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
我来告诉你,杨校长找你,我还要告诉你,杨校长无论讲什么,你都听着,不要和杨校长顶嘴。
学校最近有什么事吗?
怎么没有!而且是大事。省教委组织专家评委又来学校了。学校复评已过关了,如果顺利,明年就可以正式升重,也就是等你们这一届高考完后,所以你这一届是关键。专家评委走后,学校又开了个教师大会,宣布了一些新的奖励办法。如果重点班百分之九十的学生考上大学本科,奖励老师3000元钱;如果普通班百分之九十的学生考上大学专科,奖励老师3000元钱。班主任每月的课时津贴也分三个等级:一等是300元,二等是200元,三等是100元。
那就你拿一等,我拿三等吧!向灵芝看他那认真的样子,故意轻松地说。
曾世和仍一脸严肃:有些事情你要有些思想准备。
思想准备?
哦,我得走了,我还要给学生补课。曾世和走了,把一头雾水的向灵芝丢在房里。
灵芝匆忙吃了点饼干,赶去杨校长办公室。
去杨校长办公室的路上,她发现梧桐树叶已经变色,地上有风吹落的梧桐果。向灵芝捡起一粒,她捏着这颗梧桐果走进杨校长办公室。
杨校长正在写东西。向灵芝小声道,杨校长,你找我?杨校长抬了下头,又继续写他手里的东西。向灵芝就坐在沙发上打开手里的梧桐果,随手一捏,梧桐果炸开了,流出一些果汁。那果汁就像小孩的鼻涕,溜滑地流了她满手。窗外下起了雨,手掌形的梧桐树叶在秋风吹拂下,带着雨水哗啦地飘落到地上。雨声、风声和沙沙的落叶声从敞开的窗户传进来。
杨校长终于抬起头,他打了个电话,隔壁办公室的吴主任过来了,他把手里的稿件递给她,吩咐她去打印。吴主任拿着文件走后,他才转过身来。
向老师玩得痛快吗?杨校长问。
痛快,同学们个个收获不小。向灵芝正想说说徐开颜,觉得杨校长脸色有些不对,马上打住了。
同学们收获不小,可是学习呢?我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你也来学校两年了,应该知道高二进入高三时要上新课。你却走人了,很多紧急事情都无法联系到你。
杨校长找过我?
你们班怎么办,学校总不能让你们班拖了后腿吧!
我觉得学校的政策都应该放到开学时去实现!我带学生玩几天也是为了开学后更好地学习。
但是很多事情你我都解决不了,学生多考一分,对他们的家长来说就少一分负担。你没有小孩,很难理解家长的心情。你也知道,考学生就是考老师。学生成绩上不去,你老师的成绩在哪里?
这还不容易?学校不是要考几个名牌大学的吗?我也可以捉一个成绩好的,邀几个老师给他轮流开小灶,让他考个理科或文科状元。
你,你,你怎么这样说!谬论!谬论!
这不是谬论,现在老师已经开始这样做了。
你也不要钻牛角尖,老师专心给学生上课,挖空心思地帮他们猜题,让他们考出好成绩,将来他们有出息,总比你一个人随心所欲强。
我怎么随心所欲了?我只是假期带他们出去采风。
向老师呀,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像个局外人呢!关于你的事,校领导研究了一次,作出如下决定:第一,学校对你这次独自带学生出去,给行政处分;第二,学校觉得你不适合带班,尤其是毕业班,从下学期一开学,你到初中部去报到吧!
我——要我离开我的学生?向灵芝不争气的眼泪一下子冒出来了。
你好好想想吧。
杨校长又埋头写另一个文件。
向灵芝到这时,似乎才从月亮垭回到现实中。现实的生活并不像月亮垭那么简单。
冲突2new
从杨校长办公室回来,向灵芝一头躺到床上,眼泪一下子像决了堤,哗哗地流。我做错了吗?学生因为我没赶上课,可是学生的收获他们是看不见的。可是现在又会有谁在意学生内心的需要呢?他们不在乎,难道自己也不在乎?向灵芝觉得自己没有错,既然自己能够带他们出去,就不怕承担责任。可是自己为什么要流泪,真是不争气的眼泪啊。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口钻进来,在她的案台上打个转身又溜出去。一根梧桐枝伸到窗前,
挂着两个金黄色的梧桐果。梧桐果开着口,像开口笑的猕猴,手掌形的叶子不断地摇,像是向她招手。向灵芝睡着了,渐渐做起梦来,梦见自己在梧桐树中奔跑,许多人在后面追她,大声喊她的名字。她被追得快掉进一个山洞时,有一只无形的手揽住她往上拉,上面有一级级台阶通向天空。她踏着台阶一级级向上走去,她就站到了空中,他们再也追不到她了。她发现底下有一张张脸朝上看,那些脸依然在大声喊她的名字。呼唤声越来越大,嘴在那里一张一合,就像鲑鱼的嘴。向灵芝突然惊醒,听到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向灵芝也不知自己躺了多久。她趿上鞋子,走到走廊上,发现曾世和双手卷成喇叭筒,在楼下喊她。
有事吗?向灵芝问。
你们班学生罢课,罢到了杨校长办公室了,快去看看。
罢课,怎么会?
