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跟皇上说句话儿,就说我们这干臣子都在外面等待消息,要是今日没有答复,夜里也不回去了。”说完,急火攻心连着咳了两声。
绾妃徐徐地应了声“是。”嘱咐水悦去玉膳房将自己那份消暑的‘芡实百合绿豆汤’端来给孝公享用。又拜了拜,告了辞,方才款款离去。
风波(1)
“国师,你跟朕说说,情况到底怎样?”
绾妃刚一进门,就听里面传出皇上冰冷压抑的吼声。玉公公赶紧使了个眼色,与她一起站在外房候着。
青纱的帘子高高挽起,皇上背对门站立,空茫地看着前方。地上跪着头戴鹰羽的国师。虽然看不见他的脸,说不出什么原因绾妃有些厌恶他。
国师离烬,脸上不动声色,沉吟了片刻徐徐抬起头,“皇上,臣只知道,凡事,皆凶中藏吉,吉中藏凶……”
“别说的那么有玄机。你先起来吧。直接跟朕明说,这凶跟吉到底怎么讲?”
他的语气让离烬打了个寒战,“是!皇上。”他站起来,故作镇定地说,“前日,我夜观天象,见紫薇星暗淡辅助无光,天机星暗合了贪狼星如日中天,确是……确是凶……不吉之兆。”
“你说的不吉之兆,可跟小公主有关?”皇上微微冷笑着。
“这个……”
离烬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恭谨地回答,“天要祸人,而非人祸天,一切成因皆与公主无关。”
“好!”忽然皇上哈哈大笑了几声,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拍了拍离烬的肩膀:“国师说的好!国师乃是九界高人,又是我撒花国的栋梁,那就请国师出去为小公主辟谣。告诉天下的百姓,告诉外面的大臣你刚刚的那句话。”
“是!”离烬被他的笑声吓的缩了缩脖子,“只是舜祝大街一事,臣想问皇上该如何处理?”
“这个。”皇上想了想,漠然地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是白云山的白莲妖惹的祸么?”
“是的,皇上。”
“多派些法术高的人全国搜捕,另外朱砂打符分发到各家各户。国师,这事情就交给你了。”说着,清脆地折了朵瓷瓶里的晚香玉拿在手里,深深地嗅了一口。
“是!臣定当竭心尽力。”
皇上坐了下来,对着门外:“玉福替朕记着赐国师黄马褂一件,晚点送到国师府。”
“是!”玉福应了声。
“好吧,国师你先去吧!办的好还有赏,要是办的不好,就别来见朕了,明白了吗?”
“臣知道,臣告退。”
离烬被吓了一身冷汗,连连叩头,恭身告退。一直退到门外,才转过身深吸了口气,用衣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刚一转身又见绾妃站在帘旁,又赶紧施礼。
离烬刚一走开,绾妃便进了繁花寝。
见她进门,皇上的眼睛立刻从刚刚的冷漠转变出一脉温情,上前一把捉住她的手,“爱妃,你来的正好,朕有事找你。”
“皇上请说。”绾妃淡淡一笑,眸子里射出一道柔和的光。
“来,爱妃你先坐下。”他的声音极其地温柔,和刚刚盼若两人。待绾妃坐定之后。叹了一声,又接着说:“自从昨日皇后驾崩之后,小公主便哭闹不休,换了几个麽麽奶妈也哄不好,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绾妃低下头去,轻轻一笑,“皇上的意思,是叫我来试试?”
“爱妃果然聪明过人,朕正有此意。”
“不瞒皇上,自打我入了宫门,这宫里头只有金姐姐一人对我最为关照。就是皇上不说,我也有意要替皇后照顾她的遗珠。”
皇上拍了拍她的手。
绾妃又问,“小公主现在在哪里?她出世之后,我还未见过呢。”
皇上看了眼玉公公,“玉福,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抱来给娘娘看看。”
“是!”玉公公转身向偏房走去。
偏房内。
三个奶妈,两个麽麽,正轮流抱着小公主,小孩儿哭的整张脸都紫了。一性子急的麽麽,在一旁直跺脚,又苦于无计可施,只得好声央求:“小公主,好公主,我的小祖宗,瞧瞧,这都嚎了一天了,咱能不能休息会再哭啊?”
