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茶。”
如意正在外面院子里指挥人搬东西,听到林宁吩咐,想了一下,从外面唤来一个小丫鬟命她去烧水泡茶。
等了半晌,小乾终于落座吃上了热茶。
林宁微有歉意:“真抱歉,让你久等了。”
小乾淡淡的笑,有些漫不经心的说:“姑爸爸也是第一次回这公主府来吧?”
林宁点点头。她还记得当时自己跟四哥说要住到宫外去,四哥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准备府邸不是件一两天就可以办成的事情,没过多久她便启程去了南方,几个月后再回到京城,第一次走进了这个所谓的自己的“家”。
“南方好玩吗?”小乾问。
“好玩啊。”那里有金色的山茶花,有千年的菩提树,有在青山绿水歌唱舞蹈的少数民族少女,有尝不尽的美味水果……
“姑爸爸怎么突然好兴致去南方游历?是有友人在那里吗?”
林宁张开嘴,又闭上了,没有发出声音。怎么变成他来主导话题了?
“好像是我先问你的:你来找我做什么?”对于精于打算的少年乾隆帝来说,我这个“姑爸爸”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价值了吧?
“皇阿玛让弘历来看看,姑爸爸喜不喜欢新住处,还缺什么?”小乾仍是淡淡的笑,不温暖,不动人。林宁几乎可以断定刚才那个昙花一现的乖巧小乾是错觉。
“麻烦你回去转达皇上:我很好,什么也不缺,多谢他关心。”
“姑爸爸要不要让弘历带什么东西给皇阿玛?”
什么东西?旅行的纪念品吗?四哥最喜欢的是什么来着?哎,真不该一时兴起送小乾那个榴莲。本来是想戏弄他一下的,看,现世报来了吧?真快!
林宁支着头想了一下,说:“还是改天我当面给皇上送去吧。”
送走小乾,林宁回到自己的房间。如意的效率真高,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桌上有热茶点心,床上有铺盖被褥,书案上笔墨纸砚陈列井然,好像一切都在原来的地方,好像一切从来没有变过。可是她明明是身处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这宅邸里的一切都需要她花费时间去寻觅、探索、熟悉。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有事情可做了,能够在这困笼之中找到打发时间的好方法,也不算太坏。
好吧,第一件事情是要给少游回信。
这么些年来,与他的联系断断续续一直有,只是不密切。这次受他之邀得以去南方玩耍一番,实在是感谢至极。虽然名为是去代为处理欧阳家小妹雅儿的婚姻问题,其实是她在给他的信中流露出烦闷抑郁的情绪,他感受到之后,找了借口让她出来散心而已。她在徽州王氏大宅只呆了三天不到的时间,欧阳雅具备前卫女性的素质,相公死了之后,自觉在呆在公婆家很没有爱,便用商谈的方式和平解决了自己的去留问题。净身出户,不得一文钱的遗产,连陪嫁过来的妆奁都只捡几件喜欢的、有纪念意义的带走,换来轻松和自由。
林宁这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被欧阳雅谎称为娘家来的姐姐,在签字画押的时候作了见证,之后就被去心似箭的欧阳雅催促着上路了。哎,她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一下王氏大宅院里那些精美的木雕与石刻呀!真遗憾……
在没有照相技术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的年代,好像把那些美丽的纹饰都画下来带走啊!
欧阳少游在浙江等她们,三人会合之后,徜徉于秀丽山水之间,很是胡作非为了一番,流连忘返。
临别那日,欧阳雅拉着林宁的手不肯松开。船夫催了一声又一声,欧阳少游在一旁也是劝,欧阳雅仍是依依不舍。
林宁说:“以后来京城找我玩吧!”
“好啊好啊,我还没有去过京城呢!不会麻烦你吗?”
“怎么会!我是你的娘家姐姐嘛,你来就当是回娘家啦!”
念及此处,一抹微笑爬上了林宁的嘴角,把写给少游的信纸摊在一旁晾干,提笔又给欧阳雅在写一封,洋洋洒洒,下笔千言,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完。
林宁不是不知道四哥派小乾来迎接她的真实意图。她一走好几个月,谁心里也没有底。不过她有自己的朋友是再正大光明的事情,她去替朋友解围也是义不容辞的,这些事情她不用解释。她曾经为这个吃了多大的亏,是众所周知的。他也知道。
不过十三好像比较麻烦。
“如果是少游来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他在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宁听到他的哀叹呢?
