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会中的别离一次遥遥无期的再会或是相逢却耗去你的一生年轻的时候说走就走不在乎身边的岁月和曾经拥有的生活人在旅途喜欢临窗的位置喜欢看最远的山最近的树最迷人的原野喜欢与陌生人聊天比朋友还要朋友渴了喝一杯白开水饿了有面包加香肠那时你正远离城市远离亲人和站台人在旅途有一半时间是在夜里你躺在第三层卧铺上心事也如夜色一样凝重你真的想移过一盏灯来看看每个人的睡样儿夜路漫长失眠与天亮还有一段距离你的心思全用在观察别人身上有谁真正地面对过自己的现在呢所以人老了总不能放弃回忆你在那把老椅里坐定一坐就是一天你想起童年和麦秸垛想起淡淡的炊烟和奶奶忧郁的眼神你睁开眼的时候已近黄昏夕阳像一面镜子照着你的一生年轻时从没想过要对照自己
恍然明白最远的相思其实最近
最近的相思才最长远
年老了才想起一生比梦还梦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
人的一生也能如列车那样有返程的时候
谁不愿从头开始
重新去认识旅途呢
我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在远离了北京的许多年以后,那个从北京登上西去的列车开始漫漫人生旅途的小女孩生命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幕又一幕的电影画面,一切的一切它们都驶自这个开头。
第二辑 在陕南的山乡里
西去的列车(1)
火车也是我的一个梦想。我想象的火车跟实际的火车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它们不是绿色的而是彩色的,像雨后的霁虹,它们是弯弯的一条,鸟儿一样的飞,虫子一样的爬行。火车的烟是可以上天入地的,沿着火车的那一缕烟就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那时候,我站在平原的雨里,想象过那一缕烟雾带我走进山中的情形。
现在,我就坐在西去的火车上,绿皮的火车,风一样把平原和故乡甩得无影无踪。大山是在我一觉醒来之后一睁眼就撞进眼眸的。那时火车正忽地一声钻进山洞,山洞是黑黑的,阴森恐怖的,我一下子就感到了孤独,人群仿佛都被吞进了山的肚子里,山的肚子里都是石头一般硬的牙齿,我是跌跌撞撞寻找着出路的那个小孩子。
哗地一片光一闪,我四周的人群又都回复到座位上了,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窗外,山峦有黛青的山雾盘旋缠绕着,许多的树木在山脊上,像一支支队伍永不停歇地行进着……
一山又一山,它们奇异地变化着,它们是那么不同于我故乡的平原,我贪婪地用眼睛摄取着从前我从未曾见到过的那些奇异,那些山都是有形的,且形态各异,那些睡石,它们也是有生气的,它们的鼻息吹动着火车在山林中飞驰……
我不知在火车上度过了几天几夜,当我的父母亲带我和弟弟走下火车住进西安的一个铁路招待所时,我觉得自己的身子还在火车的惯性里摇动不已,我的小脚和两条腿似乎都变粗了,后来我才懂那是肿胀造成的粗。
夜里的梦大多也是与火车有关,不是被火车抛离在深山老林里就是拼命地追赶火车……追得浑身大汗双腿抽筋,醒来发现自己仍躺在招待所的单人床上,月光好看的透过窗玻璃照在屋子里,屋子里睡着我的陌生的父母亲人,我不知他们最终会带我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但我知西安不是我的终点站,我对西安那个陌生的城市一无所知,它就像火车带我途经的许多地方一样,我只是途经它们而已。除了那个小招待所,我甚至不记得西安在我心中还有没有其他的印记。我想我的父母一定带我去了大雁塔和小雁塔,可是它们就像丢失的记忆无法找寻,我只记得在招待所,我们是在等一位罗叔叔,他将开着车带我们翻越秦岭。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秦岭,大人们说秦岭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像蜻蜓在水面上那么一点就飞走了。如果我的心里有个心湖的话,那么,秦岭在我的心湖里没有留下任何的波澜,它只是像风中的羽毛掠过我。
而其实我们在西安的全部日子都是为过秦岭的一种蓄积和准备。罗叔叔的那辆解放牌大卡车在过秦岭之前要做一次全面的检修。后来我才知,每一辆翻越秦岭的车在翻越前都要例行做一次全面彻底的检修的,因为秦岭的陡、峻和险。过秦岭,就像过一场又一场的鬼门关。已不知有多少辆车、多少个人都葬身在秦岭的山腹里了。而幼小的我当时哪里知情?!