刚好此时,正在一乡下来的奶妈怀里抱着,乡野村妇本就牙尖嘴厉,听了之后立马反唇相讥:“你说的轻巧,人家娘亲死了能不哭吗?要是你的娘亲死了,你会不哭?按我们乡下话说,哭的越凶就越孝顺,咱公主天生就是孝顺女,乖公主好公主,你娘亲正听着呢,大声哭使劲哭,别怕!气死她。”
那麽麽哪里还能忍的住,仗着自己是宫里的,撸起袖子就要打人。
玉福来的及时,他这边刚一推门,那边麽麽举起的手就乖乖地放下了,怯怯地躲到另两个麽麽的身后去了。
“没点规矩。”玉公公怒气冲冲地将四人骂了一顿。骂完,方道:“公主给我。”
乡下奶妈没见过大事面,见宫里的几个麽麽都低眉顺眼的,以为来的肯是二品以上的大人物,吓的一句话不敢多说,将公主交了过去。
玉福又教训了她们两句,亲手抱着小公主回去了。
绾妃见玉公公走来,老远便迎了上去。从他手上接过小公主,珍宝一般拥在怀里,左看右看,越看越觉颇似金皇后,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说来也怪,那孩子一到她怀里,立刻就不哭闹了,睁着双漆黑的大眼睛,嘴一咧竟笑了起来。
看的皇上在一旁啧啧称奇,“爱妃是用的是什么法子,降了这不听话的调皮鬼?”
绾妃浅浅一笑:“皇上过奖了,臣妾不过是小公主与臣妾有缘罢了。另外臣妾有一事想请求皇上应允。”
“爱妃只管说。”
“日后就由我替金姐姐照顾小公主,皇上以为如何?”
“这当然好,爱妃豁达仁慈,有你照料,再合适不过了。”
皇上因为这一句话,忽然对绾妃产生了感激。他看着绾妃心里百感交集,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直到此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长长地嘘口气,转而对玉福道:“拟诏,通发全国。”
“是!”玉公公连忙摆上了笔墨纸砚。皇上提笔在手,略略思索,一挥而就。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诏书拟好了,盖了朱红的印章,交给玉公公,传旨下去。
等一切就绪之后,绾妃这才又说,“皇上,臣妾来时在院中遇到东孝公。”说到此处略略停顿了一下,“皇上……”
“太傅年事以高。”不等她说完,皇上打断了她,脸转向窗外,“本来我理应见他,只是……他来的不是时候,满朝文武大臣都在外面等着我,要我有所交代,这不让我为难吗。”
“恩。”绾妃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不仅如此,朕还听说,街面近来不太平,有人在到处宣扬‘天有凶兆,是为小公主所累’这明摆着是要我杀死亲身骨肉啊。”他‘哼’地冷笑了一声,又接着说:“朕应了皇后,谁要是对我女儿有半点微词,我便杀了他。”
绾妃听完,身子微微一怔,‘叹’了声,低头不语。
桌子上,青瓷花瓶里的两枝晚香玉抖落了几片花瓣,整个世界似乎忽然间变得寂静无声。
聚议(1)
大清早,孝公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轿子和马车将整条巷子的出入口都堵住了。巷子里有几家住户,睡的迷迷糊糊被外面轰隆隆的车马声给惊醒,推窗看了看,马上又将窗子关得严严实实。
管家奉命站在门口挡道,二品以下的一律都候在门外。这些骑马坐轿子的官员,全都是下了朝就跑到这里准备向孝公请示定夺。
那些尊贵的手合在一起不停地磨动着,华丽的官服和官靴发出节律不一地沙沙声。
“你说这事,都到这份上了,唉!我们皇上到底怎么想的啊?!”大臣的手握成半拳,无名指上宝石戒指发出荧荧的光芒。
“要我说,肯定是离烬出的主意。口口声声说什么‘天要祸人,而非人祸天,一切成因皆与公主无关,全是白莲妖做的孽。’我就不明白了,皇后在世时怎么没出这档子事?!”
“可不是么,昨天我们都是按孝公的意思从宫里撤了出来。你看看……你看看……今天早连皇上的面都没照见,光就玉公公宣了份诏书。唉!”
