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他脏脏的手拍拍我的头,他的手细长而柔软,那时我总是想不通傻子为什么是傻子呢?傻子要是不傻该多好啊!可是,我想象不出不傻的傻子是什么样。
我上学以后每天要在上学前和放学后抓紧时间去拾柴火,如果我有几天不去拾柴火家里就没柴烧饭了。这样我总是赶不上吃饭,奶奶就从锅里拿出温着的饼子或是白薯,让我在拾柴的路上或是上学的道上吃。
在路上,我吃那些饼子和白薯的时候,心想傻子现在不知在哪儿,要是傻子现在出现,我一定要分给他一些饼子和白薯。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一抬头,傻子真的不知是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了,好像他是专门出来等着我分给他一些吃的似的。此后还有许多次,傻子也是在我想到他的时候像神兵天将一样突然出现……我觉得傻子跟我是存着某种默契的。我一直以为傻子虽然傻,但他肯定在某一方面有常人都不及的聪明,比如大雨之中傻子以
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救我于危难时刻,傻子于我是有救命之恩的,可是,傻子平日里走在大街上,看上去缓慢而笨拙,他的单薄和瘦弱又常使你会不由自主地担心一场大风就会把傻子刮得无影无踪了。他怎么可能在瞬间于四匹风驰电掣般的大马的马蹄子底下将一个已经被撞倒了的小姑娘搭救出来呢?除非有神力相助!傻子怎么可能有神力呢?这就是镇子上的人一直不相信老信说的是傻子救了我的原因。可是,我信傻子是有神力的,我感受到了傻子救我时那无知无觉的神力,而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小孩子说出的话。
离傻子救我大概过去半年多,冬天来临,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傻子仍赤脚走在小镇的寒风里。我的手和脚都长了冻疮,冰天雪地里手脚是肿胀肿胀的痛,等一遇暖又奇痒无比,小孩子是极没有忍性的,越痒越抓挠,越抓挠就越痒,红肿的皮肤是极薄的,经不起三抓两挠就破了,然后是流脓结疤……来年冬天,那结疤的地方便最早形成冻疮。
奶奶见我的小手肿得连碗都端不住了,就将从老信那儿抱回来的破布条子筛选筛选,捡出颜色相近的布缝到一起,又续点旧棉花套子,连夜给我缝制了一副护手的套袖。
第二天大雪,我将两只手揣进棉套袖里一副幸福的模样往学校跑,远远地,我就看见在雪中瑟瑟的傻子,傻子的手和脚都冻出了大血口子,傻子走过的雪里,印下点点的殷红,那是傻子脚掌裂开的口子里流出的脓血。傻子的手臂裸露在风雪里,他的身上实在没有一个地方能为他裸露的手臂挡一下风寒,他只好双臂交叉着抱着肩头……
傻子该有多么的冷啊。
我唯一能给傻子的就是这副套袖了。
我立定在傻子的面前,将两只手揣在套袖里的样子给傻子反复地做了几遍,然后,我把套袖从自己的小手里褪下来帮傻子套上。傻子的大手要使劲往里塞才能袖进去。然后,傻子就很新鲜地原地转圈看自己手上套着的这个新物件,再然后,傻子便保持着"揣"这个姿势一路走远了……
当天晚上我奶奶就发现我的套袖不见了。她问我套袖呢,我只好撒谎说丢了。我奶奶就很生气地说,怎么没把你也丢了呢!丢了怎么不知道去找找?在哪儿丢的再在哪儿给我找回来!
