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提出要回来看我们的时候,我的爷爷奶奶说回来一趟要花好多路费钱,不如把钱寄回来给孩子们买吃的……他们遵从父母之命没有回来,这就是我长到10岁竟不知我的父母是谁长得什么样的主要原因。这直接的后果导致我在若干年里,因儿时长久的隔膜而无法让自己与他们亲近起来。在回到他们身边的最初的几年里,我与我的父母就仿佛陌路之人,似乎任凭怎样的努力也无法缩短心与心相隔的距离。如何才能不让心灵每日都挣扎在有隙的亲情里成为我最大的痛楚和苦恼。那时我才懂得多少钱多么富裕的生活都无法弥补血脉亲情里已缺失的那部分。
亲情这东西真不是会因贫穷而显苍瘪,因富足就能丰满。今天于我来说,无论生活的真相是什么,虽然生我者父母,而养我者是故乡的亲人们,在悠长岁月中,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他们。
我曾默默发誓,当我有了小孩的时候,即使有天大的困难,我也要亲手把他带大,我不要他跟我有一份亲情的生分和剥离,我不要他的心灵和情感一生都背负痛楚和沉重。
现在,我已经可以用客观的心描述那永逝不再的时光,面对过去,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怨、悔,也不再存有任何的疑问,因为那就是我的命运,那就是我命中注定必须要经历的生活,我把童年的苦难早已看成了一生中比什么都宝贵的财富。
对我的故乡,对我的爷爷奶奶和我的亲人们,我的一生都心存感激。在历史和社会特定的那个舞台上,面对贫穷和苦难,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或许他们所担当的角色都不是他们乐意和情愿的,可是,他们还要竭尽全力把贫穷和苦难进行到底,那个过程一定存着诸多的无奈……
我的叙述离我8岁的那个年是不是有些太远了?可是,它们是我无法跳过去的叙述,它们是我8岁和8岁之前童年成长的全部背景。虽然当时的我和弟弟全然不知那背景的存在。
可不知为什么,我和弟都不喜欢新盖的大瓦房。当大人们兴高采烈地在新房里过新年的时候,我和弟手拉手走到了从前老屋所在的地方,弟弟松开我的手走到从前拴他养的小羊的地方。
弟养过一只羊,从很小的时候养起,在故乡,那只羊是他唯一的伙伴,他给它拔草吃,领它在园子里或小河边转,身体稍微好一点的时候,他也把它领到原野里,孤独的弟弟和那只孤独的羊是相依为命的一对。因为缺钙骨头软,小朋友总是欺负他,他只要从家里一出来就会有小孩子把他推倒,还给他起了无数个外号,什么"搬不倒",什么"花和尚"(因为奶奶给他穿的也是拼出来的花衣服)。所以他是极害怕和小孩子们相处的。他把那只羊当作了他的朋友,他跟它玩,跟它说话。可是,过年了,大人要把那只羊杀了卖钱,弟弟死活不让,他抱着那只羊大哭,羊也哭。
大人最终把他的羊杀了。他哭也没用。后来他常去拴羊的那个地方发呆。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悲伤。
以前南园里种着许多树,枣树、杏树、桃树、桑葚树、花椒花,它们春天开出好看的花,秋天又结出好多的果实,树的周围还有许多的花草,那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乐园。可是,因为盖房子需要木料,它们全被砍被伐了,它们不知变成了新房里的哪一根木头。
我和弟只在新瓦房里过了这一个年。
第二年冬天,我的父母先是寄过两件毛衣来。我的那件是海蓝色的,中间织有白色的海鸥,那是我长那么大所见到的第一件毛衣。我记得当大人们把那个小包袱打开,把毛衣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的心里涌过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暖流。我是多么的喜欢那件毛衣啊。我试想第二天我穿着这件新毛衣上学去,那一学校的女生都会羡慕的不得了。可是我的小小的虚荣心刚从心底飘上来,就被大人话里的冷水给泼回去了:看看,小白眼狼吧,一件毛衣就把心给买走了吧?我看你奶奶和你爷爷养你们也是白养,疼你们也是白疼。看着吧,先寄毛衣来,回头就要把你们接走喽……
我抱着毛衣的手里就像抱着的已不是毛衣而是烫手的火炭。我一下子就不敢要那件毛衣了。
