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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则常往来广州香港之间。惨淡经营,已过半载,筹备甚周,声势颇众,本可一击而生绝大之影响。乃以运械不慎,致海关搜获手枪六百余杆,事机乃泄,而吾党健将陆皓东殉焉,此为中国有史以来为共和革命而牺牲者之第一人也。同时被株连而死者,则有的四朱贵全二人。被捕者七十余人,而广东水师统带程奎光与焉,后竟病死狱中。其余之人或囚或释。此(光绪二十一年)乙未九月九日(1895年10月26日),为予第一次革命之失败也。

败后三日,予尚在广州城内,十余日后,乃得由间道脱险出至香港。随与郑士良陈少白同渡日本,略住横滨。时予以返国无期,乃断发改装,重游檀岛。而士良则归国收拾余众,布置一切,以谋卷土重来。少白则独留日本,以考察东邦国情,予乃介绍之於日友菅原传2,此友为往日在檀所识者。后少白由彼介绍於曾根俊虎1,由俊虎而识宫崎弥藏,即宫崎寅藏2之兄也。此为革命党与日本人士相交之始也。

予到擅岛后,复集合同志以推广兴中会,然巳有旧同志以失败而灰心者,亦有新闻道而赴义者,惟卒以风气未开,进行迟滞,以久留檀岛,无大可为,遂决计魁美,以联络彼地华侨,盖其众比檀岛多数倍也。行有日矣,一日散步市外,忽有驰车迎面而来者,乃吾师康德黎与其夫人也,吾遂一跃登车,彼夫妇不胜诧异,几疑为暴客,盖吾已改装易服,彼不认识也。予乃曰:“我孙逸仙3也。”遂相笑握手。问以何为而至此,曰:“回国道经此地,舟停而登岸流览风光也。”予乃趁车同游,为之指导。游毕登舟,予乃告以予将作环绕地球之游,不日将由此赴美,随将到英,相见不远也。遂欢握而别。

美洲华侨之风气蔽塞,较檀岛尤甚。故予由太平洋东岸之三藩市登陆,横过美洲大陆,至大西洋西岸之纽约市,沿途所过多虚,或留数日,或十数日,所至皆说以祖国危亡,清政腐败,非从民族根本改革,无以救亡,而改革之任,人人有责。然而劝者谆谆,听者终归藐藐,其欢迎革命主义者,每埠不过数人或十余人而已。然美洲各地华侨多立有洪门会馆。洪门者,创设於明朝遗老,起于康熙时代。盖康熙以前,明朝之忠臣烈士,多欲力图恢复,誓不臣清,舍生赴义,屡起屡蹶,与虏拚命,然卒不救明朝之亡;迨至康熙之世,清势已盛,而明朝之忠烈亦死亡殆尽,二三遗老,见大势巳去,无可挽回,乃欲以民族主义之根苗,流传后代,故以反清复明之宗旨,结为团体,以待后有起者,可藉为资助也,此殆洪门创设之本意也。然其事必当极为秘密,乃可防政府之察觉也。夫政府之爪牙为官吏,而官吏之耳目为士绅,故凡所谓士大夫之类,皆所当忌而须严为杜绝者,然后其根株乃能保存,而潜滋暗长于异族专制政府之下。以此条件而立会,将以何道而后可?必也以最合群众心理之事迹,而传民族国家之思想。故洪门之拜会,则以演戏为之,盖此最易动群众之视听也。其传布思想,则以不平之心、复仇之事导之,此最易发常人之感情也。其口号暗语,则以鄙俚粗俗之言以表之,此最易使士大夫闻而生厌、远而避之者也。其固结团体,则以博爱施之,使彼此手足相顾,患难相扶,此最合夫江湖旅客、无家游子之需要也。而最终乃传以民族主义,以期达其反清复明之目的焉。国内之会党,常有与官吏冲突,故犹不忘其与清政府居於反对之地位,而反清复明之口头语,尚多了解其义者。而海外之会党多处于他国自由政府之下,其结合之需要,不过为手足患难之联络而已,政治之意味殆全失矣,故反清复明之口语,亦多有不知其义者。当予之在美洲鼓吹革命也,洪门之人,初亦不明吾旨,予乃反而扣之反清复明何为者?彼众多不能答也。后由在美之革命同志鼓吹数年,而洪门之众乃始知被等原为民族老革命党也。

然当时予之游美洲也,不过为初期之播种,实无大影响于革命前途也,然已大触清廷之忌矣。故于甫抵伦敦之时,即遭使馆之陷,几致不测。幸得吾师康德黎竭力营救,始能脱险。此则檀岛之邂逅,真有天幸存焉。否则吾尚无由知被之归国,彼亦无由知吾之来伦敦也。