那是一个二层楼的小招待所,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我记得等待的日子里,大人们唯一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教弟弟穿鞋子。那是在母亲偶然的一瞥中发现弟弟把右脚的鞋子穿在了左脚上。母亲说,你把鞋子穿反了。弟弟就把两只鞋子都脱下来,反复看了看,仍然把左边穿到了右边。
大人们便坐下来,拿着两只鞋子,又比照着脚的形状,耐心地告诉弟弟,哪只鞋应该穿在哪只脚上。
大人们以为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是于弟弟,便是天大的难事,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把鞋子正常地穿在脚上。
许许多多住招待所的人走过来走过去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小孩子任怎样教也不能把鞋子穿正。
罗叔叔说,一定是你们两个大人把孩子给吓住了,来,罗叔叔教你,你看,这是右脚上的,这是左脚上的,哎,把这个穿这只脚上,对了,好,再来一次……
罗叔叔做完示范,把两只鞋子故意放乱,然后得意地看着我的父母亲,那意思是,你们看我的……
罗叔叔的得意只展开了一半便惊讶地张大了嘴,原来,弟弟又我行我素地把鞋子反穿上了!
弟弟是在很久以后才会正着穿鞋。没有人弄得清弟弟是怎样认识他的脚和那些鞋。
我们终于出发了。罗叔叔的车子满载着一大车东西。我们一家四口都坐在罗叔叔的驾驶室里,车子过处,会掀起漫天的黄尘。
那黄尘极容易使人昏昏欲睡。
我睡了多久?车子行走了多久?当我醒来的时候,大卡车已载我进入到秦岭的千崖万壑之中。
两束车灯是暗夜的山中唯一的光明,它们时近时远地在前边奔跑着,我的身子仿佛旋转的陀螺不停地旋转着,原来车身沿着山体一圈又一圈地盘旋而上又一圈又一圈地再盘旋而下,车子保持着盘旋的姿势一刻不停在向上向上,又向下向下……我的心里恐惧极了,我甚至不敢回头看紧紧追赶着的万黑,似乎只要我们稍慢一点就会被身后已被我们抛下的黑所吞没……我多么希望能赶快结束这种有始无终的追赶和盘旋啊。
借着车灯反打回来的光我偷偷地看大人们的脸:罗叔叔紧绷着脸不说一句话,我的父母也紧绷着脸不说一句话。这一切加剧着一个小孩子心中的惊恐。
只听得见车体碾过路面发出的隆隆之声,那山路极其窄狭,夜路里的车身仿佛一直就是在悬崖的边上一闪、又一闪……
不知什么时候,山中下起了雪,在惨黑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千崖万壑中,又加入了惨白的雪,车身碾过凝成冰粒子一样的雪地时,就像碾过我细嫩而又脆弱的骨骼……
我感觉自己的牙齿尽在发抖。
这时我听见从我发抖的牙齿的缝隙里发出了一个颤音:妈妈,车会不会翻呀?
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回答我。
妈妈,车子翻下去,我们会不会死呀?
母亲就在暗地里使劲地掐我,我大叫了一声并且用更大的声音问:妈妈,我们肯定会死的对不对?
闭嘴!不许胡说!
是母亲愤怒至极的喝斥。
我在瞬间仿佛听见小罗叔叔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并发出唰唰的声响,其实应该是汗毛倒立的声音。
就像你眼瞅着庄稼在你眼前奇迹般地窜高了,你不会感到欣喜,而是深感恐惧。因为,在一个小孩子,已预知了一份危险,却又不知危险将怎样发生……
就在这时,在最陡的一个悬崖边上,汽车突然熄火了,车身就像疯了一般向后滑……
时隔这许多年,我仍无法描述当年当时当地的那一份恐慌,就像是无数只虫子从你的血液里瞬时迸裂逃离出来,它们带走了你全部的鲜艳和生气……
本以为那一次是必死无疑了,可是车子竟奇迹般地停下了。
停在什么位置?怎么停下的?就像记忆在那一段失灵了,那一切在我的记忆里竟没留下任何的印痕。
山谷空灵。风、雪、还有狼的嚎叫,它们续接了我的记忆。没有人动,甚至听不到大人那粗重的呼吸声,仿佛呼吸的弱力就足以将车掀下山崖。
先是罗叔叔打开他那一侧的车门下了车。
然后,父母亲在罗叔叔的指挥下依次从罗叔叔的驾驶座那里也下了车。
我听见罗叔叔从车底下说,丢了一颗螺丝钉……
而后我看见母亲拿出一面镜子,借那面镜子在雪面上的反光寻找一颗失落的螺丝钉……
我是自己悄悄挪步下车的。
踏在雪上的脚有一种不实的感觉。不知自己是在下陷还是上升……
我不懂得螺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看着雪地里那乱乱的脚印,我只想去踩出一排干净的脚印。母亲却在雪里急急地喊道:回到车上去!