“皇上现在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如今整个朝廷,离烬一手遮天。”
“……”
外面的吵闹声和叹息声越过高墙传到刚刚起窗的孝公耳朵里,他聆听了一会,命属下抬他去书房。逍遥椅下四个骨骼健硕的男子全是锦袍快靴打扮。
“皇后操劳成疾,不幸猝死。天降大雪,乃祥瑞之兆,寓其清白一生。另:皇后遗珠小公主‘霓裳’出世,普天同贺。”
书房内,一等侯‘殷川’一字一句清晰地念着,眼睛不时地扫过孝公的脸。
孝公从逍遥椅落地时起就一直紧闭双眼。两个年方豆蔻的衣着鲜亮的侍女,手里各自捧着扇子和痰盂端端正正站在旁边伺候着。
“孝公,你看?”殷川将普发的诏书读完,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终于忍不住问。
‘咳!咳!’孝公连着咳嗽了两声,用白绢擦了擦嘴,手指上蓝宝石的戒指发出一道绚丽的蓝光。枯瘦的手指了指诏书:“你拿这来读给我听,是想要我做什么?”无奈地叹了一声,接着:“你说你们这些人也不知道避讳,穿着官服到我府上来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老夫都到了进棺材的年纪还把持着朝政不放。老夫今天很不高兴。”
“下官知错。”一等侯一躬到地,“孝公老当益壮,定会长命百岁。”
“得得,别以为捧我两句,我就忘了自己是谁了。老夫清楚着呢,就拿昨日来说,老夫出面了又有何用?皇上连老夫的面都不见。唉!”那声叹息像是从他肺腑里出来的,“这事,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说着又咳嗽了几声:“东晋王知道了吗?各附属国都知道吗?”
“回孝公,告示都发去了。即日就会得到消息。”
孝公稍作沉思,“回吧!回吧!老夫还是那句话,自己看着办。别有事没事一群人就跑我府上闹。”
“是!”殷川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孝公的逍遥椅轻盈地出了书房,一拐弯去了临水建瓴的静心斋。太阳刚刚露半个金边,一顶洁白天鹅毛的小伞已经撑了起来。映着两侧的亭台楼阁,栩栩生辉。
殷川等几个大人在后面恭送着。孝公的鸽子成群地飞过迷乱了众人的眼睛。
一出孝公府,一等候就被众人团团围住。一群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询长问短。
殷川的脖子仰的像只骄傲的公鸡,趾高气扬地将众人扫视了一下。接过手下人递来的汗巾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掸了掸官靴上的尘土,抖了抖袖子的灰尘,往门前的下马墩上一坐;清了清嗓子,立刻有人送上冰镇酸梅汤,接过来喝了两口,闭着眼耸了耸肩膀,一脸的惬意。和刚才在孝公府的谨慎小心完全不同。
“哎呦!我说侯爷您老就别买关子了。”一干人等得心急如焚。
殷川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怎么了?诸位等得不耐烦是吧!好,我就给你们说说。”他学着“聚和茶坊”说书人的口气,添油加醋地将事情渲染了一番,最后问,“怎么样诸位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侯爷,依照您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处理?”大臣的脸色是凝重的,试探着问。
“怎么说话的?”殷川脸色马上撂了下,将袖子拂了拂,“那是我的意思吗?那是孝公的意思。”说着还不忘朝府门的方向抱了抱拳。
“是……是……”那大臣自知说错了话,低着头不敢再吱声。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官员,上前一步抱了抱拳,满脸堆笑,“下官烦请侯也给我们指条道儿,您说说咱们到底要怎么做,才算合了孝公的心意。”
“这个,你们就别管了。”
殷川从下马墩上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孝公的意思本候最了解不过,明天一早大家都在朝堂外等着,看我的眼色行事。”
众人相互看了看,将疑惑收敛,只是齐声应,“仅听侯爷差遣。”
殷川得意地笑了一声,猛地将脸色一沉,学着孝公的口气,“你们一个个都怎么搞的?不知道孝公早就不理朝事了吗?看看你们,一个个穿着官服就往这跑。你说,不知道的人会怎么想咱们孝公?”
那个被问的官员,尴尬地往后缩了一下。殷川压根就没打算真的问他,接着,“老百姓肯定会说,孝公虽称退隐却还把持朝政。”
“是,是!下官知错!下官知错!”众人又是齐声应对。
殷川脸上的漠然变成为满意,‘恩’了一声,“别人说说倒没关系,要是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你、我、他、咱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是,侯爷说的是。”
“知道就好!”他挥了挥手,将官帽抱在怀里,“散了,散了,都回家吧!”
一群人乘轿骑马,渐渐散去,轰隆的车马声淹没了浅浅的叹息,华丽升空的太阳掩盖了各种阴郁的脸。那些疑惑和不解倏忽一下消失在骤起的微风之中。
墨焰(1)
绾妃抱着小公主回到水月寝时,容丫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抹眼泪,身畔碎了一地的花瓣,手里的花朵刚撕了一般,隐隐听见绾妃和水悦的说话声音。停了下来,心里愈加不是滋味,一想到往日里的一些事情,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