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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夜 佚名 4999 字 1个月前

刚要衔接上时又脱离了。有无数只手,它们拨开奶奶的手向我伸过来,我是多么的恐惧啊,那是即将要被拖进深渊而又无依无靠的一种恐惧……

在所有的梦里最令我恐惧的就是无头无脸只有躯干的一个怪物,他常常躲在奶奶回家的路上,我能看见他的存在,而我的奶奶一点也不知道,她就要走近那个怪物躲藏着的地点了,我想大声喊她,可就是喊不出声来,我挥着手示意她别走那儿,她就是不看我,然后,我眼看着那个怪物将我的奶奶吞进肚里……

这一切令一个小孩子的内心备受煎熬,我摆脱煎熬的唯一出路就是死活要求代替奶奶出门拾柴火。那一年我5岁,身后背着比我还高的一个大背篓。从那一年起,直到我10岁离开故乡,家中做饭和取暖的柴火都是我用自己细嫩的小肩膀背回去的:春夏秋冬,雨里雪里,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衣服的小女孩孤独地行走在故乡的田间地垄里,那个时候,行走在平原上的小小的她,心里装满了牵挂:雨里,她牵挂那雨会不会将老屋的墙冲塌了,墙塌了房子就会倒,房子倒了她的爷爷和奶奶会不会被房子压死了?她会在大雨里背着满满一背篓的柴火往家里跑……她的脚就是在电车道上奔跑的时候为躲一辆也在雨中奔跑的汽车而崴骨折了……等她回到家,脚已肿得老高,她痛得直哭,可是,没有人带她去医院瞧瞧,因为去医院需要花钱,她隐约知道她的父母每月都寄钱回来,可是她不知道那些钱跟她有什么关系,一个5岁的小孩子也不懂得她是有权力主张用她父母寄来的钱去医院看病的。她信任跟前的亲人们,她必须得依靠他们,他们也是关心她的,他们关心她的方式就是不停地给她揉揉捏捏,任那痛自生自灭……最终,她的大脚趾趾骨就永远断在了里边……

我长大以后,从来不穿露脚趾的鞋子,因为那个大脚趾比其他所有的脚趾都矮,它成为我心中的一份抹不掉的痛。在这一件事情上,我其实怀疑过我的亲人对我的爱,那是后来,我和许多比我大的大人和孩子在田间玉米地里砍留在地里的玉米秆碴子,二头细白的腿被玉米秆碴子给穿破了,血顺着腿流了一地,她的妈妈疯了一般抱着她就往

医院跑,我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受了伤的孩子被妈妈抱着是什么滋味?我也跟着往医院跑,我的受过伤的脚隐隐地痛,我不知为什么眼泪就流下来,因为我想不懂,在这个世界上,谁是疼爱和牵挂我的人。

我家的对面是老信的裁缝铺,我奶奶常在老信的裁缝铺关门前去跟老信说会儿话,临走时,老信总不忘把裁衣服剩下的碎布头子揽吧揽吧塞给我奶奶。那时候多半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奶奶抱着一满怀的碎布头子从街那边穿过来,如获至宝。

黑夜来临,街坊四邻爱串门的就像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那些人影的晃动极像胡安死的那天夜里出现过的情景。电灯是有的,但是总是停电,所以记忆里好像炕桌上永远有一盏煤油灯里的火苗昏昏黄黄,那弱弱跳动着的光焰里也总有一丝黑烟袅袅盘升着……它缠绕在每一个人身上,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像黑烟一样地散去……奶奶才将那煤油灯再次挑亮,然后她坐在那盏煤油灯前,将那些碎布头子理出来,一块一块地拼上,一针一线地缝上……许多个夜晚之后,那些碎布头终于拼成了一个花得不能再花的大书包,那是我上学的第一个书包。那上面有多少块碎布头,有多少种颜色,对一个刚上学的小孩子是计算不出来的。我在离开故乡之前身上所穿的衣服,除了大人的衣袖改做的裤子,大多都是用老信裁缝铺里的各种布拼接成的。我知道我穿得比街里头土生土长的同龄的小孩子都破,可是我对奶奶还是心存着感激,因为我常常是在夜半醒来时还看到奶奶她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牵引着,我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跟奶奶有任何额外的要求,比如要做一件新衣服,要吃某样好吃的,这些在我孩童时代从未发生过,那样就是为难奶奶。

