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的委屈如决堤之水,喷薄而出。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是为了别人而悲泣。听过了那么多声的丧钟,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纷纷离去,这一次,是轮到十三,还是她自己?百年之后,何处是葬身之所?是否有人会为她悲泣一声?
“不要哭了,我说着玩的。我在涞水选了一块墓地,虽然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但是清雅别致,如果不嫌弃的话,以后来陪着我如何?”十三将林宁搂在怀里,用十分平静的语气与她商量身后之事。
林宁在他的怀里轻微的摇了摇头:“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十三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不可以。”林宁想要再摇头,却被十三强硬的制止了。
“你是我的福晋!”
“曾经是,可是福蓉已经死了!现在我是你的妹妹,我是大清的公主,我也姓爱新觉罗!”泪水,是掩饰不住的悲伤与绝望。为什么,为什么她只能生活在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呢?是谁把她推进这黑夜的泥沼里来的?让她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你是谁!我知道你是我的福晋,嫡福晋,生而同寝,死亦同穴!”十三孩子气的大声宣布。
由于情绪太过激动,他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捂在嘴前的帕子拿开之后,虽然极力的掩藏,林宁仍然看到了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色。
是血!
他在咳血!
肺痨,在医学极不发达的古代是不治之症。这些帕子上的血迹相当于直接下了死刑判决书!
那一刻,近在眼前。
林宁激动地紧紧抓住十三的双手:“你这样多久了?你为什么瞒着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十三笑了一笑,很淡很淡,仿佛天地万物都是过眼云烟,然而终究还是有放不下的东西,“告诉你你就能下定决心吗?”
泪水又从林宁的眼眶里滚落出来了:“你明知道,你明明知道……”
你明明知道我不能,你明明知道一切都是不可能!
“所以啊,哭什么呢?”十三亲手揩去林宁脸上的泪水,昔日远去的豪迈在这一刻重回到他的脸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爷有今时今日,死而无憾!”
他紧接着又问:“你呢?你还有什么遗憾?”
林宁摇头。
十三追问:“真的没有?”
林宁将他的双手捧至唇前,亲吻了一下他的指尖:“真的没有!”
今生,疯狂过这一次足矣!
虽然时间倒退二十年,今日之事实在不算什么。可是,直到今天,她实在无憾了!
这是发生在雍正七年初秋的事情。暑气尚未褪尽,所以人人都显得有些燥热。
林宁没有想到,明年的今日她就再也见到眼前之人了。没想到这么快!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遗憾和悔恨,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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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69
此章采用林宁的第一人称。话说我一直都是伪第三人称来着,默……
十三终于享受到了在雍正朝的片刻的宁静安详,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他一直在雕琢一块玉石。我看着他下刀,看着他打磨,看着那块璞玉渐渐变成一个拇指大小的蝉的形状。
他在阳光下举给我看,玉的成色温润莹泽,人说,君子如玉。他很满意的笑道:“你亲手把它放在我的嘴里好吗?”
古人陪葬喜用玉蝉,因为传说玉通灵,而蝉又代表复生。是以死者口中含有玉蝉。
我推开他的手:“突然说这些干什么?还早呢!”
我害怕,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可是他似乎已经看透,甚至已经做好了安排准备。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的精神突然好了许多,把已经成人的弘皎和只有八岁的弘晓叫到病床之前,絮絮的交代了许多。其中也包括我。
他先是吩咐弘皎要好好照顾我,又摸了摸弘晓的头顶。乖巧的弘晓爬到病床上,偎在他的怀里,虽然稚气却有了大人般的担当,承诺:“阿玛放心,孩儿必当孝敬姑爸爸,侍她如母!”
在我流下泪水的同时,欣慰的笑容绽放在十三的脸上。
到了进药时分,丫鬟捧着药碗进来,一向按时吃药的他这一次却推开了,似有些烦闷的说:“天天喝这苦水,早就喝腻了!拿走,少喝一次无妨!”
一旁的弘皎和小弘晓都劝他药是一定要喝的。十三竟然用眼神向我求救。我只好说:“药怎么能喝腻?不喝药,你想喝什么?”
我见他今日中午吃得并不多,心想他此时若是说吃粥、汤之类的吃食来,我立即就去做来,也免得他空腹喝药于胃不好。
没想到他竟然张口就道:“酒!好酒,烈酒!”
弘皎和小弘晓大骇,忙道:“阿玛,万万不可!”
我是没想到谨言慎行多年的十三突然现出玩笑闹人的本性来,他要是不闹,我还真忘记他曾经也有这样张狂不羁的一面来。
这下轮到弘皎和小弘晓来向我求救,我当然要说:“不行!”