你不相信?
相信又怎么样!我不管了,现在我又不是他们的班主任。
怎么不是他们的班主任呢?学生好像是为了你。
怎么是为了我?向灵芝心里想着,没有吭声。
向老师,你的班压到我身上了呀,我的功课没减少,又多了你这个毕业班。
那只好辛苦你了,能者多劳吧!不知为什么,向灵芝要这样说。向灵芝正准备回房里的时候。曾世和急了,大声喊,你可不能不管啊!可不能不管啊!
向灵芝嘴里虽然那样说,人却脚步“嗵嗵”地下来了。曾世和松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放不下他们的。
走吧!
他们跑到校长室时,高二(8)班的学生已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了,在校园里游行,打出了要求向灵芝老师回高二(8)班上课的旗子。弄得另外几个毕业班的学生无心上课,他们都跑出来观看。一下子,围观的老师和学生来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向灵芝血往上涌,脸一阵通红,不争气的眼泪又要冒出来了,这次她没有让它冒出来,死死憋回去了。她从容走过去,劝他们回教室,他们却站着不动。
吴书记也赶来了,对围观的学生说,同学们,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你们赶快回班里去吧!围观的学生终于被劝走了,又对游行的同学说,请你们也回教室去吧!一切事情都会解决的,请同学们放心。见同学们没动,又把欧阳昊和徐开颜叫到一边,轻声说,你们带同学们回班里去吧!你们的建议我们会讨论的。
同学们没有回教室却回家了。
向灵芝和曾世和回到办公室,拿出花名册,逐个给学生打电话,要求他们来校。他们一个都没有来。学生不来学校上课,曾世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反复说,他们不来上新课,进入高三怎么来得及?向灵芝望着他那蜡黄的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楼梯口有人嚷着,要找向灵芝算账。
向灵芝走到门口去看,是胡丽的母亲。她手里握着一沓纸,一进办公室就把纸往向灵芝桌上一甩,说,你们看,你们看,老师带我女儿去乡下做了些什么!向灵芝翻开胡丽的画,都是胡丽在月亮垭画的,奇怪的是她母亲拿来的全是裸体画。她是什么时候画的?画上的男人很熟悉,再仔细一看,那不是欧阳昊吗?欧阳昊跳摆手舞的造型,爬山时雄健的背影……还有徐开颜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洗头发,那修长的赤裸的双腿浸在流淌的河水里……向灵芝意外地发现了胡丽藏得很深的内心世界,此刻才意识到原来认识的胡丽是完全陌生的。
同事们凑过去看,看完以后,都望着向灵芝。其实胡丽是个天才,只有她知道,可她保护不了她,她没有力量,此时,她只有等待胡丽母亲的发落。
你就是这样教学生的!胡丽母亲愤怒的目光像箭样射过来。胡丽母亲又说,胡丽本来不画画了,这下可好了,你把她偷偷带出去,她又开始画画了。要是这样画下去,考不上大学不说,人可能都会被你毁掉!
如果胡丽被毁掉了,毁掉她的人肯定不是我。
那你说毁掉她的是谁?
是谁?你比我更清楚。
胡丽母亲瞪向灵芝一眼,说,你在这里等着,我把这些画拿给你们杨校长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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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丽母亲从杨校长办公室回到家里,把手里的那卷画往地板上一丢,一屁股坐下来,感觉一肚子的怨气还在往上涌。休息了一会儿,她又把丢在地上的那卷画捡起来,冲里屋喊,你这个死丫头,还不给我出来!