毛衣事件没多久,果然就像要应验家里的大人们说的话似的,我的父母事先没有写信也没有拍电报就回来了。
我怕被他们接走。虽然在我的跟着年龄一块长大的小心眼里,时常也冒出离开故乡的念头。那是一个人行走在田野里冻得忍不下去或是饿得受不了再或就是心中有了委屈无处诉的时候,而在一个小孩子,一切都不会久存在心,一切都像是云来云去……而我更知,在我的内心,越来越坚定不渝的是:我永不会离开奶奶、离开故乡的。
其中还因为,父母于我,那是两个我完全陌生的人。
他们到家的时候,小学校里还没有放假。我的学习和生活一切如常。我仍和奶奶睡东屋,我妈和我爸睡西屋,他们邀请我我也不去。因为在他们面前,我有诸多的不自在。我仍然每天一放学就背上筐去拾柴火,等回来一家人早已吃过饭了,奶奶仍从锅里抓出带点温乎气的白薯塞给我,我背着书包一路走一路吃着就上学去了。最初的几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也可能是我妈刚到家看到奶奶这么对待她的小孩她有老大的不满也不便发作,可是,一个星期每天都是这样,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争吵发生在一天晚上,我和弟已经睡了,我隐隐听见我妈对我奶奶说,妈,我看您天天让小孩子吃白薯,从来没吃过一顿正饭,也不给他们吃菜,那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干点活倒没什么,只是不给他们吃好影响小孩的正常发育。我奶奶说,这农村的小孩都这么长大的,他们天天吃白薯不也长得好好的嘛。我妈说,我这两天在镇子上转了转,就咱们家这两个孩子穿得破破烂烂,我看家家的孩子穿得都比这两个孩子强,人家还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我们在外面工作的人,让人家看见还以为我们不给家里寄钱也不管孩子呢,您看,这裤子不是你们穿的衣服袖子吗?大冬天,孩子连棉裤都没穿,怎么行呢?您这不是让镇子上的人笑话我和老三(我爸在家行三)吗?你们月月催着我们寄钱,我们钱寄回来了,你们怎么一点也没给孩子用呢?奶奶说,钱不是都盖房了吗,不盖房,你们回来家里哪儿住得下呀!妈说,可是,盖房子也不能从孩子嘴里抠钱呀!奶奶说,以后就好了。妈说,本来这次回来只是看看,并没准备要带两个孩子走,可是看到两个孩子在家里的情况,我不能让两个孩子继续留在家里了,我要把他们带走!奶奶说,你们要把他们带走,我舍不得,他们跟我都长这么大了……
听说要把我们带走,我一下子就从被窝里跳出来站在奶奶一边哭着说,我不跟你走,要走你们自己走,我就要跟奶奶在一起,永远在一起!谁也别想把我和我奶奶分开!
我妈先是愣住了,继而泪水哗哗地流下来。她哭着说,妈,这就是我的孩子,这就是你们老不让我和老三回家说是可以把钱省下寄回来,可是,我把钱寄回来又有什么用,我的孩子就这样对待我,他们连认都不认我们……
我妈哭着跑走了。我哭,奶奶也哭。我听见我妈和我爸在西屋哭。那个夜晚,我的话伤透了他们的心,可是,我不知是谁伤透了我的心。小孩子的我第一次知道心痛起来怎么比什么都痛呢。
第二天早晨起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我背起书包要上学,奶奶说,你妈让你二娘给你和你弟在学校请了假从今天起不去上学了。
我妈虽然什么都不再说,但她开始采取行动了。她先是带着我和弟去了老信的裁缝铺,让老信给我和弟上下左右地量了一通,然后妈又去买了布。新衣服很快就做出来了,当我妈把衣服取回来让我试的时候,我仍充满敌意地问:那你还带不带走我们?你不带走我们我就穿!我妈说,穿吧,不带你走了。当时我以为她真的不再坚持带我们走了,而只是给我们做几件过年的新衣服,我全然放松了警惕性,愉快地把新衣服穿在了身上。
走这一天不知是我妈临时决定还是大人们早就商量定的就瞒我一个人,反正我在之前一点也没有察觉。
