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感到教室里出现了与往常不同的肃静，或者说严肃更准确些。同学们都在用回避的眼光对着她，向灵芝以为她身上有什么不整，她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衣服没有什么不整齐的。再望一眼班上学生，金果很扎眼，他脸上的严肃非常不正常，至于怎么个不正常，又说不清。向灵芝望着金果时，他赶紧低下头，眼珠四处转动，眼睛的余晖却在看向灵芝。金果见向灵芝不再理睬他，才装着若无其事地打开书本。
向灵芝挑出一支粉笔，转向黑板，黑板上一幅漫画正对着她，她一惊，差点叫出声来。黑板上画着一个裸体女人，屁股和两个乳房用红线勾出，尤其夸张。她的两只眼睛迅速充血，就像蒙上一层水雾，只感到雾茫茫一片。向灵芝稍稍定了定神，心想，一定要镇定，不要脸红。真该死，说不要脸红，脸可红起来了，而且火辣辣的。她赶紧抓了黑板刷，对着黑板慢慢地擦，心里思索着曾世和的话，这个班不是个一般的班，带这个班要有思想准备。
向灵芝把其他的地方擦得干干净净，唯独留下了那幅漫画。开始写字的时候，她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从左至右，而是标新立异，从中间往右写过去。
金果突然说，老师，黑板上是什么？
向灵芝没理金果。
金果见她没当回事，就干脆来个直接的。他把黑板上的漫画当作风景来刺激她。他伸出个兰花指，做出个梅兰芳拂袖的动作，台下一下子热闹了。
不要吵了，还要不要上课！徐开颜猛然站起，教室又开始安静下来，徐开颜刚坐下，金果又摆出个猴抓耳的动作。徐开颜狠狠地瞪着他，金果一下子泄了气，乖乖地坐在那里。
金果只怕两个人，一个是老爸，一个是徐开颜。在家里是老爸，只要老爸拿起那条长尺，他就得老老实实的；在班上是徐开颜，只要徐开颜瞪眼睛，他就闻风丧胆。今天金果不光是怕她，还有几分服她，也许昨天把他的衣服剥了的威风也在里面。徐开颜有时像个管家婆，把金果管得服服帖帖。其实班上大多数同学是服徐开颜的。她性格活跃，能力超群，遇事又能表现出特有的稳重和严肃。
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请同学们翻开《邹忌讽齐王纳谏》。
这篇文章选自《战国策·齐策》。主要记载战国时期谋臣策士关于战争的谋议或辞说。邹忌是齐国人，善鼓琴，后来封侯。讽，用含蓄的话暗示或劝告。齐王，指齐威王，姓田，名婴齐，又作因齐。在位期间，改革政治，使齐国国力逐渐增强。
向灵芝稍许停顿，发现有的学生恹恹欲睡，有的窃窃私语。欧阳昊则拿起个放大镜，在观看一块石头。她走过去说，这块石头不错呀，像一块多汁的肥肉。欧阳昊抬起头：我正在研究它里面是不是含有别的东西。
向灵芝说，是不是人们常说的鸡血石？
欧阳昊吃惊地望着她，老师你懂石头？
向灵芝没有回答，走上讲台说，同学们，别的老师都让大家遵守纪律，我不，纪律是一种约束，像捆绑！你们向往自由，我们班就是“自由王国”，你想听讲课就作好笔记。不想听课就可以不听。
此言一出，一些学生欢呼雀跃，她停顿了一下，见大多数同学的目光在跟随着她。心里一热，又恢复了一些自信。她继续讲解。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
镜头5(1)
向灵芝回到办公室，爱爱气势汹汹地跑来，对向灵芝说，哎呀！你的课终于上完了。准确讲爱爱是从办公室后门进来的，同室几双眼睛跟着她从后门一路扫到前门。她换了一套血红色绒线套裙，就有一线红光从后面闪到前面，把向灵芝的眼睛都看花了。
爱爱坐到椅子上，火火地说，你看见黑板上那幅画没有?
向灵芝说，我叫他们自己擦掉了。
就擦掉这么简单？爱爱直直地望着向灵芝。
我并不觉得有多么复杂。
你们班那个，那个金果，简直就像个小流氓。
怎么了，爱爱？向灵芝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胡建军捧着教案进来，带着固有的神情对向灵芝说，我在你们班上物理课时，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私语，马上就会招来愤怒的目光。看来纪律不再是狰狞的桎梏……
胡建军还没有说完，遇上了爱爱愤怒的目光:还纪律好!学生画漫画污辱老师。
有这样的事？胡建军盯着爱爱看，看得她有几分不好意思。我看爱老师这么漂亮，怎么画得出来?