胡丽正在里屋温习功课,听到喊声心里像突然被什么蜇了一下。
妈,出了什么事?
话刚说出口,胡丽就看到母亲手中的画,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出于本能她就去抢那卷画。
胡丽母亲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狠劲,顺手一巴掌就打过来。
你这个死丫头,我以为你们真的是去采什么风了,原来是去搞这些个乌七八糟的东西。你也知道怕!还瞒着我藏起来,要不是今天把垫子搬出去晒,真不知道你还要瞒多久。
胡丽母亲一边数落女儿一边左顾右盼,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在手上的东西。
胡丽用手摸着左边火辣辣的脸,反而冷静了许多,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好,我倒要看看是你硬还是我硬。
母亲一把揪住胡丽的头发,把她拖到父亲遗像前,你不是喜欢你父亲吗?今天你必须向你父亲发誓,再也不画画了。
胡丽一边挣扎一边说,要我发誓休想,爸爸是赞成我画画的。爸爸的灵魂一直支持我画画。
好,好,你还敢跟我犟嘴,看你犟到哪里去!我就不信我制服不了你,连你们向老师和杨校长我都敢骂。跪下,你给我跪下。
母亲气咻咻的,胸脯剧烈地起伏。
你去找过向老师和杨校长?!
胡丽一阵心悸,感觉到有一根弦绷断了。
我原来太相信你们的向老师了,哪会想到她就是这样教你们的!
你不就是要我考个大学回来吗?好,我就考个大学回来给你看,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胡丽感觉到这句话的声音好像并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另外一个人喊出来的,这个人仿佛是站在自己的想象里,就像是站在一部电影的某个画面里。
你不给我考上大学就别进我这个门!
好的,我一定给你考个大学回来。那么你把画给我吧!胡丽的嘴唇机械地动了动,目光直直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墙上父亲的遗像。
你还要画,还不死心?好,我看你死心不!
母亲把胡丽的画夹和画稿全部放到一个布包里,然后关上厕所门,一股浓烟从厕所的窗口冒出来,胡丽这才反应过来,扑上去使劲地擂厕所门。等她母亲再打开门时,里面只有一堆灰烬。胡丽跪在灰烬面前,一把抓起黑灰盖在脸上。她再没有哭声,更没有眼泪,只反复说一句话,我会让你满意的,我会让你满意的,我会考上大学的,你等着吧!胡丽猛地站起身,砰的一声,把自己关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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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们给高三上新课时,校园里依然像平常一样,教师夹着书本匆匆往教室里走,学生背着书包往教室里赶,看不出假期的那种安静。向灵芝反倒变得清闲了。她带学生去月亮垭的事,再加上胡丽母亲一告状,使她一下子成了个“闲散人员”。
有时间了,向灵芝才想起到伟业那里看看。回来两天了,发生了突然的情况就没顾上伟业。伟业现在怎么样了,没和他一块出国还生我的气吗?
向灵芝骑上自行车,脚踩得很快。其实她用不着踩这么快,她不用赶课,有的是时间。然而,在向灵芝现在看来,伟业高于一切,甚至觉得其他都不重要了,只有伟业才是最重要的。灵芝觉得有些愧疚,觉得以前忽视了这种重要,对他关心得太少了。她想她以后会做好点儿,对他多关心一点儿。
灵芝去伟业公司时,特意没给他打电话,她是第一次去伟业公司,想给他一个惊喜。
灵芝在公司门口锁好车。伟业文化传播公司的牌子挂在镂花的大门上,红地毯和鲜花从门口铺进大厅。一位小姐站在大厅的一张半圆桌后面接待她。她问灵芝找谁。向灵芝说找伟业。她问约好了吗,灵芝说她是他同学,没有约好。那小姐打了个电话。伟业马上出来了。
灵芝!你回来了?灵芝发现伟业眼里的惊喜即刻暗下来。
没想到吧?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回来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到车站去接你。
我还有学生呢,你怎么接?
伟业把她带到了他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宽敞,老板桌上的电脑和传真机都是最新款式的。伟业给她冲了杯咖啡,自己也冲了一杯,坐到她对面,问月亮垭有什么变化吗?
伟业一句月亮垭,让灵芝忘记了学校的不快,心里唤起了另一种惆怅。那几天,月亮垭的姑姑、姥姥围着她,问这问那,德山伯和泉保哥关心她的身体,那群不认识的孩子们用惊奇的目光望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找到他们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