她想起来曾经有一次跟欧阳雅睡在一张床上夜谈,欧阳雅突然轻叹:“我是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林宁大概意识也不是很清醒,顺口接了一句:“我的丈夫是个死了福晋的男人……”总是放不开,自己是“已死之人”的身份这个心结。第二天早晨起来,欧阳雅问起,她只能装作不知道,推说是梦中呓语。
当避无可避的时候,林宁向十三坦白:“今生我只爱过你一个人。”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已经明白了她所有的意思。
今生的唯一,不过已经成了过往。
“格格,怡亲王府送帖子来。”
接过如意递来的请帖,林宁飞快的扫了一眼,不是十三写的。
鸿门宴啊,去还是不去呢?
林宁想也许应该打扮得美丽一点。
结果兆佳氏请客的那一天,她到底是没有去成。不是突然缺乏了勇气,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一个深藏多年的秘密,等着她去证实谜底。
二哥病危!
临终前托人传话要求见她一面。
她以为他会抓紧时间跟她说对不起,像所有的将死之人一般,其言也善。
可是他居然还有心情夸赞她的美丽。林宁心中稍慰,一来虽然缺席了女人之间的战役,但是得到异性的认可也算是种成就;二来,二哥此时还能放宽心思,难能可贵,也许死亡对于他来说其实是种解脱吧,终结长达十数年的囚禁生涯,从此去到极乐的天堂。
“你其实很漂亮。”废太子胤礽重病在身,命在旦夕,气若游丝。
“嗯!”林宁唯有肯定以示回应。
“你的心底也很好。”
“嗯!”林宁的鼻子开始酸痛。
“怪不得皇阿玛、兄弟姐妹们那么喜欢你,可是……”胤礽的呼吸开始急促,吐出的每一个字音都是浑浊的。看得出来他的情绪很激动,他的虚弱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程度的激动。
“可是……”胤礽艰难的挣扎着,说不下去。
林宁隔着栅栏握住了他悬停在半空中的手,像是握住一把干柴一样。
“我知道,我都知道,二哥,你不用说了!”
“当年……是我……”胤礽固执的想要表达,可是力不从心。
“我也知道,二哥!我不怪你,你不要内疚……”林宁哽咽起来。
没过几日,便来废太子胤礽病亡的消息,被追封为“和硕理密亲王”。
一个“理”字,表明他曾经贵为国之储君,是老爷子生前唯一公开指定过的继大统之人。
而“密”这个嗜好,却成了一个迷。
无论如何,胤礽坎坷波折的一生终于走到了尽头。也许在天堂,他和老爷子之间能够重现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吧。
周年祭奠时,林宁在他的坟茔之前,一边拔着半人高的杂草,一边发出声声感叹。
(更新完毕)
章节68
先小说明一下下:前面的两个番外已经废弃了!我从第三卷的第一章开始就跟之前的设定背道而驰,是以前面的番外大家看着乐呵一下就行了,切莫带入目前的情节!谢谢,鞠躬!
林宁最近常常想自己是真的老了,脑子都钝了。她从前只要是反光的地方就不由自主的凑上去,现在却越来越不喜欢照镜子,因为那历经岁月和风雨却几乎没有变化的容颜,提醒着自己与旁人,她是一个异类。
如果耳朵可以像眼睛一样闭起来的话……
罢了,罢了……
“格格,四阿哥来了。”
如意口中的“四阿哥”当是换了人。林宁所认识的那个四阿哥早已在久远的时光中死去了,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其实一点也不像他的皇阿玛。也许是小时候所受的教育的问题,这孩子在很多方面重形式过于重内容,花架子而已。如果以后江山黎民真的交到他手中,不知道会不会受到波及。
不过林宁又笑了,这些都不关她的事了吧。西方人常说:it’s not your business!很多事情即使是想管也管不了,林宁终于明白这一点。老爷子死了、德妃死了、十四被困、二哥死了、八哥死了、九哥死了……林宁现在才看清楚自己的无能为力会不会太晚了?
八哥在见林宁最后一面的时候,曾经说过:“不关你的事,别放在心上!”