上学了,要常常为橡皮、铅笔、本子发愁,因为买这些虽然只要几分钱,可是,那是我最难以跟奶奶开口的,我曾经为5分钱跟奶奶哭过一次鼻子,我说奶奶您给我5分钱吧我要买铅笔和小刀,我不知道当时奶奶为什么不给我,她从屋里走到屋外,我就从屋里跟到屋外,她喂猪,我就蹲在猪圈旁边央告奶奶,您就给我5分钱吧。她不理我,她就走到南场的花椒树那里去剪花椒,花椒树的旁边那时还有一条小河,河里飘浮着许多的叶片,我站在落满了花椒的地上,感觉自己就像被扔掉的这些花椒和河里那些飘浮着的叶子,眼泪就像无源的水哗哗地流淌……

我倔倔地想,我以后再也不会跟奶奶开口要钱了。

我盼着雨来。大雨,它们在地上形成的水会将角角落落里存留的废铜烂铁冲出来,我要靠拾捡废铜烂铁为自己积攒买铅笔和小刀的钱。

生命里的那场大雨期然而至。雨哗哗的,在大雨里捡废铁的那个小女孩除了雨声,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反复擦掉流进眼里的那些雨,她满眼看的都是能给她换成铅笔小刀和本子的那些铁钉和铁片,她把它们抱在怀里,好像小小的身躯立即就有了抵挡风雨的力量,她不以为它们是冷冰冰的,相反,她觉得它们带给她的是浸透心灵的一种暖,这暖,好像能弥合生活留在她心里的伤害……她全神贯注在寻找这种暖里,不知道凶险和灾难正由远而近向她驰来……

许多年里,我试图能清晰地回忆出当时确切的情景,可是,那条笼罩在雨雾里的小街、小街里那场瓢泼大雨、大雨里行走着的小女孩和那辆仿佛横空跃出来的四匹大马拉着的马车,都仿佛是遥远的一个梦境。因为我回忆不出雨抽打在身上的滋味,飘摇风雨中,一个小女孩是否心生过恐惧?那辆马车是怎样从天而降又是怎样从我的身上碾过去的?我知道有一只手疾速地把我从马车底下搭救了出来,那是傻子的手。

傻子行走在故乡的每一场雨里,可是,那天,在雨里,我不记得看见过傻子。傻子是怎样神奇的现身,于我和我的亲人们真的是一个谜。而这一切恰恰被刚刚走到门前看雨的裁缝铺的老信看见了,老信事后说他其实是完全不受大脑支配地走到门口的,他站在门口一脸茫然的不知要干什么,这时候,他就看见了我生命里发生的那一幕,他眼看着那四匹仿佛脱缰了的大马眨眼之间就将一个小女孩掀不见了,他狂奔过去……

他试图拦住那辆车,可是马车旋风一般从他身边驰过。

雨里,那个小女孩竟然安然无恙地跟傻子站在一起。

老信从傻子的手里接过了我。是老信唤来了我的乡人和亲人,许许多多的人围着我,雨好像也在那一惊之中停了。我不知雨的停,也不知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围着我。我像傻了一般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大马是怎么将我掀翻的?我是突然之间被掀翻的,倒在马蹄子的间隙里了,可是,我没听见头和身子着地的任何声响,一切都迅之又迅,连痛都没来得急。可是,我的双手一直紧紧地抱在胸前,手死死地攥着那些小铁块。我想即使我死了,可能也不会放弃它们。后来我听见乡人乱乱地说,要不要送

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这孩子的内脏会不会被蹋坏了?还有声音说,好像没事,这孩子,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那些声音于我来讲虚无又飘渺。

总之我的确安然无恙。那一切今天想来仍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可是,那确确实实发生在我今生的岁月中。在我心里,我一直以为老信的看见是上帝故意安排的一场证明。

镇子上的人对傻子的了解绝不超过对一只迷途羔羊的了解。谁也不知道傻子是从哪儿来的、叫什么、有多大岁数了、父母亲人是谁。就好像是一场大风把他刮到了这个镇上。而且自打他到这个镇子上一直就是这副模样:头发脏脏地披散在脸前,他的脸也是脏脏的,你在他满头满脸的黑里,唯一能辨得见的,就是他透过蓬乱的发间看你时显露的白眼仁儿。傻子看你和不看你的时候都是微笑着的,傻子的微笑是极其温柔极其善良的那一种,傻子大多时候是以行走的姿势展现在小镇人面前的,无论风里,无论雨里。他细细高高瘦瘦弱弱,行走的时候永远都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听得懂傻子说的是什么,傻子的语声好像是外星人才能发出来的,它们就像是密电码一般令人无法破解。起初曾经有人试图破译出傻子的话里所表达的含义,可后来,每一个人都唉声叹气地以为跟傻子交流真不如跟生产队的牛交流起来容易。所以只要傻子不说出镇子上的人能听懂的话,傻子就永远是镇上人心中的一个秘密。傻子好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因为谁也没有看见过傻子的过去、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傻子似乎也没有未来,因为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许多当年年轻的人已经老了,年少的也已经长大了,只有傻子是不变的。傻子,就像合作社门前高台阶上的那块青石板,闪着岁月留在它身上那永磨不灭的青光。