我不能告诉奶奶我把套袖送给了傻子,我更不能从傻子手里再把套袖要回来。
我在小镇的雪夜里茫然地走着,我不知道我该怎样把这件事度过去,那是我第一次向奶奶撒谎。在我成年以后,我常常想,当年,我若跟奶奶实话实说,以奶奶心地的良善,她肯定不会因为我把那副套袖给了傻子而打我或是骂我,也不会到街里头从傻子的手里把套袖夺回来。我肯定自己当时就是害怕奶奶夺回套袖才撒谎的。这就是小孩子才有的小心眼儿。所以才被奶奶罚在雪地里走来走去。后来奶奶小脚小碎步地走在街上的雪地里一声又一声地喊我回家,我蹲在离家不远的墙根下,听见奶奶的呼唤,被冻得红红的小鼻子酸酸地涌出一腔的热来,我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心中好像满是委屈,完全忘了回应奶奶的呼唤……
我的小脸通红通红的,浑身却寒透了的冷。我不知道那就是发烧。
夜里,我迷迷糊糊地总看见灯影里的奶奶一针一线地给我缝套袖,就像头一天夜里的情景,我以为那是自己在做梦,第二天,当我从迷糊状态爬起来要去上学时,奶奶心疼地说,傻丫头,都晌午头了,你发了一宿烧都不知道。奶奶让你出去找套袖是想让你知道别把什么都不当一回事,就是这一针一线什么的都来之不易……
奶奶的话说得有些哽咽,她背过我转身去擦眼泪,然后又从身后拿出一副新套袖轻轻摆在我的枕边,看着奶奶挂着泪花泛着红肿的眼,我一下子明白了:奶奶又是一夜没合眼。我抱着那副套袖哇哇地哭起来……我不懂那套袖里含着生活的艰辛和沉重,我也不懂什么叫做生活的苦难,我只是觉得自己在那个午后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与此同时,我对即将到来的每一天都充满无尽的忧虑,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到白面馒头穿上新衣服还不用满世界去拾柴火……
小年前,镇子上家家都嚷嚷着丢鸡了。起初都以为是闹黄狼子,赶后来才觉出是有人偷鸡。因为谁也没逮着过那个偷鸡贼,那个偷鸡贼就被镇子上的人渲染得仿佛一个江洋大盗,长着三头六臂会七十二变。于是,天一黑,大人孩子都早早地把屋门关上谁也不敢出去。即使夜里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也装作没听见,这样鸡便丢得更勤更多了。
我奶奶家丢的第一只鸡是一只下蛋的主力母鸡。奶奶最喜欢那只鸡,她每次喂鸡的时候都会给那只卢花鸡吃偏食儿。她总说这只卢花鸡最有良心,每年到了下蛋的季节,它总是不声不响地下蛋,从来不会咋咋呼呼的。卢花鸡一丢,奶奶别提多伤心了,夜里睡不着觉,老说心口堵得慌。奶奶心口痛的病就是那时落下的。
自从丢了那只卢花鸡,奶奶严加防范她的鸡笼子,夜夜竖起耳朵细听院子里的一切动静。
抓住贼的那天是个凌晨,夜里下了一夜雪,奶奶等着鸡叫头遍好起来做饭。按往常打鸣的那只大公鸡就该叫了,可是,奶奶听见的却是每天负责打鸣的那只大公鸡发出的仿佛求救般微弱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呜噜声,奶奶一咕噜翻起身把小五叔推醒,奶奶说,听,好像贼又来了!
我也一下子被惊醒了,我们往院子里跑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一查鸡窝,果然是那只打鸣的大公鸡不见了。奶奶急得直跺脚,不停地说,这个挨千刀的,你偷一回得了手,你干嘛还要偷二回呢。
小五叔说,甭着急,这孙子这回跑不了了,您瞧,这地上的脚印肯定是贼留下的。现在天还没亮,街上还没人呢,咱沿着这脚印走,一准能找着这孙子。
小五叔又叫来了住后院的二大爷,我跟在他们后面也想看看那贼是什么样。奶奶想她的鸡心切,也小脚小碎步地跟着走。
雪地上好像真就这么一行脚印,它们清楚地指引着我的小五叔和二大爷,脚印从南园子绕出去,绕到街里头,又在东街铁厂的西墙山处拐了个弯,然后又七绕八绕的,脚印就在一间破房子前消失了,我说,小五叔,你看,房顶上还冒着烟呢!二大爷说,八成是已经把鸡给煮了!
小五叔那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还没待话音落就快步冲了进去,奶奶在身后紧着嚷,小五,可不许动手打人家!
我小孩家跑得快,几乎是跟五叔前后脚跑进破屋里的,我一眼就看见了傻子!傻子正拿着一个还带着血丝的鸡腿啃呢!五叔上去就要揍傻子,我说五叔你别揍傻子,傻子肯定不会偷鸡的!我死死地抱住五叔的腿不让他打傻子,五叔不管不顾地把我甩倒,我再次抱住他的脚脖子,这时,亏得二大爷和奶奶也跟进来拦住了五叔……而就在这时从傻子身后的一个矮门处,又拱身进来一个人,那人满脸的凶相,手里提着的正是我们家那只大公鸡,可惜我们迟来了一步,那只鸡已经是身首分家了。可能是刚从后面把鸡头剁了,血顺着脖腔还往外滴血呢!
后来我才知,村人都把这个人叫武疯子,犯疯病的时候见谁打谁,不犯疯病的时候就跟好人一样。因为犯病也是仅有的几次,而且他也很少在镇子上露面,很多时候,他的确也不在镇子上,所以镇子上很少有人会想起这个人。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是傻子的亲哥哥!
偷鸡贼无疑是傻子的哥哥。他回到镇子上给弟弟过年,可是实在没什么东西给弟弟吃,他只好去偷鸡。傻子啃的那只鸡腿,不定是谁家的鸡呢!
镇子上的人不知是怎么知道抓住偷鸡贼的消息的,不一会儿屋里屋外就围过来许多人,有人揭开锅盖,看见里面煮着连鸡毛都没褪净的鸡只喊造孽呀造孽!