伦敦脱险后,则暂留欧洲,以实行考察其政治风俗,并结交其朝野贤豪。两年之中,所见所闻,殊多心得。始知徒致国家富强,民权发达,如欧洲列强者,犹未能登斯民于极乐之乡也;是以欧洲志士,犹有社会革命之运动也。予欲为一劳永逸之计,乃采取民生主义,以与民族、民权问题,同时解决,此三民主义之主张所由完成也。

时欧洲尚无留学生,又鲜华侨,虽欲为革命之鼓吹,其道无由。然吾生平所志,以革命为唯一之天职,故不欲久处欧洲,旷废革命之时日,遂住日本,以其地与中国相近,消息易通,便于筹划也。

抵日本后,其民党领袖犬养毅4遣宫崎寅藏平山周1二人来横滨欢迎,乃引至东京相会;一见如旧识,抵掌谈天下事,甚痛快也。时日本民党初握政权,大隈1为外相,犬养为之运筹,能左右之;后由犬养介绍,曾一见大隈大石尾崎等,此为予与日本政界人物交际之始也。随而识副岛种臣2及其在野之志士如头山1平冈2秋山3中野4铃木等,后又识安川犬冢久原5等,各志士之对于中国革命事业,先后多有资助,尤以久原犬冢为最。其为革命奔走始终不懈者,则有山田兄弟6、宫崎兄弟菊池萱野等;其为革命尽力者,则有副岛寺尾7两博士。此就其直接于予者而略记之,以志不忘耳。其他间接为中国革命党奔走尽力者尚多,不能于此一一悉记,当俟之革命党史也。8

日本有华侨万馀人,然其风气之锢塞,闻革命而生畏者,则与他处华侨无异也。吾党同人有住返于横滨神户之间鼓吹革命主义者,数年之中而慕义来归者,不过百数十人而已。以日本华侨之数较之,不及百分之一也。向海外华侨之传播革命主义也,其难固已如此,而欲向内地以传布,其难更可知矣。内地之人,其闻革命排满之言而不以为怪者,只有会党中人耳。然彼众皆知识薄弱,团体散漫,凭藉全无,只能望之为响应,而不能用为原动力也。

由乙未(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初败以至于庚子(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此五年之间,实为革命进行最艰难困苦之时代也。盖予既遭失败,则国内之根据,个人之事业,活动之地位,与夫十余年来所建立之革命基础,皆完全消灭,而海外之鼓吹,又毫无效果。适于其时有保皇党发生,为虎作伥,其反对革命,反对共和,比之清廷为尤甚。当此之时,革命前途,黑暗无似,希望几绝,而同志尚不尽灰心者,盖正朝气初发时代也。随予乃命陈少白回香港,创办中国报,以鼓吹革命;命史坚如入长江,以联络会党;命郑士良在香港设立机关,招待会党。于是乃有长江会党及两广福建会党并合于兴中会之事也。

旋遇清廷有排外之举,假拳党以自卫,有杀洋人围使馆之事发生,因而八国联军之祸起矣。予以为时机不可失,乃命郑士良入惠州,招集同志以谋发动,而命史坚如入羊城招集同志以谋响应。筹备将竣,予乃与外国军官数人绕道至香港,希图从此潜入内地,亲率健儿,组织一有秩序之革命军以救危亡也。不期中途为奸人告密,船一抵港,即被香港政府监视,不得登岸,遂致原定计划不得施行。乃将惠州发动之责委之郑士良,而命杨衢云李纪堂9陈少白等在香港为之接济。予则折回日本,转渡台湾,拟由台湾设法潜渡内地。时台湾总督儿玉指颇赞中国之革命,以北方已陷于无政府之状态也,乃饬民政长官后藤指与予接洽,许以起事之后可以相助。予于是一面扩充原有计划,就地加聘军官,盖当时民党尚无新知识之军人也。而一面令士良即日发动,并改原定计划,不直逼省城,而先占领沿海一带地点,多集党宋,以候予来乃进行攻取。士良得令,即日入内地,亲率已集合于三洲田之众,出而攻扑新安深圳之清兵,尽夺其械,随而转战于龙冈淡水永湖梁化白芒花三多祝等处,所向皆捷,清兵无敢当其锋者。遂占领新安大鹏至惠州平海一带沿海之地,以待予与干部人员之入,及武器之接济。不图惠州义师发动旬日,而日本政府忽而更换,新内阁总理伊藤氏10对中国方针与前内阁大异,乃禁制台湾总督不许与中国革命党接洽,又禁武器出口,及禁日本军官投劾革命军者。而予潜渡之计划乃为破坏。遂遣山田良政与同志数人,往郑营报告一切情形,并令之相机便宜行事。山田等到郑士良军中时,已在起事之后三十余日矣。士良连战月余,弹药已尽,而合集之众足有万余人,渴望干部、军官及武器之至甚切,而忽得山田所报消息,遂立令解散,而率其原有之数百人间道出香港。山田后以失路为清兵所擒被害,惜哉!此为外国义士为中国共和牺牲者之第一人也。