你不相信？
怎么画的？胡建军问。
金果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裸体女人，头像个狮子，满头碎发里长出一个血红的尾巴，还有那……那黄色那淫秽我都说不出，简直是个流氓！
向灵芝赶紧说，你是说黑板上那幅用红线勾画的漫画。我看不像你，不过，那幅漫画画得还挺有水平的，突出了女性的美，把那屁股和乳房夸张了。
你，你，难怪你教不好学生!爱爱突然感到了什么，护住了嘴。
爱爱，那只不过是一幅漫画而已！
这不怪你，我要找杨校长去说，把这个金果开除！
向灵芝有些纳闷了，一向开朗的爱爱，怎么会对这样的小事发这么大的火，是不是爱爱在外面疯狂地上课受到了老师的指责，结果气没地方发，只有发到学生身上来？总之爱爱这样做有些陌生，不符合爱爱原来在向灵芝心目中的形象。
向灵芝说，开除学生是件大事呀！要不我们谈谈？
爱爱说，有你这样护着学生的吗？
那你就叫杨校长开除吧！反正我也没办法。
向灵芝见爱爱话很冲，完全不把自己当好朋友对待，心里虽有些害怕，但说出的话也相当硬。爱爱狠狠地盯了向灵芝一眼，朝门口走去。刚到门边，被曾世和拦了回来，把她拉到座位上。
爱老师，看在你们是好朋友的份上，原谅向老师一回吧！她第一次带班没经验。
曾世和见爱爱没有反应，又扭头跟向灵芝说，你是怎么搞的，学生把老师画到黑板上，老师今后还怎么上课呀！
可能有什么原因。向灵芝声音很细还是被爱爱听见了。
好吧！你去调查原因。
爱爱冲出了办公室。向灵芝坐在那里有些犯傻，她不知道爱爱还要做什么，心里有了真正的害怕。曾老师扯了一下向灵芝说，还不跟上去，真闹到杨校长那里就不好搞了。胡建军加上一句，你还不快去叫金果跟她认个错？她最爱面子，你不给她面子，她不会罢休的。向灵芝心里虽然害怕，可说出来的话也充满火药味：我为什么要跟着去？让她把金果开除好了！
你，你，你……准备向杨校长交代写检讨吧！这是老把戏了，你来的时间不长，还未经历过。曾世和嘴里说着，人却向爱爱追去了，在楼梯口追到了爱爱。向灵芝趁机溜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男生正围着金果。
金果，你现在在追哪个星？是亚亚（孟庭苇）还是美人鱼（酒井法子）？
也许这话正好说到金果的痛处，金果不做声，做痛苦状。欧阳昊又说出一些男星来，是《流星花园》的f4，还是hot乐队？平时一说这些，金果就会喜形于色，这些男星的举手投足，喜怒哀乐都牵挂着他狂跳不止的心。今天他却不感兴趣了。他说，我对他们都失去了信心，现在有新的追求了。金果脸一横哼起了顺口溜：
如今年少爱追梦，
一心只想把网上，
学遍数理化课本，
感觉总是太劳累，
只想拔腿往家飞，
网上甜甜蜜蜜聊一回。
徐开颜说，金果，你在黑板上画的佳作，是不是以为班上就数你最能耐，凡事只要你幕后动动脑筋，搭个戏台，就会有人唱戏，要不，刚才不是你幕后搭台，其他同学怎么会有那台戏呢？想想看，高一了还玩些小学生的游戏。
金果摇着头说，错也！错也！是爱老师说我像小流氓，我才报复她。其实，我也没标明，她怎么知道我画的是她？
不管怎么说，爱老师是我们的英语老师，作为学生怎么能那样对待老师？
欧阳昊说，也是。虽然你不喜欢听爱老师的课，也不应该把她画成那样羞辱她。要是爱老师就此不来上课了怎么办？要是爱老师告到杨校长那里，你的学籍还能保住吗？
金果却说，你知道爱老师在过“topsyturvy day”吗?
