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随风走,风助沙势,彼此相结,铺天盖地,滚滚而来,将一坨坨的白云染成了深沉浓重的昏黄色,霎时间,天色昏暗,如同漫漫长夜一般。云、风、沙、气,一起作势,齐齐逼向了刘昶,沉似泰山,重逾千斤,好像立时就能够让他化为齑粉,将他碾进地底。
似乎又听得兵器相鸣,马蹄践踏的声音,是追兵吗?可等了很久,没人理他,幻觉?他明明觉得四周有无数的眼睛盯着他,难道是野兽?刘昶不知道身在何处,诡异压抑的氛围,令他惊恐不安,临近崩溃边缘,随时随地就可以昏厥过去!
回首来时路,故乡不得见!身陷逃亡绝境,南国故土可念而不可及,前途又深不可测,心中悲怆难耐,不由地一阵哽咽,颤声泣诉:
“白云……满……鄣……来!
黄尘……暗……天……起!
关山……四……面……绝!
故乡……几……千……里?!”
什么什么?白云满鄣来,黄尘暗天起。关山四面绝,故乡几千里?孝文帝摸不着头脑,大皱眉头,这个刘昶着了梦魇吗?答非所问。孝文帝将音量提高了八度,大声问:“丹阳王,你有何看法?!”
神游千里的刘昶被孝文帝这一声惊得趔趄一下,跌出了百官的队列,脑袋重重磕向地面,软泥般地趴在了那里,呜呜咽咽起来。十四年了,他早已经过了不惑之年,虽然北魏尊他为丹阳王,让他尚公主,对他礼遇有加,可岁月的无情,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太多沧桑痕迹,使他看上去竟似耳顺老人。
“朕问你对南朝变故的看法,你怎么做起诗来了?”孝文帝不紧不慢地问。刘昶泣不成声,泪雨滂沱,孝文帝看在眼里,感到一阵泄气。我知你想起往事,可怎么哭个没完了?难道今天就让大家看你哭吗?
大殿内只闻刘昶的哭声……
冯太后不动声色地:“丹阳王,哀家知道你心中悲痛,发生这样的事,实非你我所愿,你希望如何弥补伤痛呢?来人,给丹阳王赐坐,上马奶子——”转念又想起什么,“啊不,还是上茶,给丹阳王润润嗓子,瞧瞧,喉咙都哑了!”
刘昶被人扶坐好,一盏香茗,散发着缕缕幽思,勾出了无尽的乡愁,更唤醒他对故土的思念,他登时连滚带爬,咚咚叩首:“皇上,太皇太后,待臣恩同再造,臣恳请皇上、太皇太后发正义之师,讨伐萧贼!”
正中下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迅速闪过冯太后的嘴角,同时也立刻消失地无影无踪,好生的轻描淡写,好生的云淡风清。孝文帝暗自松了口气,刘昶啊刘昶,你终于开口说话了啊,等你这句话可真不容易!
第二回 往事依稀 2
江南形胜,地廓天宽;青山如碧,细雨洒江;洪波滚雪,白浪滔天。
大好的江风,催动着叶叶扁舟,在波浮浪卷的江面上逐浪而行,如履平地,平稳自如。
自古以来,江左之地就占有地利之势,它迎风临江,峰形陡峭,山峦壁立,群山藏龙卧虎般的雄踞在长江之滨。昔日,吴主孙权曾经在濒临长江的清凉山麓金陵邑旧址依山修建石头城,作为拱卫都城的重要堡垒和东吴水师的总部,以扼守长江险要。石头城方圆三公里,南面开二门,东面开一门,西北因紧靠长江,故不设城门。内有贮存军械、粮食的石头仓、石头库。城上设烽火台,遇有敌情,一朝点燃,半天之内就可传遍长江沿线。江边有大码头,能停泊上千船只。
石头城依山傍水,环峙大江,眼空无物,望低吴楚,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真可谓固若金汤,形势十分险要。基于此,石头城历来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其后数百年间的南北战争,往往以夺取石头城定胜负。不知道有多少豪杰为它殚尽心血,数不尽有多少白骨被它消磨。故而,东晋以后的几位南朝君主,都不会忘记对石头城加砖累甓。
“山枕江流,逶迤雄峙;石崖耸立,斑驳狰狞。”一个少年立在船头,眼望着那壁立千仞,如刀斧削成的石头城,感叹着南朝拥有如此坚固的天堑高城。他身形瘦高,麦色的皮肤,两道挺拔有力的剑眉下,镶嵌着两颗深棕色的闪亮眸子,熠熠放光,一张棱角有致的脸,很容易停留他人的视线,一股难以遮掩的英气从骨子深处散发出来。“城头旌旗猎猎,城下楼船扁扁,建康负山带江,群山拱翼,地势险绝,如此天造地设的虎踞龙盘之地,当年东吴竟也难逃覆亡的灭顶之灾,何也?”少年将头转向身边一人。
“名将陆抗死后,吴主孙皓内不能行仁政,失道于天下;外无法厉兵秣马,疏于军纪,纵有长江天险,亦难以保全。”作答之人当值壮年,眉目俊雅,卓越超群,三缕长髯,随风飘逸。
少年微微一笑,扭头反问身边另外一人:“你觉得如何?”