当郑士良之在惠州苦战也,史坚如在广州屡谋响应,皆不得当,遂决意自行用zha药攻毁两广总督德寿之署而歼之,炸发不中,而史坚如被擒遇害。是为共和殆难之第二健将也。坚如聪明好学,真挚恳诚,与陆皓东相若,其才貌英姿亦与皓东相若,而二人皆能诗能画亦相若,皓东沉勇,坚如果毅,皆命世之英才,惜皆以事败而牺牲!元良沮丧,国士沦亡,诚革命前途之大不幸也!而二人死节之烈,浩气英风,实足为后死者之模范。每一念及,仰止无穷。二公虽死,其精灵之萦绕吾怀者,无日或间也。庚子之役,为子第二次革命之失败也。

经此失败而后,回顾中国之人心,巳觉与前有别矣。当初次之失败也,举国舆论莫不目子辈为乱臣贼子、大逆不道,咒咀谩骂之声不绝于耳。吾人足迹所到,凡认识者,几视为毒蛇猛兽而莫敢与吾人交游也。惟庚子失败之后,则鲜闻一般人之恶声相加,而有识之士,且多为吾人扼腕叹惜,恨其事之不成矣。前后相较,差若天渊。吾人睹此情形,中心快慰不可言状,知国人之迷梦已有渐醒之兆。加以八国联军之破北京,清后、帝之出走,议和之赔款九万万两而后,则清廷之威信已扫地无余,而人民之生计从此日蹙。国势危急,岌岌不可终日,有志之士多起救国之思,而革命风潮自此萌芽矣。

时适各省派留学生至日本之初,而赴东求学之士,类多头脑新洁志气不凡,对于革命理想感受极速,转瞬成为风气,故其时东京留学界之思想言论,皆集中于革命问题。刘成禺在学生新年会大演说革命排满,被清公使逐出学校;而戢元成沈虬齐张溥泉1等,则发起国民报以鼓吹革命。留东学生提倡于先,内地学生附和于后,冬省风潮从此渐作。在上海则有章太炎吴稚晖2邹容等,籍苏报以鼓吹革命,为清廷所控,太炎邹容被拘囚租界监狱,吴亡命欧洲。此案涉及清帝个人,为朝廷与人民聚讼之始,清朝以来所未有也。清廷虽讼胜,而章邹不过仅得囚禁两年而已。于是民气为之大壮。邹容著有革命军一书,为排满最激烈之言论,华侨极为欢迎,其开导华侨风气,为力甚大。此则革命风潮初盛时代也。

壬寅、癸卯(光绪二十八年、二十九年,1902年、1903年)之交,安南总督韬美氏托东京法公使屡次扣予住见,以事未能成行。后以河内开博览会,因住一行。到安南时,适韬美已离任回国,嘱其秘书长哈德安扣待甚殷。在河内时,识有华商黄龙生甄吉亭甄璧杨寿彭曾齐3等,後结为同志,於钦廉河口等役尽力甚多。河内博览会告终之后,子再作环球漫游,取道日本檀岛而赴美欧。过日本时,有廖仲愷夫妇、马君武胡毅生黎仲实1等多人来会,表示赞成革命。予乃托以在东物识有志学生,结为团体,以往国事;后同盟会之成立,多有力焉。

自惠州失败以至同盟会成立之间,其受革命风潮所威兴起而图举义者,在粤则有李纪堂洪全福之事,在湘则有黄克强1马福益之事,其事虽不成,人多壮之。海外华侨亦渐受东京留学界及内地革命风潮之影响,故予此次漫游所到,凡有华侨之处,莫不表示欢迎,较之往昔大不同矣。

乙巳(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春间,予童至欧洲,则其地之留学生巳多数赞成革命。盖彼辈皆新从内地或日本来欧,近一二年,已深受革命思潮之陶冶,已渐由言论而达至实行矣。予於是乃揭櫫吾生平所怀抱之三民主义、五权宪法以号召之,而组织革命团体焉。於是开第一会於比京2,加盟者三十余人,开第二会於柏林,加盟者二十余人,开第三会於巴黎,加盟者亦十余人,开第四会於东京,加盟者数百人,中国十七省之人皆舆焉,惟甘肃尚无留学生到日本,故阙之也。此为革命同盟会成立之始。因当时尚多讳言革命二字,故祇以同盟会见称,后亦以此名著焉。

自革命同盟会成立之後,予之希望则为之开一新纪元。蓋前此虽身当百难之冲,为举世所非笑唾骂,一败再败,而犹冒险猛进者,仍未敢望革命排满事业能及吾身而成者也。其所以百折不同者,不过欲有以振起既死之人心,昭苏将尽之国魂,期有继我而起者成之耳。及乙巳(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之秋,集合全国之英俊而成立革命同盟会於东京之日,吾始信革命大业可及身而成矣。於是乃敢定立中华民国之名称而公布於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