什么“topsyturvy day”？
在美国有个非常有趣的节目叫“topsyturvy day”，就是颠三倒四或乱七八糟的意思，简称“颠倒节”。你们没看见爱老师穿的那件红衣服？
金果连说带画的样子有些猥琐，在场的同学笑得前俯后仰。
这时，向灵芝进了教室，说，金果，跟我找爱老师去！
金果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跟在向灵芝后面。路上，向灵芝还在想，爱爱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
声音1
新年二月下了场小雪，到三月初才暖和起来，变成小阳春的气候。新年，向灵芝开始了第二学期的教学。开学不久，班上从曾有雄的前进中学转来一个叫胡丽的女生。向灵芝安排她坐在徐开颜前面。胡丽戴副眼镜，比徐开颜个子矮，很瘦，皮肤有些发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她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嘟起的双唇显得很有个性。她来班上的当天，向灵芝要她跟同学们做个自我介绍。她从容地站起来，右手扶扶镜框，说，我叫胡丽，二胡的胡，美丽的丽，好记。我来自前进中学，我的特长是画画、读小说。
好，我们鼓掌欢迎胡丽同学来到我们班上。向灵芝带头鼓起掌来。
班上出现了一些意外，掌声有些稀稀拉拉的。鼓完掌，同学们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胡丽。有的甚至议论说，重点中学的学生是从各个学校考去的尖子，可以说每个学生都有一段辉煌的过去。她是怎样进入重点中学的？为什么进了又要出来？女生更是大胆地盯着胡丽那件宽大的白衬衣看，看得胡丽有些抬不起头。胡丽的白衬衣已经发黄，是母亲的衬衣改的，扎在格子裙里，格子裙子也短了一截，是三年前的旧裙子。
向灵芝说，我们班上来了新同学，就增加了一份力量，今后我们的班级报纸、黑板报有胡丽这位小画家参与会办得更好。
胡丽抬起了头，表情复杂地望一眼向灵芝，就一直盯着前面的黑板，目光呆呆的。
后来的日子，胡丽下了课，坐在教室里，很少走出教室门。即使教室里阴冷，也不肯到太阳下去活动。在教室里，胡丽神态沉稳地看同学们笑、同学们闹，自己却不参与。胡丽也从来没有像其他女生一样开心地笑过，始终像个局外人。胡丽这个样子怎么融进班集体？
胡丽上课思想不集中，不是摸摸手里的圆规就是用书本遮着自己的头，看似在跟着老师的思维走，实际上是想遮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老师发现。有一次，向灵芝走过去，她茫然不知所措。向灵芝问你怕老师?她摇摇头，乖巧地走开了。
胡丽的心里藏着什么？是不是到这个学校对她打击很大？向灵芝觉得对胡丽转学的原因应该有所了解，否则怎么去解开她的心结？下课的时候，向灵芝去了档案室，想查查胡丽的材料。
学生档案室在行政大楼。向灵芝从大沓的档案中查到了胡丽转学的资料，从资料上她并没有看出什么。向灵芝打电话给曾有雄，叫曾有雄帮她找到胡丽班主任的电话。曾有雄很快把电话找到了。胡丽的班主任只说胡丽进校时，活泼开朗，思维敏捷，还是班上的小画家，可是到了期中考试时，成绩落下一大半，后面的半学期，人变得孤独，班里的活动也很少参加，也不太和同学来往，成绩更是一落千丈。问到什么原因引起的，班主任说他也不知道，只加了一句，胡丽是从郊区中学考进重点中学的。
向灵芝又把电话打到郊区中学。那里老师的看法与重点中学完全不一样。向灵芝想，这个胡丽一定有原因，而且不光是学习上的原因。
声音2(1)
办公室又在谈教育改革，在这场讨论中，向灵芝发现爱爱最积极。对于重点中学与普通中学利益问题，爱爱直接提出了一个观点，重点中学的校长在社会上有地位，重点中学老师收入要比普通中学老师高，重点中学的学生也比普通中学的学生要牛皮。
曾世和说，还是杨校长有远见，前两年把学校陈旧的水泥大门改成了镂花钢筋大门，把四合院教室改成了五层教学大楼。后两年把狭小的运动场扩展成全市最大的塑胶运动场。近
两年建的科技楼、图书馆，特别是最近贷款动工的体艺馆，都显示着气派。应该说在全市普通中学竞争“创重”中，梧桐中学是最有希望的。可以说它是发展中的普通中学，就像中国是发展中的第三世界国家一样。
在一片赞叹声中，出现了一个不协调的音符。一个老师无限悲观地说，学校硬件上去了，可是学生考分这个硬件能跟得上吗？
这一问，把全室的人都问住，接下来的讨论就变得没劲了。
悲观的情绪就像传染病，漫延到整个办公室。有的说，现在学校拼命抓升学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