那天清早,镇子上的人虽然唾沫星子四溅地数叨着疯子和傻子,但我庆幸的是没有人动手打他们。小五叔在奶奶和二大爷的劝阻下只是气哼哼地从傻子哥哥的手里夺回了我们家的那只大公鸡,然后气哼哼地扭头就走了。
镇子上的人也都跟着散去了……
而傻子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他全然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一心一意地吃那条鸡腿,等我们走的时候,他已经把带血丝的肉都吃完了,正反复地吸吮着手里的那根骨头。
傻子的哥哥自那个早晨以后就再也没在镇子上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活着还是死了。
鸡笼(1)
鸡笼的爸爸是个终日都闷着头干活的铁匠,也是镇子上难得的一个老实人。据说故乡小镇和镇子周围方圆几十里地以内的庄户人家使用的铁锨、镰刀等农用活工具,都是出自鸡笼爸爸的手。他人老实,活做得也实在,所以在小镇上极有人缘也享有好名声。可是,他的儿子好像生来就是要跟他的好名声作对、败坏他的门风来的。
据大人们讲,鸡笼小小的时候不叫鸡笼叫铁蛋,改叫鸡笼是因为他刚刚会爬的时候就把他们家养的一鸡笼小鸡娃一只一只地给掐死了,然后把鸡笼扣在自己的脑袋上爬到了街上,面人他妈远远地看见一个鸡笼在地上慢慢地蠕动就高声大嗓地喊着,快看啊,出新鲜事喽,那是谁家的鸡笼还长脚自己跑呢!满街的人围过去看热闹,走近了才看出是铁匠刚会爬的儿子扣在鸡笼里,手里还攥着被掐死的小鸡雏。从此镇子上的人每见铁匠总会问一句,你们家鸡笼最近又干什么坏事了?铁匠就嘿嘿一笑,因为他们家鸡笼的确是又干坏事了,鸡笼自从会走会站着撒尿以后,常常恶作剧往锅里或是大人的碗里撒尿,起初大人原谅他小,也没把这当回事儿。后来他见大人并没怎么他,他就把这当成一件好玩的事更加变本加厉。他遭到了一顿毒打,从此他没敢在家里再犯,可是不久左邻右舍的全来告状说他家鸡笼偷偷进到人家如何如何了,鸡笼他爸知道人家没冤他儿子,气得拿出烧红的铁筷子威胁他说,小兔崽子你要再往人家锅里去撒尿我就用这个打你屁股!当然他没有用这个打过鸡笼,但是威胁很有作用,鸡笼再也没有干过类似的坏事。可是,他记住了他爸要用铁筷子打他屁股这件事,他便怀了报复的心假装喜欢人家的小孩,等人家大人有事让他帮着抱一小会儿时,他便趁人不在照着那小孩子的屁股狠狠地拧一把掐一指头的,把人家的小孩痛得哇哇大哭,起初那小孩的母亲以为是小孩子认生,等晚上给小孩子一脱衣服才发现孩子的屁股上青紫青紫的一大片,有时还有指甲的印痕深嵌在小孩子的肉里,一次两次、一家两家,都发生了这样的事,于是大人们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鸡笼于是就成了家家都不欢迎的人物,他的恶名从此传开。
我其实是不相信人之初性本恶的理论的,但是,有关鸡笼成长过程里所发生的一切,无不打着人之初性本恶理论的烙印,当然我宁肯相信鸡笼只是这一理论很个别的一个例证而已。
而人一旦沾了恶名,他自己从此也很难从那恶里拔出来了。
在我的记者生涯里,我曾采访过无数的死刑犯,他们有着不同的成长经历,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探究他们,是想弄明白一个人恶到极至的灵魂的症结之所在。坦白地说,每一次采访,都会使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鸡笼,如果把人简单地分为好人和坏人的话,我们的一生,必然地要遇见无数的好人,也必定会遇见无数的坏人。好人的好大致都是相同的,而坏人的坏却各有各的不同。鸡笼在我所见过的坏人里其实是很单纯意义上的少年坏,可是,我为什么在这么多年来一直还深怀了那么憎恶的心憎恶他?我想这全缘由小的时候,当我刚刚学会区分好与坏、善与恶的时候,鸡笼无疑是出现在我眼界里的第一个坏和恶的化身,潜意识里,除了他自身的坏,或许还有一个小孩子对坏和恶的各种理解和想象掺杂在里面,以至于多年来我竟回忆不出鸡笼的确切长相,他就像我童年和少女时代的一个假想敌。有时,我甚至突然会冒出这样的假设:假如镇子上的人不那么决绝地把鸡笼划在坏孩子的行列,假如大人们不首先把鸡笼放在与同龄孩子们敌对的立场上,鸡笼后来会那么变本加厉地坏吗?
而其实,自有我的时候早就有鸡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