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这样说。我愿意的,我说过要同你一起承担的。我们要坚持,一定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瓜尔佳氏生产的迹象终于在七月初八那天半夜确实出现。
林宁披上衣服就起来了。外面已经一片灯火辉煌,全府的人都醒来了。等她风风火火的赶到瓜尔佳氏的房间,冯嬷嬷已经在那里了。一片忙乱的景象,数不清的人目不斜视的来来去去,林宁只觉得自己是个碍手碍脚的人,站了一会儿,很自觉地退到了走廊上。才发现胤祥也跟着她来了,两个人都是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子,在夜里的寒气中瑟瑟发抖。
经过冯嬷嬷的权威认证之后,立即有人飞奔去请太医和产婆。
房间里,瓜尔佳氏不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林宁听得心都紧了,转头去看胤祥,哆哆嗦嗦地问他:“你要不要进去看看她?一会儿产婆来了就看不了了。”见胤祥低头不说话,她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装作很无所谓的样子,说:“去看看吧,她现在最需要的人是你。”
胤祥抬头,惶惶然,以一种很陌生的目光注视着林宁,半晌,才说:“你跟我一起去。”
林宁愕然:“这不太好吧?我陪你到门口吧。”
其实不止他,她也没有勇气。她站在门边,只觉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双手紧紧的扶着门框,拼尽最后的力气支撑着自己。
她是多么希望在里面那个遭受痛苦的人是她自己啊!为他诞育子嗣,即使痛苦,也是甜蜜的痛苦。
“福晋,您省点力气罢,羊水还没破呢,等到孩子要出来的时候,再使劲,现在别把力气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头!”冯嬷嬷交待完毕,离开瓜尔佳氏的床边,开始指挥下人们准备接生要用的东西。
一看见胤祥,就叫了起来:“十三阿哥,你怎么在这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去吧!”说着就来赶他。
胤祥就像小时候一样,茫然无措的被她一直推了出去。
冯嬷嬷赶走了胤祥,又来赶林宁。她的一双温柔亲厚的大手抚在她的肩膀上,温柔又有些不忍地说:“福晋,您小心着凉,快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呢,您且放宽心,没事的。”
冯嬷嬷转头又向胤祥:“十三阿哥,您跟福晋都回去歇着吧。有了好消息,老身自会第一个来向您报喜的!”
其实是让胤祥把林宁带走。
林宁在胤祥的不断的安慰和诱哄之下,终于渐渐起了睡意。她在迷蒙之中,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好像生怕失去他似的。
他的一个孩子就快出世了。它是他的一部分。
她已经失去一部分的他了。
然而他永远不会明白,她在担心和害怕着什么。
到了第二天的早晨,瓜尔佳氏已经疼得晕过去又醒过来好几次了,仍然只是撕心裂肺的哭着喊“疼”。孩子却没有任何要出生的迹象。
林宁在第一时间赶到产房外面。见人们除了叫产妇“使劲”之外,尽是一付束手无策的样子,连经验老到的冯嬷嬷和产婆都面带忧色。
她当时就急了,质问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快拿出个办法来呀!”
一个年迈的太医颤颤巍巍的上前来,慢吞吞的说:“回福晋的话,可能是难产。”
可能是难产?!连她这个外行人都知道这一定是难产了,他居然还在这里跟她说“可能”!
林宁一口气没忍住就想破口大骂他“庸医!”
胤祥及时按住竹林宁的肩膀,制止了她的一时冲动。
林宁很自觉地退后,让他来交涉。
只听他很恭敬平和地问老太医:“翁太医,请问有什么法子没有?”
林宁插了一句:“总不能让侧福晋就一直这么下去吧?这是难产,拖下去会出人命的!”
到时候一尸两命,你们有几条命来陪葬?不过看在胤祥对那翁太医十分客气的份上,这句狠话她忍住了没说出来。
“请十三阿哥和福晋放心,老朽自当尽力而为。”翁太医拱了拱手,转身又进了产房。
“放心,放心,一颗心从昨天晚上放到现在都没放下来!”林宁坐在花厅里絮絮的抱怨着。
胤祥一直在尽力的安抚她的情绪,不过作用并不大。
又过了一会儿,翁太医过来请示:是要保大人,还是要保孩子?
林宁脱口而出:“当然是大人!”
