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懦夫的行为,于人于己无济于事。
打开《时间之夜》,这是一本回忆的书,里面沾满了欢笑泪水与亲吻。童年的磨难、心灵的痛苦,对胡玥来说,都是上天的礼物,珍贵的馈赠。
在胡玥的前几本书中,故事跌宕起伏,情节紧张,扣人心弦,一气呵成,读者读起来过瘾痛快。这本书,没有给读者那样强烈的心理预期。这是一位40岁的心智成熟的女人在回顾自己的来路,上溯自己心灵长河的源头,分析自己的精神世界,总结自己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的形成过程。我们每个认真生活过并开始独立思考的人,都有此机会手眼相照,记录下自己的一路风景,从而留下一幅活泼的肖像,给未来的生活参照。
要想全面彻底地了解胡玥,这本书是钥匙。胡玥的第一本书是诗集,第二本书是美文,第三四五六七本书是小说。诗多梦想,美文重营造,小说构筑一个全新的世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唯有这本书落在实处,让我们看到一个真实的胡玥前生。也可以说,现在的胡玥,之所以是现在的这个样子,缘起要从《时间之夜》的第一页第一个字开始。
也不由得让我想到因果,不是三世因果,是现世的朴素的因果,是种下什么种子,就会开什么花结什么果的那种因果。人生有一万种可能,最重要关键的是选择。玫瑰花和蒺藜,胡玥的心田选择了前者,有合适的阳光雨露,这花儿开得鲜艳芬芳美丽。
这并不是说这本书里只有好人好事,我们不是生活在极乐世界,周围不全都是佛菩萨天龙八部护法,也有食人兽变态狂,形形色色,胡玥并不擅长涂抹脂粉,她也无意为之。她只是真实再现过去,并把自己爱的阳光普照到每一个角落。
凭你的愿力和心力
彻底驱散了
那些阴暗角落
升起的阴暗念头
让我欢喜赞叹的是,胡玥对她遇到的困厄不幸持有的态度。
一个人人视为害群之马的坏蛋,胡玥会想到,他何其不幸成为现在的样子,如果一开始他遇到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遇到一群良善的好人,得到充足的爱的滋养,他也许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在胡玥眼里,只有可怜之人,没有可恨之人。
这就是悲悯。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说美德是一种适宜性,我们的种种激情中,唯有慈爱这种激情可以过度,其他的激情诸如嫉妒、憎恨、报复心、不平等、不宽容一旦过分,就会让人不舒服,客观上会成为灾害。唯有慈爱这种激情,怎样过分,大家也会理解。一个母亲溺爱自己的孩子,旁人看了不会不适,只会报以微笑。胡玥对这世界的态度,就有点溺爱。
这种态度,叫一般人实难理解她的警察身份。我觉得胡玥溺爱世界的态度,除了天性的神经、坚强、母爱强烈,主要原因还有二:一、她不是那种和犯罪分子直接打交道的一线警察,没有你死我活的感受。她做主持人记者采访时,见到的罪恶虽然也深重彰显,新闻要求的客观报道,使她不能只顾发泄一己的感受,她要严格控制自己的情绪,无论是在屏幕上,还是在文字中;二、作为一个直面人生的作家,她的心理习惯是看一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是简单憎恨那些卑劣的人性。
所有这一切决定了,她在悲悯受害人的同时,也对害人者寄予了深深的同情。胡玥认为,在生命意义上,受害者和害人者,经历的都是一场惨变奇祸。
这是人间大爱,是我们的社会缺少的,是时时刻刻需要提及的永恒母题,是但丁炼狱中,对于那颗饥渴的心灵永远不够的泉水。
我不愿浪费你的时间告诉你,这本书文字多么优美,文体如何创新,故事如何引人入胜,不,尤其后者,作者好像并没有有意编排;但我很愿意告诉你,这本书是童年的记忆甘露,如果你在匆匆行走中真的渴了;是微微火焰,叫冷酷的心头冰雪慢慢融化;是孤独心田上的一根命芽,不会遮荫庇护你,只叫你发现自己心田上也有这样一根命芽。
爱,即便是有弱点缺失的爱,并不可耻。我喜欢胡玥这本书超过她别的书。朋友是要用一辈子来认识了解的,写下这样文字的朋友胡玥是我的骄傲。
放慢生活的脚步,坐下来慢慢读,回想亲人眼神的柔和,回想那些一饭之恩的人、擦肩而过的人、未曾谋面的人,我们何其有幸同在这个美好的世界。
"童年并不是在完成它的周期后在我们身心中死去并干枯的东西。它不是回忆,而是最具活力的宝藏,它在不知不觉中滋养丰富我们不能回忆童年的人。不能在自我身心中重新体会童年的人是痛苦的。童年就像他们身体中的身体,是在陈腐血液中的新鲜血液:童年一旦离开他,他就会死去。"
费朗兹海伦斯(比利时作家)
第一辑 安平镇
故乡的那场大雨(1)
胡安用枪把他的对象打死了然后又开枪自杀了。
胡安为什么要打死他的对象以及他是怎么打死的又为什么自杀我一概不知。我甚至不能确定发生这件事的那一年我几岁。
回忆总是飘离的。好像是在一个深黑的夜里,我在墙的一角,靠着灶火的那一头。我是睡着还是醒着?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总之我看见一些人影在黑夜里晃动:一些人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一些人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一个躁动不安的夜晚却又是那么出奇的静默。一个声音就像剪刀一样哗地将静默剪开了一道口子:胡安用枪把他的对象打死了然后又开枪自杀了!