结果十三也是坚持,就是不肯喝药。不仅如此,他还要求儿子们把躺椅搬到院子里去,他要去透透气。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的午后,天空中有薄薄的云彩,是以阳光其实并不晒人,坐在院中那株大槐树下,说不出的惬意。难道他有这样的兴致,而且于病体也不是坏事,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我们于是便给他加了衣裳,由弘皎搬躺椅,我和小弘晓去扶十三。十三摆摆手,说:“不要扶我,我自己能走。”
见他真的能独立下地,我和小弘晓便也由他。只是小心翼翼的陪在行走缓慢的十三的身旁,往院中去。
“你们回去吧,好好照顾家里。我和姑爸爸在这儿坐一会儿。”这是十三对两个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已经人事的弘皎大概从什么地方听说了我的故事,所以很坦然的面对阿玛和我这个“姑爸爸”的关系,带着不愿离去的小弘晓告辞走了。
树下有小虫在飞绕,十分讨厌,我用扇子赶了一会儿。我对十三说:“饿不饿?吃点东西吧,然后把药喝了。”
十三闭着眼睛不答话,我没来由的觉得心慌,连忙又问:“想吃什么?我去做。”
“蛋炒饭。”
见他终于悠悠开口,我的一颗狂跳不已的心才稍稍平复下来。
“好啊。”我起身,往厨房去,却被他捉住了手:
“不要走,陪我坐一会儿。”
我于是把自己的躺椅搬得离他近一些,坐下来。十三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我便由他抓着,这样我也心安。我们两个,说是互相依赖更确切一些。不知为何,今日这依恋之情更甚往常。
阳光实在太好,坐了一会儿,我便困了。迷迷糊糊的打了一会儿盹,突然惊醒,去看身旁的十三,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像是在熟睡,方才紧紧抓着我的那只手却垂了下去。
一阵微风吹过,树上鸣唱的鸟儿也起了悲声。
瓜尔佳氏在灵堂上像个疯子式的大闹,身为嫡福晋的兆佳氏虽然看样子极度恼怒她的行径,却一直没有出面阻止。
我穿着孝衣转身出去了。小孩子们想来送,被各自的额娘暗暗制止。
晚上的时候,四哥在养心殿召见。
十三走了,他仿佛也被人抽走了主心骨,整个人矮下去一截。
“弘晓袭爵,这是他临终之前指定的。另外朕曾经答应过他可再选一子立为郡王,定了是弘皎。弘皎你若是不满意,就从这里面挑一个吧。”
四哥递上来一张纸,上面有除了弘晓之外的,所有十三还在世的儿子的名字。
我的脑海中回想着白天瓜尔佳氏在灵堂中的咒骂声。她是疯了,可她说的话自有她自己的道理,符合这个社会的逻辑。
我并没有接过那张纸。四哥的手便维持着伸出的姿势,悬停在半空中,无声的坚持。
良久,他终于长叹一声:“十三不在了,你也需要一个伴儿。有个儿子在身边,老了也有人尽孝道。”
是啊,我已经老了。那些关心我爱护我的人一个一个去了,我也快了。
“四哥,我不是姑获鸟,我不要别人的孩子。我不需要有人给我养老。”
找了个时机去拜访张廷玉。听说他最近在奉旨修史,其实我知道四哥要他做什么事情,我也恰好有些事情要办。
皇史宬由纯石料建造,内有三十一只金匮,收录皇家玉牒、实录和宝训。
我所存在的历史,就由我亲手抹去吧。
福蓉这个人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存在过!
十三的嫡福晋只有兆佳氏一人!
大清朝根本没有名为如珑的和硕纯悫公主!
没有,从来没有!
为尊者讳,为圣者隐。
所有的错误,从来没有发生过。
关于我和十三、四哥之间的流言蜚语,连同我这个人的存在一并抹去。
做完我想做的事情之后,去向四哥复命,顺便跟他辞行。
“你要去哪里?”
“去景陵。”
听到这个答案,四哥似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回来?”
“看吧。”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就不回来了,这座空城,生无可恋。
“也好,去散散心,心情好点了就回来。”
又坐在门槛上和十四一起喝酒。天上有明亮的月亮和璀璨的星河,凉风中有前仆后继的蚊子,不胜其扰。
至醺醺然处,我向十四交了底:“若我明天就死了……”
“说什么话呢!”十四打断我。
“听我说完,假如,假如我明天就死了。死后火化,不留骨灰,不设陵墓。”
十四讪讪的笑:“你倒逍遥自在。连老十三也不陪么?”
我仰起脸来,让泪水倒流:“不陪了,他不需要我陪。”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绝望,十四急道:“那四哥呢?”
我侧过脸来,看着他笑,我想我是真的喝醉了,说些不受自己控制的话。
“他更不需要我来陪了。我只是个会给他们添麻烦的人而已。”
在十四那儿住了几天,我不顾他的再三挽留,坚持要走。
“回京城么?”车夫一边套车,一边向我确认。
“不,去涞水。我要去同怡亲王道别。”
同这个今生唯一牵住我的人道别。
我死后火化,不留骨灰,不设陵墓。
这样,当真正知道我是谁的人都死去以后,不会再有人来烦扰了。
我把爱都隐藏在了时光的最深处,又亲手用尘土掩埋。
我的爱,只给了他,再不会有人知道。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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