那个时侯她还哭着喊着说要救他出去,如果不是十三极力的阻拦,她可能真的跑去跟四哥再度大闹一场,或者自不量力的策划劫狱之类的事情。
呵,现在想想,多么可笑!自己看自己都觉得荒唐。
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说了:“四哥虽不是尧舜,可堪比天可汗!”之类的狠话。
天可汗李世民,弑父杀兄,光环之下尽是鲜血的阴影。话说到这个份上,果然四哥一时是不能原谅她……
“姑爸爸。”小乾出声叫林宁。
“啊?”林宁回过神来。果然人年纪大了脑子就不灵光了,把小乾晾在这里半天,自己神游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小乾自顾自的坐下来,如意为他奉上茶之后退了下去。
“你又来干什么?我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给你了!”而且你的皇阿玛也没有指派你来看望我吧?林宁把后面一句话咽在肚子里,只是摊摊手。
小乾保持着微笑,饮了一口茶,品尝一番,仍是笑:“姑爸爸很不待见弘历?”
林宁不咸不淡:“不敢。”
其实真的很不待见这小孩,不过不敢直说而已。若有命捱到乾隆朝,还要在他手底下讨生活。虽说身为公主有俸禄可拿,不过钱米皆取自于国库,是以不可得罪给你发工资的人。
见小乾不接话,林宁又问:“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她好像总是在问他这个问题。小乾倒是不恼:“想姑爸爸了,所以来看看姑爸爸。”
林宁“哦”了一声,埋下头去。她并没有因为这孩子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依恋而生出什么自觉来,感情对于她来说,无论哪一种,都太奢侈了。没有,不去求;有了,就不去想。
她更加愿意和欧阳家的兄妹交往。欧阳雅自不必说,是个很可爱的小妹妹。她的哥哥少游,也早已将她放下了,娶妻生子,过着天涯海角行商的生活,其实更像是游山玩水。林宁偶尔也与他们同游,彼此真诚相待,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姑爸爸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一直静坐的小乾突然出声问道。
“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听说。”林宁面向他,摆出一个和蔼长辈的微笑。
“姑爸爸就不关心外面在议论些什么?”小乾笑得意味深长。
“有什么好关心的?说我好,我未必好。说我不好,我也堵不住那悠悠之口,徒增烦恼。”林宁思忖:这么看来应该是在议论自己了。她能够被人拿来做谈资的可实在不少,简直可以当靶子了。
“姑爸爸如此洒脱!那就好。”
“所以我劝你也洒脱一些。”林宁的老毛病有犯了。不自觉的管起天家兄弟的事情来。
小乾又笑了一笑,没说什么。一盏茶喝完,便起身告辞了。
过了两天,见到十三,林宁便把小乾说的议论的事情说给他听,全当个随口的笑话。没想到十三竟为此变了脸色。他倒是很快便掩藏过去了,林宁的心中却起了异样,不过也没有在他面前再提起。
十三的身子骨是越来越不好了。药一碗一碗的喝下去,也不见个起色,只是勉强续着,不让病情恶化下去而已。林宁瞅着揪心,他还跟没事人似的,常拿“这把不中用的老骨头死了才有个清净”来自己玩笑自己。
其实他才多大岁数啊?在林宁生活的那个时代,正是壮年时分,正是一起风发开创一番事业的年纪,却在这里拖着羸羸病体说些英年早逝的话!情何以堪!
林宁陪着他玩笑:“恐怕你这把老骨头到死了也不得清净,死了还可以当柴烧,烧成灰撒到田里还能沃肥!”
十三也笑起来,眼睛明亮:“是啊,烧成了灰也要撒到田里去沃肥!”言讫,一阵猛烈的咳嗽。听得林宁心惊胆颤,他这个病由头是鹤膝风,拖得久了,如今并发症是越来越多了,说不定哪一天……林宁不敢想下去。
他死了,还要为了他的四哥当柴烧,还要为了他的四哥把灰都撒到田野里去。他尽忠尽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连个念想都不留给她!
林宁没来由的觉得心酸。她到现在才蓦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是挂念他的,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在他的心中存有一席之地。然而……
“你怎么,蓉儿?”十三伸出干枯的手覆上林宁的脸颊。
林宁抽泣一下,一滴泪水落在十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
“我……”她哽咽道,心中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不能说啊!时至今日,一句也不能说啊!可是她的心里,好苦啊!
这么多年来积攒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