这是谁的声音?
许多年以后我在自己的暗夜里分辨,这声音好像应该是面人儿发出来的。可是所有的人影就在这一声之后全部消失了。墙柜、墙柜上的玻璃花、好看的玉人儿、鸡毛掸子、青花瓷瓶,还有爷爷心爱的那只老酒壶,它们没发出任何声响也随着那些人影一起消失了。
就像你明明看见了一处房子,而你眼瞅着那房子顷刻间却变成了荒冢那般的消失。
天亮以后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
而我知道胡安死了。
我说,胡安死了。
谁?你说谁死了?
我说,胡安死了!
天哪,小祖宗,你知道胡安是谁呀?我奶奶那时正挥舞着鸡毛掸子擦天抹地呢,听见我说,差点没从墙柜上摔下来。
我不可能知道胡安是谁。我奶奶说那时我还太小,一定是胡安那孙子借了小孩子的梦托话。也许小孩子真的是先知先觉,也许,小孩子都是先天开天目的人,只是俗世的混沌越来越厚地堆积,天长日久,那天目就被死死地封堵上了。
我不知这是不是我记忆中最早的事体,甚或是大人们在我长大以后学说给我听,我把大人的学说误以为是幼时的记忆?总之,每当我想到故乡和童年这些字眼,这件事就像你上网时那些先于主页跳荡出来的各式各样的广告一样,你必须先清理了那些碍你眼目的广告之后,你才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
而故乡和童年是我这部长篇的开头,好像如果我不首先让胡安开枪把他的对象杀了然后又开枪自杀了这件事跳出来充当开头,我的长篇就无论如何也进行不下去。它是我进入故乡和童年的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我必须面对这座突兀的跟我的一生毫无任何关系的大山之后,再带领我的读者和我一起翻过它。翻过它容易得就像是一场梦。而且,当你一眼看见了我的故乡和我的童年的时候,你再回头看看你的身后,那座山好像也梦一样地消失不见了。
因为是凶死,我的故乡的土地上也找不见胡安和他对象的坟墓。
胡安和我同姓,但跟我的祖上没有任何的血亲,他只是我奶奶家的一个街坊的独生子。是当时那个年代我们一街的民兵连长。这就是至今我所知道的有关胡安的全部信息。
而故乡是什么?其实朴素地说,它就是养育了你的那个地方。而当一个人身在故乡的时候,你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把自己和故乡区别开来的。你就是故乡,故乡就是你。它们是雨和云、云和天、天和地的关系,你怎么可能把它们分开来看呢?