那一天清早一起来我妈就让我和弟换上新衣服,我说又没到过年呢干嘛要换新衣服呀。我妈说去串个门当然得穿好一点呀。我说,那我奶奶跟咱们一起去吗?妈说奶奶就不去了。我回身看奶奶,奶奶的眼圈红红的,她怕我看见就扭头去擦墙柜。我说奶奶不去我也不去。我妈说,那就叫奶奶跟咱们一块去吧。那时可能我在心里还是觉出点什么,就执意让奶奶也换上新衣一起走好像踏实些。奶奶说,我这么大岁数就不用换新衣了。说着话就进来一屋子的人,我一下子有些明白,我说,奶奶您得告诉我,是不是要带我走?我妈看实在骗不过去了,就实话实说,对,今天就是要带你走。我的犟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说,谁爱走谁走,我就是不走!我一边气哼哼地脱那些新衣服,一边往门外边跑,我想我跑到外面躲着不回来,他们自然就走了。我哪里跑得过大人的手心呢。我妈真是气极了,她追我到院子里,顺手不知是从哪儿拿了一根向日葵秆,没头没脑就把我按到了地上,她可能是真想拿那根向日葵秆打我一顿呢,可是,没容她下手,一大家子人全围过来把我妈拉开了。
奶奶一把把我搂到她的怀里,我们祖孙二人就仿佛生离死别那般相抱而哭。
所有的人都在哭。大家一块求情让我妈把我留下吧。
而我妈是铁了心要把我领走,谁的话都不听。我看拗不过她,只求让奶奶跟着一起走。
大人们说,好的让奶奶一起走,奶奶快去换衣服。
奶奶换了衣服,我心里好像有了些着落:只要有奶奶在,去多远的地方也不觉孤单了。
我们一起往村西头汽车站走。弟弟早已在村西头那根电线杆处等了。在弟的心里,他可能实在不喜欢故乡,巴不得早些走了却又深恐不带他走,所以,他一直跟我妈很好地合作。
在汽车站,我手不离手地拽着奶奶,直到上车的那一刻,爸爸高大的身子把奶奶与我隔开了,我嚷着我奶奶呢?爸爸说,前边太挤,奶奶从后门上车了。
我一点也没有怀疑爸爸是在骗我。车子开动了,因为是第一次坐公共汽车,我晕车,一路上吐得一塌糊涂,可仍不忘向后面张望,无奈我人小看不见后面。
车子到了北京,我急急地在人群里找奶奶,一车人都走光了,我还是不相信奶奶没有来,不相信我跟奶奶就此别了。
我爱北京天安门(1)
北京那么大,大到让一个从未离开过老家的孩子心里感到空茫茫的。从前,在课本上看见过北京,看见过天安门,小孩子把它们当成很远很远的圣地向往着,可是,没想到它们离我的老家竟然近在咫尺。我的老家人,他们好像与老家以外的所有地方都隔绝着。我第一次发觉这个世界太神奇了。因为后来许许多多的地方,它们常常像我转身的一个梦。
天安门前的那对大石狮子,分明就是在梦里见过的。我踮起脚摸它的身子,它的脚趾,手竟然感觉到了它的温脉和生气,我在心里说,赶明儿我长大了,也要来北京。
这是我的梦想。它们像一粒种子,我把它们埋在了石狮子那里然后就走了。此后的许多年,我像一只总是处在迁徙状态里的小鸟,在许许多多的城市和乡村做短暂的停留或是筑巢小住。我面见了无数的房屋和树木,它们不能给我归依的感觉,我踏着一树又一树的落寞和飘零,在那无尽的跋涉里,我以为所有的地方都仿佛是我那个梦想的驿站,而我竟不知我最终的栖息地在哪里!
36岁的那个本命年,当我结束漂泊,仿佛故人定居北京,我终于想起了我埋在石狮子处的那粒种子。那粒种子,其实早就长成了一棵大树,无数个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它一直站在那里等着我的归来,因为它知道这里才是我最终的栖息地。
现在,偶尔的夜晚,我和夫沿着故宫里的一条通道,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那对石狮子跟前,我跟夫说,小的时候,我就是站在这里跟它说,长大了我也要来北京。
是它保佑了我。还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它就懂我心里的悲苦和期待。
这么多年来,它一直懂我,且召唤着我。
我的奶奶早已离我而去,我选择了离她最近的地方陪着她。而当年,那个离她越走越远的小女孩因为没有了她的做伴,夜夜从睡梦里哭醒过来,醒来却比梦里还感孤单。
离北京越来越远的火车穿越了许多的大山,它们一脉又一脉,一山隔着另一山,它们完全不同于我故乡的平原,是我永远望不到头也望不透的风景。在故乡的平原我曾那样地向往山,而在山中居久了,却又万分思念故乡的平原来,我想人生总是用一种缺憾弥补着另一种缺憾。而这缺憾有时也会长成人生的另一种完美,比如正是无尽的乡思和乡愁,让我生出一颗诗人的心。翻捡旧日里的诗歌,我发现故乡竟像血脉遍布在我的诗里……
人在旅途家居的日子久了总想家居以外的事情比如海以外的水橘树以外的栀子花北方的候鸟南方的巢老屋门前的槐树老井外面的天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