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情况已经危及到这地步了吗?!天哪!
翁太医又去询问胤祥的意见。胤祥略一沉吟,自然也是说:“要大人!”翁太医告辞转身,又被胤祥叫住:“尽量大小都保住,全拜托您了!”
翁太医前脚刚走,林宁马上就对胤祥说:“我觉得这庸医靠不住!咱们得去请别的大夫来!”
夏天的北京真是非常热,太阳一出来,就跟蒸笼一样。热气从脚底下腾起,真是要把人蒸熟的架势。
马车来到西什库教堂门前,赶车的小厮收紧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住脚步。车还未停稳,林宁便跳下来,径直往教堂内走去。明月紧随其后,撑起一把绢伞,替她遮挡毒辣的阳光。而林宁自己却好无知觉似的。
林宁的匆匆行色引起了站在门边的神职人员的注意,他将她拦了下来:“尊贵的夫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这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外国人,金发碧眼,穿着黑色的长袍,应该是位神父。说起中国话来有些大舌头,发音是外国人特有的吐词不清。
林宁连忙向他打听:“请问尼布尔神父是不是在这里传教?”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林宁如释重负。在这之前,她已经跑过好几个教堂了,终于找到人了!
“请您带我去见他!”
“夫人……”年轻的神父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宁急声打断:
“事关人命,非常危急!请您立即带我去见尼布尔神父!”
花木葳蕤的庭院中,阳光充沛得刺眼,而大理石的走廊下却阴凉如山间幽谷。年轻的神父在前面引路,林宁急急的跟着,几乎要小跑起来,明月已经被她甩在了身后。
刻花木门被推开,门后是一间逼仄的小屋子,光线不是太好,上圆下方的窗户是这个房间唯一的采光来源。阳光穿过七彩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绮丽的影子,在那一片光影之中,一把高背的椅子背对门放置,椅子的前方是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堆满了东西。
年轻的神父跨进房门便停住了脚步,恭谨道:“神父,这位夫人请求见你。”
他的话音未落,林宁已经抢身在他的前面,问道:“请问是尼布尔神父吗?”
“刺啦”,是椅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一个人影起身离开桌椅,向林宁走来。
“是的,我是尼布尔神父。尊贵的夫人。请问有何贵干?”
尼布尔神父背光而立,因此林宁看不清他的容貌,不过既然已经找到人,别的都不重要了。
“听说您医术高明,我现在急需一位可以实施手术的医生,所以特地来请您帮忙!”
这个事情说起来很是复杂。林宁需要一个可以做剖腹产手术的医生,无疑她不可能去找中医,可是又没有在中国行医的西医。想来想去,林宁想到欧阳少游曾经跟她提过他有一位朋友戴维神父在侍奉上帝之前是医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关键时刻派上了大用场。她立即动身去找戴维神父,得到的消息却是戴维神父已经于一年前离开了中国。她旋即打听还有哪位神父医术高明,可以实施手术,一路顺藤摸瓜,终于找到尼布尔神父这里来了。
“手术?”尼布尔神父有些怀疑的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打扮异常中国的贵妇,他见过太多在神龛里供奉耶稣神像并点香祈求保佑的盲目信仰者,以及太多视他们为妖魔异类的宗教狂躁者,所以一时不能接受竟然是这样一个中国的女人来找他,请求他做手术。
“是的,手术!有一位产妇难产,情况非常危急,我认为应该立即进行剖腹产,所以只能来找您!”林宁的情绪十分的激动。
尼布尔神父的态度却非常的平静:“尊敬的夫人,请问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神父,我当然知道!我需要您实施一场剖腹产手术!请问您能做到吗?”
林宁坚定的态度感染了尼布尔神父,他开始动摇了:“是的,也许我可以。我曾经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医生,虽然我没有做过剖腹产的手术,但我确实做过手术……哦,但愿我的手术器械没有生锈!”
“神父,谢谢您!”林宁的眼睛里因为兴奋和激动而闪烁着光芒。
“尊敬的夫人,愿意为您效劳!”