现在,我要从故乡的那场大雨开始说起。
故乡的平原,平原的天空上,很少风云变幻。但雨来之前还是有征兆的,比如突然涌过头顶的黑云,平地卷起的那一阵恶风,恶风里夹带着豆大的雨点,它们容不得任何人的躲闪就砸下来,我常常站在屋檐下看着狼狈的村人们四下里乱跑,只有傻子微笑着从容淡定地在雨里走。离开故乡的若干年里,无论我行走在哪一片天空下的雨里,都会想起傻子那从容淡定的微笑,他光脚走在雨水的风中,他自言自语,破烂的衣衫一条子一道子地紧贴着瘦骨如柴的身子……有雨的时候,傻子就是雨中的一道风景,而在我的心里,傻子其实也是故乡的一道风景……我会在后边的叙述中还要给你讲述有关傻子的故事。
现在暂且让我们还回到雨。这样的雨它们就像过路的妖怪,虽来势凶猛但转瞬就雨过天晴。雨水形成的河流在街道坚硬的土路上浩浩荡荡向村西的河洼里汇集,大人和孩子们会在雨水退去之后的湿地上拾捡不知从哪里冲刷出来的废铜烂铁。有时候,为争一块同时看到的烂铁,一个小孩和另一个小孩打起来,一家人和另一家人打起来,每个人都说那块铁是自己先看到的,谁先看到的就应该属于谁。60年代的我的故乡是那么的穷,那些铁交到废品收购站就可以换回5分、1角、5角不等的钱,那对一个刚刚上学的小孩子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他可以用自己卖废品的钱去买上学所需的铅笔、橡皮、本。那些废铜烂铁后来就成为我儿时上学的主要支撑。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没有提我的妈妈和爸爸,有妈妈爸爸的小孩子还至于为这么一点点小钱而犯愁吗?我当然有妈妈爸爸,但在我10岁之前,我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我不记得我见过他们真人。在我幼时的记忆里,我依稀觉得我妈妈是一个穿着蓝花花衣服扎着一条大辫子的花姑娘。我想或许那是我小时候见过的一个真实影像,在我见到我妈本人之前,那个影像代替我妈一直深刻在我的小脑袋里。在西厢房墙上挂着的镜框里,有我妈妈和我爸爸的合影,他们年轻美丽英俊而又潇洒,我看着他们,就像是在看《红灯记》或是《沙家浜》里的剧照,他们于我有一种遥远的距离和不真实感。我常常在心里疑问自己:我是他们的孩子吗?如果我是他们的孩子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呢?现在我已明了一切,而在当时,那实在是小孩子心里解不开的一个谜啊。
我想我应该是我奶奶的孩子,是我奶奶怕我淘气和不懂事摆出一个妈和爸来吓我的,因为我奶奶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要是不听话赶明儿个就把你送到你妈和你爸那儿去!我最怕我奶奶说这句话,因为被称作我妈和我爸的那两个人对我来说是多么的陌生啊,把我送到两个陌生人的中间去会是什么样的呢?况且我二娘还在一旁帮腔说:你知道你爸你妈住在什么地儿吗?你爸和你妈他们住在深山老林里,山里有狼,有老虎,专吃你这么大的小孩!在我的心里那等同于另一句话:听奶奶的话吗?不听奶奶的话就让红眼绿头发的老拐子(人贩子)把你拐跑!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而在一个小孩子的心里,陌生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未知的一切都是荒芜的,荒芜的一切透着苍凉、凶险和恐惧,凶险和恐惧,它们就像两粒坚定而又奇异的种子,埋在了一个小孩子的内心。
我依赖亲人并越来越生恐亲人遭遇不测。我常常扯着奶奶的衣襟走来走去,我生怕我一撒手奶奶就不见了,奶奶要是不见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来管我?
奶奶她每天要背着一个大背篓去田间拾柴火,我看着她小脚小碎步地消失在村路的尽头,我就一直等着她再从村路的尽头重新出现。在漫长的等待中,我的眼前常常会出现发生在奶奶身上的无数种景象:奶奶不慎掉到河里了,水草扯着她一点一点地下沉,直到我再也看不见她。然后我会看到河里飘起许多条鱼,那些鱼长得都像我奶奶年轻时的样子,我奶奶一定是变成鱼了。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死是什么,我想既然我奶奶已经变成了一条鱼,那我也应该变成一条鱼好让她带着我……有时,奶奶是坐在树阴下歇脚,树根处会冒出无数条手臂把我奶奶抓进树洞里,我最喜欢村西口电车道边的那棵老榕树,我设想奶奶就是被那棵榕树的老手给掳进去的。但我不能确定我奶奶会变成树的哪一部分,是树干?树枝?还是那榕花?我更愿我奶奶变成好看的榕花。因为我想如果我让我的小五叔把我也种在那棵老榕树的旁边,要不了多长时间我也会长成小榕树,开出小榕花。变成榕花的奶奶一定不会是小脚了,我们可以从树上跑下来跑到我们的家里去……可是,有时我会靠在柴门的太阳地儿里睡着了,我睡着了的梦里常常是噩梦:梦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井,从井里能看见天,许许多多的人都像是在水里飘浮着,可是谁也游不到露着青色天光的那个井沿儿,我奶奶也在飘浮的人影里,我多么想救我的奶奶出来啊,我在天光的一端,向奶奶伸出手,可是,我永远抓不到奶奶递给我的那只手,它们总是在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