那块青石板,是小孩子们打滑擦的地方,傍晚时分,总有成群的小孩子在那里你推我挤地争着打滑擦。傻子起初是站在旁边看,后来,他一定是以为这件事太有意思了太值得一试了,所以,他抢在一个小孩子的前面奋勇坐上去然后是屁股朝天地滚下来……

最初的一刹那,小孩子们本是群情激愤地要驱赶走傻子的,当看见傻子屁股朝天的狼狈相,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比打滑擦本身还要快乐的事情,那就是看傻子出洋相。他们迅速地给傻子编了一个顺口溜:傻子傻子打滑擦,吃干奶,拉稀屎碴碴,屁股脑袋团一搭,好像乌龟在搬家……傻子听不懂他们编排他的坏话,傻子或许以为这是他们在赞扬他呢,就一遍又一遍地踩着他们骂他的节奏爬上去,然后滚下来,屁股朝天再爬起来……

就像天黑了鸡要回窝,小孩子玩累了热闹够了也四散着回家去了,只有傻子还停在独自一个人的热闹里。没有人知道傻子是几时回家的。傻子有家吗?好像傻子有家,但,因为傻子总是最后一个回家,所以没有人看见傻子的家在哪儿。早晨起早的人,个个都会发现自己不是镇子上第一个起早的人,因为他们一上街就看见傻子已经站在街上了。

第二天,小孩子最先发现傻子的裤子被磨出了两个破洞,他们知道那是傻子夜里打滑擦打的。露出屁股的那两个破洞,就像是傻子新长出来的一对眼睛,固执地盯着戏弄他的小孩子们。

一年四季,傻子总是那身衣服,没有人给他缝也没人给他补,镇上的人就是据此认定傻子是一个没爹没妈的人。其实没有人考究傻子是否有爹妈,在小镇人的心里,傻子无疑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小镇上的人,就像习惯了日出和日落那般习惯于傻子在小镇上的出没。有一天,全镇子的人都觉得万分别扭,他们出来进去,心烦意乱,就像是丢了魂似的。可是却又全无缘由。至晚间,憋了一天的人们纷纷聚在当街,互诉心中的那一份无法言说的郁闷,忽然就有一个人说,哎,今儿个怎么没瞧见傻子?

对呀,我说今儿怎么一天都觉得别扭呢,原来是没看见傻子!傻子今儿怎么没出来呢?

是不是生病了?

瞎说,傻子几十年都没生过病!傻子这种人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是生病。

至此,人们心里的郁闷唰地一下就解开了。原来是傻子不见了。傻子在他们心中就像屋门口的那个石墩子,它每天都在,每天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天长日久,它变成生活里的一部分,它在你的生活里没有任何作用,也不占什么地位,你只是习惯了它在那里,突然有一天,它被搬离了那里,被谁搬走了,你不一定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它的不在,你只是觉得生活里有什么被改动了,它打乱了你内心长久以来建立的某种默契和秩序,它给你的生命造成全面的紊乱……

傻子(2)

直到傻子的再出现,一切又恢复正常,恢复到从前。人们并不以为失去了傻子就失去了生命里多重要的一件东西,人们依旧戏弄耍闹傻子,小孩子照样像追打邻家的那条大黄狗一般地追打着傻子,傻子总是双手高高举起来,本能而又胆怯地护住头和脸,一副孤独无助的样子,原地站在那里等着小孩子们向他身上扔东西,直到突然出来的某一个大人向小孩子高声大嗓地一声喝斥,那小孩子们便全如受惊的鸟儿一样瞬时就飞散了。

我恨追打傻子的那些孩子们,并且我知道带头欺负傻子的正是村西头铁匠铺的儿子鸡笼。鸡笼的大名叫什么我一直不知道,但他的鸡笼这名字就像恶霸南霸天一样臭名昭著,他是小孩子心中的恶霸,谁要不听他的话,他就会拿他爸爸常年放在炉火里烧得通红的铁筷子追着人家满街里跑。许多的小孩子是迫于鸡笼的"淫威"不得不跟着一块欺负傻子的。我站在离他们远远的地方,不知道该怎样帮助傻子。等那些孩子们跑远了,我发现傻子在地上拾捡孩子们投掷在他身上又掉到地上的那些瓜皮吃,我扭身就跑回家,把奶奶留给我的那块玉米面饼子偷偷拿出来送给傻子。傻子接过饼子,大口大口地嚼起来,傻子张大口吃饼子的时候,我看见了傻子雪白的牙齿。

傻子吃完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