林宁和尼布尔神父以及他的助手,就是林宁最先见到的那位年轻的神父纳什一起,马不停蹄地往十三阿哥府赶。时间就是生命,每耽误一分钟,难产的瓜尔佳氏的危险就多一分。
手术需要的麻药,林宁已经吩咐赶车的小厮去买了。所以坐在前面赶马车的人是纳什神父。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赶着一辆饰有明黄绸缎的马车在闹市中穿行,引来不少人的侧目与议论。
林宁一门心思只管救人,哪里想得了这许多,只领着两位神父一路疾走。没想到第一个阻拦她的竟然是胤祥!
“你干什么?”林宁问他。
“我还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呢!”胤祥的神色也是疾厉,眼睛的余光一扫尼布尔神父和纳什神父,烈烈如刀。
“我当然是要救人了!神父,请跟我来!”林宁想绕开胤祥,却被他一把拦了下来。
他的声音是压抑而隐忍的:“你不要胡来!”
“我没有胡来!”林宁真是要崩溃了。她不晓得该如何跟他解释,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她的意图,那就只能让她证明给他看!
然而胤祥始终不肯退让。他就像是一座大山,横亘在她的面前,无论如何也逾越不过去。
尼布尔神父眼见是这种情况,反倒十分平静的说:“夫人,我也许应该去准备一下手术用的器械……”
“不用了!麻烦你马上回去。”胤祥冷冷的说。
“神父,不要走!”
林宁一边挣扎一边对胤祥道:“你放开我!你若是为了她好,你就放我过去!你放开我!你难道眼睁睁的看着她受苦,再眼睁睁的看着她……”
那一个“死”字林宁还没有说出口,就被胤祥的一声怒喝给打断了:“够了!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他捏着她的肩膀,用的劲大到几乎要把她的骨头都捏成粉末。
林宁一时怔住了。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对她。
她纵有满腔的委屈也说不出来,只是指天发誓:“我求求你信我一次!我不会害她的!我若是真有坏心,就叫我立即死在这里!”
“这件事情你不要再管了!”胤祥无动于衷,转身去吩咐他的太监:“余福,你去备车,送两位神父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信我?”林宁仿佛失去了意识,只是喃喃道。
她就站在产房的外面,瓜尔佳氏越来越微弱的哭喊近在咫尺。为什么这些人可以袖手旁观?他们宁愿袖手旁观,也不肯相信她真的是来救命的!他们连试一试的机会也不肯给她!
或许她真的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了。还是走了吧,省得自取其辱。
林宁吸了吸鼻子,收拾起所有的情绪,默默的转身,来到尼布尔神父的身边,向他道歉:“神父,实在是对不起,我送你回去。”
尼布尔神父像个慈祥而又无奈的父亲一样,说:“夫人,请不要难过。你已经尽力了,天主会保佑你和你的家人的。”
林宁的眼睛里有光芒闪了一下,稍纵即逝,睫毛如同蝴蝶的羽翼,轻轻翕动,却转瞬归于平寂。
“啪!”一样东西带着风劲飞了过来,打在尼布尔神父的膝盖上,又“哒”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弹开几步远。是一粒石子。
“哈哈,洋鬼子!”不知是哪儿来的孩童的声音,拍着手在笑。
人多又杂乱,来来去去,林宁根本连打人者的身影都见不着。她只能关切的询问尼布尔神父:“您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尼布尔神父忍着痛,微笑道:“夫人,我没有关系。”
真是无法再忍受更多的不堪了。
“我们走吧。”林宁抬起她骄傲的下巴,昂首阔步。
章节47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长驱直入的时候,婴儿的啼哭声终于响彻整个十三阿哥府的上空,为她和声的人群沸沸如粥。
“是位小格格!”
“恭喜十三阿哥!恭喜侧福晋!”
“哈哈,同喜同喜!您受累了……”
林宁只觉得这一切都离她非常遥远。她坐在阳光照射不到的位置。
终于还是母子平安了。如释重负的同时,林宁深深的觉得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全是自寻烦恼。既然他们都认定跟她没有关系,那就没有关系好了。
胤祥满面红光的回来,神采飞扬得不得了,升格为父亲的喜悦感任谁都无法无动于衷的吧?
林宁不忍心在这当口上给他泼凉水,所以忍下满腔的情绪与言语,常态以对。就让他高兴这一下吧。
“阿玛大人,心情如何?”林宁从梳妆台前站起来。桃木梳子上缠满她扯落的头发,玻璃镜子照出她侧身的剪影,蒙蒙。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