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很小的时候,倘若我要上街,奶奶总会嘱咐一句,千万别惹鸡笼啊,要是听说鸡笼来了,你就顺墙根赶快跑家来!
我问鸡笼是谁呀,奶奶就说,是一个坏蛋!
我问坏蛋是什么?奶奶说,坏蛋嘛,就是欺负好人的人。
我说,哦。我其实半明白半不明白的哦了一声就出去了。
我跟和我一边大的小孩子玩捉迷藏,玩老鹰捉小鸡,玩木头人不许动,玩跳房子、打沙包,玩得别提多快活了。可是,只要有人一喊"鸡笼来了",就像刮来了一阵大风,一下子就把小孩子们给刮散了。
我没有按奶奶嘱咐我的顺着墙根跑回家。我是想看看鸡笼这个坏蛋到底是什么样的。
其实鸡笼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比我们大,还比我们高,鸡笼的头比我们的硬,用头顶砖头,一顶砖头就两半了。
后来,我还听小朋友说,鸡笼的手力也大,跟他爹打架,一生气就把一根铁棍给撅弯了。
我惊愕地问,鸡笼还敢打他爹?
怎么不敢,他把他爹打得好几天趴炕上起不来。我听了心生了对鸡笼的害怕。
可是,最令我们小孩子害怕的是他敢拿着烧得通红的铁钩子满街里头追着六指儿打。
他欺侮六指儿。六指儿是铁匠铺对面秦老爷子的外孙子。秦老爷子那个时候算是黑五类,一条腿武斗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人给打断了。断了腿也得接受劳动改造。生产队长考虑到他断了一条腿这种实际情况,就派他干扫街的活儿。所以,他常年拄着单拐从街东扫到街西。六指儿喜欢他姥爷,常趁没人注意帮着姥爷撮垃圾。也算六指儿倒霉,他帮姥爷撮垃圾的时候十有八九会被鸡笼碰到,鸡笼总能人不知鬼不觉地从六指儿的背后抄袭过去,然后,一脚就把垃圾踢得满天飞。这个时候,六指儿不哭,只拿了仇恨的眼神盯视着鸡笼,直到鸡笼一边朝他不干不净地骂着一边离去。他的姥爷每遇这种情况都脸色惨白,六指儿也知道他的姥爷无法像别人的家长那样保护他,因为姥爷他自身都难保。等鸡笼走了,六指儿就走到姥爷的跟前,大人般成熟地说,姥爷,让他等着吧,等着我长大了再说。后来,鸡笼竟把欺负六指儿当作一件乐事,常当着许多村人的面故意羞辱六指儿,比如把六指儿的裤子当众给扒掉等等。再后来,鸡笼还发展了几个小帮凶,小孩子们把那几个帮凶叫"跟屁虫"。他们跟在鸡笼的后面学着鸡笼的样子,一副"二霸主"和"三霸主"的嘴脸。长大了我才明白,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事,后面都有"跟屁虫",因为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呢。
可是,在当时,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最想不通的就是: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欺负另一个人?为什么所有的小孩都怕鸡笼而鸡笼却不怕所有的小孩?最重要的是,那么多的小孩子遭到欺侮而为什么没有大人能够管一管鸡笼呢?如果说小孩子怕鸡笼是因为小孩子没有鸡笼强大也不具有反击鸡笼的能力,而大人们呢?他们除了警告小孩子们千万别惹鸡笼见到鸡笼躲远远儿的之外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呢?
