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事”,在技术不发达的古代只是一句空话,在技
术发达的现代虽然可以实现这句话,然而真正亲知的是天
下实践着的人,那些人在他们的实践中间取得了“知”,
经过文字和技术的传达而到达于“秀才”之手,秀才乃能
间接地“知天下事”。如果要直接地认识某种或某些事物
,便只有亲身参加于变革现实、变革某种或某些事物的实
践的斗争中,才能触到那种或那些事物的现象,也只有在
亲身参加变革现实的实践的斗争中,才能暴露那种或那些
事物的本质而理解它们。这是任何人实际上走着的认识路
程,不过有些人故意歪曲地说些反对的话罢了。世上最可
笑的是那些“知识里手[4]”,有了道听途说的一知半解,
便自封为“天下第一”,适足见其不自量而已。知识的问
题是一个科学问题,来不得半点的虚伪和骄做,决定地需
要的倒是其反面——诚实和谦逊的态度。你要有知识,你
就得参加变革现实的实践。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
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你要知道原子的组织同性质,你
就得实行物理学和化学的实验,变革原子的情况。你要知
道革命的理论和方法,你就得参加革命。一切真知都是从
直接经验发源的。但人不能事事直接经验,事实上多数的
知识都是间接经验的东西,这就是一切古代的和外域的知
识。这些知识在古人在外人是直接经验的东西,如果在古
人外人直接经验时是符合于列宁所说的条件“科学的抽象
”,是科学地反映了客观的事物,那末这些知识是可靠的
,否则就是不可靠的。所以,一个人的知识,不外直接经
验的和间接经验的两部分。而且在我为间接经验者,在人
则仍为直接经验。因此,就知识的总体说来,无论何种知
识都是不能离开直接经验的。任何知识的来源,在于人的
肉体感官对客观外界的感觉,否认了这个感觉,否认了直
接经验,否认亲自参加变革现实的实践,他就不是唯物论
者,“知识里手”之所以可笑,原因就是在这个地方。中
国人有一句老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话对于
人们的实践是真理,对于认识论也是真理。离开实践的认
识是不可能的。
为了明了基于变革现实的实践而产生的辩证唯物认识
运动——认识的逐渐深化的运动,下面再举出几个具体的
例子。
无产阶级对于资本主义社会的认识,在其实践的初期
——破坏机器和自发斗争时期,他们还只在感性认识的阶
段,只认识资本主义各个现象的片面及其外部的联系。这
时,他们还是一个所谓“自在的阶级”。但是到了他们实
践的第二个时期——有意识有组织的经济斗争和政治斗争
的时期,由于实践,由于长期斗争的经验,经过马克思、
恩格斯用科学的方法把这种种经验总结起来,产生了马克
思主义的理论,用以教育无产阶级,这样就使无产阶级理
解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理解了社会阶级的剥削关系,
理解了无产阶级的历史任务,这时他们就变成了一个“自
为的阶级”。
中国人民对于帝国主义的认识也是这样,第一阶段是
表面的感性的认识阶段,表现在太平天国运动和义和团运
动等笼统的排外主义的斗争上[5]。第二阶段才进到理性的
认识阶段,看出了帝国主义内部和外部的各种矛盾,并看
出了帝国主义联合中国买办阶级和封建阶级以压榨中国人
民大众的实质,这种认识是从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6]前后
才开始的。
我们再来看战争。战争的领导者,如果他们是一些没
有战争经验的人,对于一个具体的战争(例如我们过去十
年的土地革命战争)的深刻的指导规律,在开始阶段是不
了解的。他们在开始阶段只是身历了许多作战的经验,而
且败仗是打得很多的。然而由于这些经验(胜仗,特别是
败仗的经验),使他们能够理解贯串整个战争的内部的东
西,即那个具体战争的规律性,懂得了战略和战术,因而
能够有把握地去指导战争。此时,如果改换一个无经验的
人去指导,又会要在吃了一些败仗之后(有了经验之后)
才能理会战争的正确的规律。
常常听到一些同志在不能勇敢接受工作任务时说出来
的一句话:没有把握。为什么没有把握呢?因为他对于这
项工作的内容和环境没有规律性的了解,或者他从来就没
有接触过这类工作,或者接触得不多,因而无从谈到这类
工作的规律性。及至把工作的情况和环境给以详细分析之
后,他就觉得比较地有了把握,愿意去做这项工作。如果
这个人在这项工作中经过了一个时期,他有了这项工作的
经验了,而他又是一个肯虚心体察情况的人,不是一个主
观地、片面地、表面地看问题的人,他就能够自己做出应
该怎样进行工作的结论,他的工作勇气也就可以大大地提
高了。只有那些主观地、片面地和表面地看问题的人,跑
到一个地方,不问环境的情况,不看事情的全体(事情的
历史和全部现状),也不触到事情的本质(事情的性质及
此一事情和其他事情的内部联系),就自以为是地发号施
令起来,这样的人是没有不跌交子的。
由此看来,认识的过程,第一步,是开始接触外界事
情,属于感觉的阶段。第二步,是综合感觉的材料加以整
理和改造,属于概念、判断和推理的阶段。只有感觉的材
料十分丰富(不是零碎不全)和合于实际(不是错觉),
才能根据这样的材料造出正确的概念和论理来。
这里有两个要点必须着重指明。第一个,在前面已经
说过的,这里再重复说一说,就是理性认识依赖于感性认
识的问题。如果以为理性认识可以不从感性认识得来,他
就是一个唯心论者。哲学史上有所谓“唯理论”一派,就
是只承认理性的实在性,不承认经验的实在性,以为只有
理性靠得住,而感觉的经验是靠不住的,这一派的错误在
于颠倒了事实。理性的东西所以靠得住,正是由于它来源
于感性,否则理性的东西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