我分明感觉那颗螺丝钉就在我的脚底下……
可是我挪不动我的脚……
我说,我知道螺丝钉在哪儿!
大人们从远处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站在雪地里哭。我说,我没有胡说,我真的知道螺丝钉在哪儿!
他们一定是认为我出现了什么问题,都奔我而来。
我跟母亲说,你把我的脚搬一下,螺丝钉就在这下边。
螺丝钉的确就在我的脚下边。
我其实没有看见螺丝钉,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认定他们在其他地方都不会找到它。它就在我的脚下……
秦岭、雪、翻车以及死亡等等这一切相联的记忆构成一个深刻的记忆库,它们在我长大成人以后的记忆里飘来飘去,它们坚守着自身记忆的一角,它们还时不时地插进我的生活和写作中来,在我回忆至此,我想起我的涉及有关秦岭的记忆的两篇散文,它们是一些经历也是一些发生……你更可把它们看作是我的心理的成长痕迹。
心事如雪
雪,仿佛在一夜间就覆盖了千年的旧事。童年穿着小红花格袄赤脚走在故乡的雪野里,两双小脚,十只小脚豆像雪里的花骨朵,奶奶说它们有一天会开得很好看的。然后奶奶就把我从院子里领回古旧的厢房里,解开衣襟把冻的红艳艳的一双小脚揣在怀里暖着。童年的雪天,奶奶的怀很温暖。后来奶奶是在一个雪夜离开我的。一年又一年,奶奶躺在地下,雪覆盖着她,我的思念覆盖着她。我想,奶奶她不会冷的。
我第一次远离故乡随父母坐一辆大解放跨越的就是被称为"死亡之谷"的秦岭雪道。当时我9岁,怕怕地缩在大卡车里,看着比灯光还要亮的雪光,心瑟瑟着问,妈妈,车子不会翻下去吧,我们会不会死掉?司机的脸就灰灰的很凶地霸视着前方,母亲就在暗地里使劲地掐我,我大叫了一声车子就熄火了,然后车身便疯了一般向下滑向下滑……车子很危险地停在崖边,好像是车上有个关键部位的螺丝掉在了雪里,一车人在雪夜里借着雪光寻找着,我看见地上的脚印一片混乱。我不懂得螺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只想去踩出一排干净的脚步印。我就偷偷地下了车,母亲却在雪里急急地唤我:回到车上去!母亲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着,像新的雪花落在道路上,我的脚步落在一群人乱乱的脚印上,母亲的声音的雪花落在我的脚印上。
现在,我像一只鸟儿一样孤孤单单地立在北京东单这个
四合院里,槐树和枣树古旧的脸被雪盖住了,生命的千疮百孔也被雪盖住了,童年的那些往事永远地被雪隔在了上一个世纪。红漆的窗格子也掩隐着世事的沧桑,它们是那样生动耀眼地和我构成无声的生长的空间。雪很纯洁地铺在我即将要踏出去的路上,我似乎再也不像童年那样急于把脚印留在雪里了,怕自己纯洁的脚印被别人践踏,也怕不慎侵害了别人的脚印。经历了那么多的霜冷寒降,才知世间人情人性的善是最暖的,它们像雪花一样无声而又绵延。
我的心从没有现在这般宁静,甚至连心里流出的泪水也是宁静的。
一个声音说:往前走吧,再坷坎的路也能留下正直的脚步!
另一个声音说:这世间的确有污脏,可是雪是纯洁的。
在陕南的山乡里(1)
那些雾是从水田里蒸腾出来的。水田里长着翠绿翠绿的植物,有水渠分割着一片又一片翠绿,实际上,那水渠就像束在这翠绿腰身上的束带,当阳光走到某个角度,它们便现出七彩的虹来。可是,一切都敌不过那绿的好看,因为那绿是有生机的,且是这山乡里的一种恒定的色泽,它养人的眼,也养人的心、脾、肺……我在故乡从没有见过这植物,它们若萍一样的鲜嫩欲滴,却又是有根的。叶瓣里不时地生发出一种紫色的小花,那紫色在大片大片的绿中,显得是那么的超凡脱俗。从远处望过去,那白雾正是翠绿的植物里一丝一缕地滤出的。也因为那绿的托衬,白雾也不是纯的白,而是从那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