六指儿是多么的孤独和无助啊。鸡笼打六指的时候,我怕得要死,有时连睁开眼看的勇气都没有。闭着眼的时候,偶尔会想象自己变成了一个巨人,且充满英雄豪气,挺身而出站在六指儿的前面,那鸡笼吓得一步一步地后退着……
而睁开眼,我仍跟六指儿一样弱小得不能再弱小了。
我所能做的,就是等鸡笼走远了,我慢慢地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挪到离六指儿不远的地方,跟六指儿站在一起。或许这就是小孩子的一种声援方式吧,因为没有人敢和刚被欺负的小孩子站到一起的,如果被鸡笼看见,下一个倒霉的就该轮到那个小孩子了。而我敢!我把那看作是我最早显露出来的侠义心肠。
如果说鸡笼最初不过是故乡大树上结的一个小恶果,那么他后来长成了一个大恶果,不能说跟镇子上所有人的懦弱和毫无限制的迁就无关。而这个大恶果最直接的受害者是一个叫素儿的姑娘。
素儿是镇子上长得比较好看的姑娘,是她妈妈守寡拉扯大的,鸡笼十四五岁的时候,素儿已经23岁了。鸡笼是什么时候注意上素儿的谁也说不清楚。素儿那时跟县城里的一个小伙子正处对象,每次小伙子走素儿都要送到镇西头的汽车站。小伙子坐上车了素儿就一个人往回走,素儿的心沉在幸福里,她根本不知道鸡笼的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她。那时候,镇子西头有一条小河,河岸上长着好看的花草,素儿是爱美的,她情不自禁地踱到河岸边去拔那些五颜六色的花儿……
鸡笼就是在那些花草里糟蹋了素儿。鸡笼糟蹋完素儿还跟素儿说,你以后就是我的了,你再跟那小子来往就小心点。
素儿回到家向她妈妈哭诉了被鸡笼糟蹋的不幸,可是素儿的妈说,镇子上没人惹得起那个小阎王,咱更惹不起呀!素儿和她妈选择了沉默。而就是这沉默更加助长了鸡笼的肆无忌惮,鸡笼从最初的乍着胆子到最后的放胆只是很短的一个过程,他甚至闯到素儿的家里当着素儿的母亲糟蹋素儿……
素儿最终不堪鸡笼的凌辱而上吊自杀了。
素儿的妈妈在素儿自杀后也投河自尽了。
鸡笼的爸爸,那个老实巴交的铁匠在公安局来抓鸡笼的时候,一口黑血喷出便倒地身亡了。
鸡笼被抓走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可是于镇子上的人来说,他是小镇天空上一块永远也挥之不去的黑云。
面人儿(1)
面人儿是傻大娘的儿子。
傻大娘其实人不傻,只不过平日里与人相处有些缺心少肺,说起话来不知三多两少,村人便说人家傻,傻大娘便不知由谁的嘴里叫出来、叫开去了。
傻大娘就面人儿这一个儿子,面人儿小时候皮肤白的就像是从面缸里爬出来似的,谁见谁都说,瞧这孩子多像个面人儿呀。傻大娘给儿子取的名字反而没人叫了,面人儿这名字便被人从小叫到大,连面人儿自己也不知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只是长大以后的面人儿跟小时候简直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小时候的白好像倒真像是面粉一样被洗掉了,露出粗糙的黑。面人儿不但越长越黑,而且是往横里胖里长,整个面人儿便成了一个黑胖黑胖的蠢家伙。早先他还知道跟傻大娘闹着讨件新衣服穿,头发也总是拿猪油抹得油光锃亮的,见到街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他总是背过身拿出随身带着的一个小镜子偷偷照几眼自己的模样,然后再悄悄收起小镜摆出挺胸抬肚的样子特臭美地走过人家,引得大姑娘小媳妇捧腹大笑。他就以为人家那是喜欢上他了。村子里的媳妇们见他这样子,就合意要编排他。
有一天,春生媳妇和一群媳妇们在当街做针线活儿,看见面人儿进到我奶奶家,就都紧随其后跟着进来了,奶奶家的那个西厢房便挤满了人,奶奶说,哟,都挤我这儿是要唱哪出戏呀?
春生媳妇便笑着说,大娘,我们想给面人儿兄弟说个媳妇,好几天也见不着他,这不,瞅他上您这儿来了,我们还不赶紧追过来。那啥,面人儿兄弟,给你说个媳妇你愿不愿见见?
面人儿就挺拿架儿地问:长得什么样儿呀?配得上我吗?
春生嫂上去就拧面人儿的肥耳朵不高兴地说,瞧你这德性,还挺挑拣啊,告诉你啊,人家姑娘长得可是在人堆里都挑不出的好看,那可是大眼睛双眼皮……
一群媳妇听到这儿就笑。面人儿面带了羞色,扭捏着胖身子不好意思地再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儿啊?
春生媳妇一愣,旋即就一拍脑门说,你瞧瞧我这记性,人家告诉了我好几遍,我光顾看人家姑娘长得好了,差点把人家叫什么给忘了,那姑娘名叫魏宝娟,名字也不错吧?
面人儿傻呵呵笑着说,不错不错,姓魏名宝娟,那就全由嫂子给做主吧!只是我不知她在她们家行几呀?
春生媳妇说,瞧面人儿兄弟心这个细哟,她呀在家行三,人很腼腆,老实巴交的不爱说话,从不到外面疯跑去,这样吧,咱早见早踏实,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面人儿说,今晚就今晚。那在哪儿见呢?
