕地,它们白生生的脖颈露在泥外浮着的那层清水里,用手一拔,它们的身子就被拔出来了。在就近的清水塘里一洗,它们便露出她们的粉而白的玉身来,像刚出生的婴儿那么好看。
在清水塘,我还发现了小鱼儿,它们灵动地游玩在水中,我将包里的馍渣丢进水中,它们即刻就游过来抢而食之。喂它们,便成为我那个时期最开心的一件事。
珏儿她们起初以冷落我为快事。她们是固定的一个小团体,她们大张旗鼓地玩"编,编,编花篮……"还有"丢啊丢啊丢手帕,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大家不要打电话,快点快点抓住她,快点快点抓住她……""老鹰捉小鸡"则是一大帮小朋友在一起玩才热闹……
越是当着我的时候,她们越是情绪高涨。看着我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孤立我,成为她们心里的一件乐事。
而我从来就没以她们的孤立为然。因为从前,我也并不认识她们,我就全当仍然没认识过她们一样我行我素着。
或许她们等着我被她们孤立着哭了,寻求大人的一份帮助,大人们再找大人们,求她们接纳我的入伙,她们最终也是喜欢我的入伙的,只是,小孩子喜欢用小孩子的一种小伎俩达到自己期待中的快意的胜利。
而我因有自己的那一片野藕地,还有清水塘那许多等着我的小鱼儿,我便压根儿就没有在意过自己是一个被孤立者。她们那期待中的快意无人应和,便生发出失意。由失意忽然便对我的独立的行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直以来,我都是趁她们玩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悄悄抽身向我的去处去,有时,我故意跟她们保持很远的距离,待她们不注意我的时候,我便奔了我自己心之所向的那个地方……
她们开始跟踪我。她们假意如从前一样玩耍,而一当我即将悄悄隐没,早有被安排盯我梢的发出暗示,我一点也不知自己已落进众小目的睽睽之中,兀自得意地快步直奔清水塘……
看你往哪里逃,我们终于捉住你了……
先是我的小鱼儿在动静之初忽然四散逃开。我是无处可逃的那一个。我一回头,早有无数的小脑袋包围了我!
我的这一个原本安静的去处一下子就变成了小朋友们共同的乐园。因为这乐园是我带给她们的,所以,她们从此也不把我当作一个"外人"看了。而我没想到如此地赢得友谊却令我痛失这"爱地"。
我相信,珏儿她不是有意出卖了我们的乐园的。她一定是无意中泄露了我们的这一个秘密的好去处,或许是出于炫耀,或许是被逼着供来,总之没多久,地里的藕便被白家奶奶掘完了,连那一池的小鱼儿,也先后变成了白家奶奶餐桌上的盘中餐……
我有很久不理珏儿。原来友谊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那么,我宁愿不要友谊。而即使不要友谊,那乐园已然成为失地却是被践踏得永不能回还了……
弟弟更愿意像牛一样活着(1)
弟弟的学校离家近。当初之所以没让弟弟跟我上一所学校是因为弟弟的身体弱,走不了那么远。而近处的这一个所谓学校便更破旧,只有十几个学生,课业便更是有一搭无一搭的。那老师父母双亲年岁已大,他要时常赶回家中地里收拾农活。弟弟便被放了羊。
弟弟乐于被放羊。他好有更多的时间跟牛在一起。我们都晓得他每天都起得早早的背着书包上学去了。而不知晓他是跟牛在一起。
跟牛在水田里,他的皮肤被晒得黑黑的。而身体也渐渐的如牛一般开始健壮起来。那可能是陕南的阳光给他补了很强的钙,他的脑袋长得越发的大。而没长进的当然是学业,一个学期下来,他的数学考了个零蛋。
成绩拿回来了,妈妈才急了眼。妈妈说,你每天在学校都干什么去了?弟弟看着远处的那些牛一声不吭。
我妈开始翻弟的书包。这一翻才发现,弟好像把书本全"吃"了:语文书仅剩了中心的几页,那数学书干脆就是光杆司令只有最后那一页。
我妈让弟靠墙根站着,问,书呢?
弟说,吃了。
然后,任由我妈再怎么问,他也不肯再说一个字。
关于书本的事,我猜弟是喂牛吃了。弟经常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他急于让牛学会汉字好早日跟他说话,他会把那书一页一页撕下来喂给牛,他会以为牛吃了就会记住那些字的……一只牛只要认识了汉字就会说人话的。
而他的宁死不招供,是怕我妈发难于牛。小的时候,他因无力保护羊而失去了羊,如今,他怕又因无力保护那牛而失去牛。
他的宁死不招的直接后果就是我妈停了他的学。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妈要求上没有人愿意上的夜班。那样一来,她便可以在白天看着弟弟读书。我记忆里的情景是,在我妈的床头,放着一张小桌子,有床沿那么高,桌边的小马扎,是弟那个时期的伴侣,我妈从一加一开始教起,她以为这么简单的问题会很快过去,所以她教完了给我弟留下要做的习题就翻身睡着了。等她醒来,弟的身子虽在小马扎上端坐着,头却歪在桌子上,小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到桌子上,睡得比我妈还要香。我妈把弟搬醒,一看压在脸下边的习题,全跟天书一样。我妈开始的时候还是很有耐心的,虽然那耐心里压着满腔的恼怒,却又不便发作,可能是怕发作了就破坏了久不在一起生活的孩子的心里的慈母形象吧。所以,当弟仍不知一加一为什么得二的时候,她就把在南海舰队当海军的四叔从南方带来的平日里轻易不拿出来的好吃的水果糖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从其中拿出两块、三块,不停给弟进行着组合,弟在好吃的实物面前尽显出了聪明,每问都能答出来,我妈以为这招儿是灵的,便把糖散到桌子上,让弟留作习题时用。我妈翻身再睡。
醒来,桌上的糖一块也不见了。问弟糖呢?弟答吃了。
吃了就吃了吧。我妈想,再看作业,又一塌糊涂了。我妈说,你刚才不都会做了吗?弟答,因为没有糖了。糖没了就不能算数了!
那一天弟弟挨了打,很伤心的样子。而其实他吃了那么多块水果糖,挨一顿打也不算吃亏了。
弟弟是怎么开窍的我一点也不晓得,那个过程慢长,大概一年之久吧。可是开了窍的弟自那之后学业一直很长进。虽然后来学乘法的时候,经常把六六三十六说成是六六四十七,气得我爸拿皮带抽他,一抽,他便准确无误地喊出六六三十六,实在是我们谁都无法解释的奇迹。
在我现在想来,小时候的弟,其实是最单纯自然的。他一直活在他自己的单纯自然里,从不管身边和周围一切的嘈杂。不看谁的脸色,不把任何的不快放在心里,他在大多的时候是恬静的,可是,又有许多的时候,他常常不管不顾地把一些纸箱纸壳套在身上,再捆以烂草绳之类在腰上,唐·吉诃德式地一个人喊着打着闹着,完全地沉在一个人快乐无比的世界之中,这快乐被周围的人嘲笑,然后状告到爱面子的我妈那儿,弟是免不了挨说的。
陕南山乡里的第一个春节,是革命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