那人见问到自己,心中一惊:“啊,回皇上,陇西公所言极是!”居然是刘昶!
少年脸上喜怒难测:“之前不是说了吗,到了建康不要再叫‘皇上’。”不用说,这个少年正是魏主——孝文帝拓跋宏了。
刘昶额头冒汗,强忍激动心情,应了一声,继续神思飘飘:熬了十四年,他又回到了江南故地,借兵南征,重归故土,他无时无刻不在期待。
在南、北两朝的对峙胶着中,双方都试图让自己的疆域达到最大,他们各自厚待邻国的弃臣,以示人于恩德浩荡,暗地里却又时时觊觎邻国的疆土。当皇帝也真不容易,既要当“强盗”,杀人越货,占山为王;又要做圣人,师出有名,光明正大。别看孝文帝年纪轻轻,却志在天下,他明白这层道理:对他国用兵,夺人疆土,总得冠冕堂皇,以免落人口实,遭人非议,即使是做“强盗”,也得有个正当理由啊。
那日廷议,冯太后用一杯茶引出刘昶对故国的思念,“养”了刘昶很久,终于可以派上用场,她和孝文帝如愿以偿地听到刘昶请求出兵南朝的奏请。刘昶如此的明白“事理”,怎么能够拒绝?孝文帝兴奋地多日睡不着觉,苍龙终于可以一飞冲天了,实现扫平江南,一统天下的宏伟夙愿!
为了深入了解南朝动态,孝文帝决定亲自前往南朝,一探究竟。于是,孝文帝带上给自己讲授汉学,官封陇西公的老师——李冲,以及丹阳王刘昶,自己则化装成李冲的护卫,混淆视听,君臣三人亲临建康,对萧道成登基称帝表示祝贺,大家毕竟是邻居嘛,表面文章总得做做。同时,平城却在暗中整顿兵马军务,等候发兵南下的诏命。
李冲细细地观察着孝文帝的神情,孝文帝嘴唇紧闭,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石头城,应该是努力地在记忆什么。李冲微捻三绺长髯,暗自思忖:战事爆发是不可避免了,怎么样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我是汉人,并不希望汉人死在鲜卑人的铁蹄之下。我可以引导皇上以仁孝治理天下,但却不能改变鲜卑人的嗜杀成性。
建康城近在眼前,它是在当年吴主孙权营建的建业城上而修建成的,经过几朝的不断修缮扩建,其规模不可与东吴时同日而语,皇宫更是排场雄伟,气势逼人,到梁代发展为当时中国最壮丽的宫殿。城内有御道、御沟,分商业区、居民区和官员住宅区,井井有条。
早就知道南朝繁华,没想到是这等的气魄,尤其是百姓看上去安居乐业的样子,完全没有改朝换代的苦痛。孝文帝如是想,眉心流露出丁点的愁烦。
而孝文帝君臣三人的出现,早就有人报与萧道成知道,故萧道成传旨:先请魏国特使馆驿歇息,翌日接见。
南朝汉人的穿着,一向是讲究羽扇、纶巾、宽袍、大袖,一定要风姿出尘,一定要仙风道骨,那样才叫够档次,够品位,够潇洒。可鲜卑人恰恰不这样,为了便于骑马射箭,一律短衣襟,小打扮的胡服。汉人习惯将头发盘在头顶为髻,鲜卑人则以辫子为美,所以鲜卑人被南朝汉人轻蔑地称为“索虏”。因此,建康城中的百姓见了孝文帝君臣三个,就像看到了稀罕物,纷纷出来“参观”,指指点点,眉飞色舞,对他们三人评头论足。
这个时候,孝文帝并没心情休息,他急于想知道南朝百姓是如何看待萧道成的,君臣三人结伴私访于建康。
一溜青石板,铺成了建康长长的路;一片青黛瓦,化成了建康连连的房。没有太多的喧嚣,没有太多的争闹,却多了细致与风韵,吴侬软语与洛阳官腔,在建康城里构成一大亮点,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魅力。东晋以后,中原大族侨居江南,因外形风流倜傥,雍容华贵,令江南土人自惭形秽,反抗无效后,纷纷钦羡模仿,相当多的江南大族开始鄙夷自己的“母语”,改操“洛阳之音”,中原士族的服饰用具、形态举止、音容笑貌,江南人皆悉意效仿,更有甚者会刻意学习中原大族哭丧的声音。南人效颦的直接结果,导致其风貌气质的改变,祖宗尚武之风逐渐消失殆尽,转向了清谈平和的社会风气。
孝文帝看着眼前一切,心里直犯嘀咕,这些人怎么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宋帝都被杀了,难道他们不想报仇?实在忍不住,孝文帝询问一摊主:“新皇待百姓如何?”