春生媳妇真是心花怒放的样子跟身后的一群媳妇说,就在我们家后院吧。又转身对面人儿说,傍黑天,你吃了晚饭就到我们家后院吧,我让那姑娘在后院等你啊。
面人儿高兴得合不拢嘴,他竟忘了他到奶奶家原是给他妈傻大娘借做活的顶针来的。一边连说谢谢嫂子,一边退身出了门,准备着晚上去见那魏宝娟。
面人儿相亲的事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传得一条街的人全知道了。
那是面人儿平生的第一次相亲。面人儿回家先到井里打了水,用猪胰子洗了脖子和那张黑皴皴的脸。头发依样用猪油抹光亮,然后,他穿上老早就为相亲预备的那件的确良汗衫子,腿上配一条人造棉的灯笼裤,一摇一摆地走出了家门。
一路上,面人儿见谁都要告诉人家他这是去相亲,他还生怕人家不相信,必站住告诉人家他要相的那对象名叫魏宝娟。他走过傻子身边的时候,本来不想告诉傻子,可是走出没多远,他又忍不住转身回到傻子跟前,又告诉了傻子一遍,傻子听了嘿嘿地笑着,嘴里咕哝了一句:嘿嘿,喂饱了,圈圈……
面人儿本来一心高兴要与傻子共分享,哪知傻子这么说他,他气极败坏地打了傻子一拳骂道,他妈的你个二傻子,原来你也会说一句人话呀。傻子抱紧了头开始害怕得咿呀乱叫,面人儿说,我不能跟你这个傻东西一般见识,回头误了我的好事,便径自去了。
面人儿到春生嫂家的后院时,天光里尚有一丝亮儿。面人儿转了一圈并没见有一个女子等他,他便解心宽给自己说,人家姑娘一定是要等到天全放黑了才来呢,这大亮儿的天,碰到个熟人多不好意思啊。懂得害羞的姑娘肯定本分稳重,持家过日子的还是要本分稳重的好。
这样一想,他越发地有耐心等那天全黑下来。
他看着眼前那两垛麦秸垛,就像两座黑乌乌的小山包。他是先看出麦秸垛黑了才发觉天也黑了。他想象魏宝娟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该怎么对她说话呢?
你好,魏宝娟同志。不,不,这样太生硬了。
你好,宝娟!这样要亲切一些。
你好,娟!这不行,太轻浮了,人家姑娘一听就会吓跑了。
面人儿情不自禁地出声地演练着。
那一夜的面人儿是认真的,纯情的,忘我的。他并不知春生嫂和全镇的人合计好了一块拿他开涮,他期待着真的有一个叫魏宝娟的女子走进他情窦初开的爱情里。
他也不知麦秸垛里埋伏着镇子上看他热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或许并不是恶意的,充其量也就是恶作剧,闹着玩儿,看一个笑话。可是,这玩笑分明是玩过了火,日后,它涂炭了面人儿心中纯洁无比的爱情。
是暗夜里那一声接着一声嗤嗤的笑声将他从爱情的无限遐想里拽回到了现实中。
嗯?是魏宝娟吗?他大声地问。
笑声是一片又一片的。
春生嫂吗?魏宝娟到底来不来呀!
就有几个人影从暗处跑出来,他们一下子就把面人儿给围住了。
人影里的一个声音拿腔拿调地捏着嗓儿从暗处发出来:你找喂-饱-圈-啊,走,我们带着你找去啊。走啊,往东走几步,对了,就到了。你瞧这猪圈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一位就是你的魏(喂)宝(饱)娟(圈)呀!
我就像小五叔的一个跟屁虫,小五叔从麦秸垛里一跳出来,我也跳出来。一群小孩子都蹦出来了,嘴里还喊着:都看魏(喂)宝(饱)娟(圈)来呀,大眼睛双眼皮喽。
面人儿满腔的怒火和激愤都淹没在人声里了。
那一夜之后,镇子上的人好多天都没见面人儿在街里露面。来奶奶家串门的人说起话来老是哈欠连天打不起精神来,起初谁也没有意识到大家心里其实是惦记着面人儿,后来,说着说着话儿就不由得念叨起面人儿来。
您说这面人儿是怎么啦?这么不识闹!敢情儿脸皮还挺薄儿。春饼似的。
这人要脸,树要皮。你们呀把人家的脸往破里撕,让人家还怎么出来见人呀!
春生嫂子跟人家小叔子辈的开玩笑是有点没深没浅的……
过了些日子,奶奶领着我去傻大娘家串门。奶奶小脚不怎么去别人家里串门的,她是惦记着面人儿,不知面人儿到底怎样了。
面人儿家是镇子上顶穷的一家了。屋子里除了锅台灶炕也就没什么了。奶奶在门口喊了几声没人应就挑帘进去了,我跟在奶奶的身后往里瞅,傻大娘盘腿正坐在炕上掉眼泪呢。面人儿在炕的另一头懒懒地躺着,头发蓬乱得像个草鸡窝,脸上竟长出了满脸的络腮胡,不仔细看,根本就认不出是谁来。
奶奶说,面人儿啊,瞧你这出息!起来起来,往后呀该干嘛干嘛,你说,你整天这么着,不想想你妈拉扯你容易吗?
面人儿听奶奶一说,眼圈一红,眼泪哗哗地就淌下来了。他说,大娘,您说,这往后,谁家的姑娘肯跟我呀!春生嫂她们也太会糟践人啦!我跟我妈招她了还是惹她了?啊?
奶奶看见面人儿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