只是主观自生的靠不住的东西了。从认识过程的秩序说来
,感觉经验是第一的东西,我们强调社会实践在认识过程
中的意义,就在于只有社会实践才能使人的认识开始发生
,开始从客观外界得到感觉经验。一个闭目塞听、同客观
外界根本绝缘的人,是无所谓认识的。认识开始于经验—
—这就是认识论的唯物论。
第二是认识有待于深化,认识的感性阶段有待于发展
到理性阶段——这就是认识论的辩证法[7]。如果以为认识
可以停顿在低级的感性阶段,以为只有感性认识可靠,而
理性认识是靠不住的,这便是重复了历史上的“经验论”
的错误。这种理论的错误,在于不知道感觉材料固然是客
观外界某些真实性的反映(我这里不来说经验只是所谓内
省体验的那种唯心的经验论),但它们仅是片面的和表面
的东西,这种反映是不完全的,是没有反映事物本质的。
要完全地反映整个的事物,反映事物的本质,反映事物的
内部规律性,就必须经过思考作用,将丰富的感觉材料加
以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改造制作
工夫,造成概念和理论的系统,就必须从感性认识跃进到
理性认识,这种改造过的认识,不是更空虚了更不可靠了
的认识,相反,只要是在认识过程中根据于实践基础而科
学地改造过的东西,正如列宁所说乃是更深刻、更正确、
更完全地反映客观事物的东西。庸俗的事务主义家不是这
样,他们尊重经验而看轻理论,因而不能通观客观过程的
全体,缺乏明确的方针,没有远大的前途,沾沾自喜于一
得之功和一孔之见。这种人如果指导革命,就会引导革命
走上碰壁的地步。
理性认识依赖于感性认识,感性认识有待于发展到理
性认识,这就是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哲学上的“唯理论
”和“经验论”都不懂得认识的历史性或辩证性,虽然各
有片面的真理(对于唯物的唯理论和经验论而言,非指唯
心的唯理论和经验论),但在认识论的全体上则都是错误
的,由感性到理性之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运动,对于一个小
的认识过程(例如对于一个事物或一件工作的认识)是如
此,对于一个大的认识过程(例如对于一个社会或一个革
命的认识)也是如此。
然而认识运动至此还没有完结。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运
动,如果只到理性认识为止,那末还只说到问题的一半,
而且对于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说来,还只说到非十分重要的
那一半,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认为十分重要的问题,不在于
懂得了客观世界的规律性,因而能够解释世界,而在于拿
了这种对于客观规律性的认识去能动地改造世界。在马克
思主义看来,理论是重要的,它的重要性充分地表现在列
宁说过的一句话:“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
动。”[8]然而马克思主义看重理论,正是,也仅仅是,因
为它能够指导行动。如果有了正确的理论,只是把它空谈
一阵,束之高阁,并不实行,那末,这种理论再好也是没
有意义的。认识从实践始,经过实践得到了理论的认识,
还须再回到实践去。认识的能动作用,不但表现于从感性
的认识到理性的认识之能动的飞跃,更重要的还须表现于
从理性的认识到革命的实践这一个飞跃,抓着了世界的规
律性的认识,必须把它再回到改造世界的实践中去,再用
到生产的实践、革命的阶级斗争和民族斗争的实践以及科
学实验的实践中去。这就是检验理论和发展理论的过程,
是整个认识过程的继续。理论的东西之是否符合于客观真
理性这个问题,在前面说的由感性到理性之认识运动中是
没有完全解决的,也不能完全解决的。要完全地解决这个
问题,只有把理性的认识再回到社会实践中去,应用理论
于实践,看它是否能够达到预想的目的。许多自然科学理
论之所以被称为真理,不但在于自然科学家们创立这些学
说的时候,而且在于为尔后的科学实践所证实的时候,马
克思列宁主义之所以被称为真理,也不但在于马克思、恩
格斯、列宁、斯大林等人科学地构成这些学说的时候,而
且在于为尔后革命的阶级斗争和民族斗争的实践所证实的
时候。辩证唯物论之所以为普遍真理,在于经过无论什么
人的实践都不能逃出它的范围。人类认识的历史告诉我们
,许多理论的真理性是不完全的,经过实践的检验而纠正
了它们的不完全性。许多理论是错误的,经过实践的检验
而纠正其错误。所谓实践是真理的标准,所谓“生活、实
践底观点,应该是认识论底首先的和基本的观点”[9],理
由就在这个地方。斯大林说得好:“理论若不和革命实践
联系起来,就会变成无对象的理论,同样,实践若不以革
命理论为指南,就会变成盲目的实践。”[10]
说到这里,认识运动就算完成了吗?我们的答复是完
成了,又没有完成。社会的人们投身于变革在某一发展阶
段内的某一客观过程的实践中(不论是关于变革某一自然
过程的实践,或变革某一社会过程的实践),由于客观过
程的反映和主观能动性的作用,使得人们的认识由感性的
推移到了理性的,造成了大体上相应于该客观过程的法则
性的思想、理论、计划或方案,然后再应用这种思想、理
论、计划或方案于该同一客观过程的实践,如果能够实现
预想的目的,即将预定的思想、理论、计划、方案在该同
一过程的实践中变为事实,或者大体上变为事实,那末,
对于这一具体过程的认识运动算是完成了,例如,在变革
自然的过程中,某一工程计划的实现,某一科学假想的证
实,某一器物的制成,某一农产的收获,在变革社会过程
中某一罢工的胜利,某一战争的胜利,某一教育计划的实
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