摊主是一长者,经营杂货,他努力睁着双目,上下打量孝文帝,呵呵笑着:“您是北边来的魏使吧?”孝文帝笑笑,摊主说,“新皇待我们好啊!”
“什么?”孝文帝眼神黯淡了,失望地压低声音,“我可听说,新皇杀了前宋帝啊。”
摊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百姓只求平安温饱,谁会在意皇帝是谁?”
“……”孝文帝阴晴不定。
“比起前朝的皇帝,我们更喜欢现在这个皇帝!”摊主没有理会孝文帝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今上登基伊始,便即下诏禁止皇室封山占水,百姓方有了更多的田地。而且今上崇尚节俭,厌恶奢侈之风,常说,如果治理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泥土同价。怎么说,都比先前那个不懂事的小皇帝强多了!”
本想了解南朝民众对萧道成的不满达到几分?没想到一路下来,竟然是这个结果,萧道成很受爱戴的样子,要紧的是建康没有一丝动荡混乱的迹象,这对南征可是不利。看看这锦绣之城,平城就显的有点寒酸了……啊,我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孝文帝气馁之中暗骂自己。
“咴——”“啊——”马的嘶鸣声,人的呼喊声,打断了孝文帝的思绪。原来两骑骏马急驰而来,与一辆华丽的马车狭路相逢,由于来势汹汹,其中一匹马差点撞翻了对面那辆车轿,双方都受此一惊,各自止步不前,以防碰击在一处。饶是如此,凭空产生的一股力道,还是将车内之人狠狠摔了出来,砸在地上。马上的公子见势不妙,奋力收缰,避免马蹄踩伤人,可那马已然惊了,怎肯乖乖听话呢?兀自在那里不停地嘶叫跳跃,马前蹄几次三番腾空跃起,想要撒蹄狂奔,着实难以驾驭。马主人被马如此颠簸,有点吃不消,原本俊俏粉嫩的脸渐渐变色,涨成了鲜艳诱人的玫瑰色。迫不得已,急声向同伴呼救:“表哥——”声音清脆悦耳,很是年轻。
就在被称做“表哥”的人还没做出反应时,孝文帝已经飞身跃起,坐在那人身后,帮忙制服那匹受惊的马。鲜卑人在马上得天下,马就像他们的朋友一样,驯马自是小事一桩。孝文帝嘴唇微启,低低地发出似吼的音节,右臂用力拉扯缰绳,手上青筋鼓起,饱满而富有力感。马受到这股额外的力,慢慢平静下来,四周出奇的静,时间好似静止一般,寂寂无声。
一缕清幽的萱草气息,飘飘忽忽,荡进了孝文帝的鼻中,孝文帝一阵恍惚,觉得哪里异样,这匹马的主人……怎么感觉怪怪的?
然而,这马的主人没容孝文帝细想下去,心情平稳之后,即发觉身后坐一陌生男子,倏地变了脸,秀眉高高扬起,勃然作色:“哪里来的狂徒?!”曲起手臂,气势凶狠地,手肘撞向孝文帝的面门。孝文帝可没料到马主人会这样对他,没有丝毫地防备,冷不丁被对方的手肘撞了个结结实实,“砰”地一声,坠落尘埃,惹得李冲与刘昶一声惊呼,全场哗然。一时间,孝文帝只觉视线模糊,眼前若有金子闪耀,鼻头又麻又酸,眼泪好悬没掉下来。
那位公子做了这个出其不意的动作后,看了地上的孝文帝一眼,明白了什么,迟疑地:“你……我不是有意的。”孝文帝手捂着发痛的脸,被李冲和刘昶扶起来。那位公子的表哥关切地问:“忘忧,你要不要紧,伤着哪里没有?”“我没事。”那位公子口虽应着,眼睛却始终凝视着孝文帝,“研究”孝文帝。
孝文帝气闷难当,自觉晦气,简直是倒霉催的,好心救人,对方非但不领情,还给了他迎头痛击,还骂他是“狂徒”,末了还说“不是有意的”!
“你就是北边儿派来的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