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大步走到前面去了。
他回过头来,身畔是红得热烈荼靡的宫墙,远处,有葱郁的树冠冒出金色的琉璃瓦来,他在这一片浓重的颜色中笑得爽朗干净:“快来。”
见了德妃又是一番大同小异的礼仪,不过林宁只用行四肃二跪二拜之礼。气氛也要亲切和睦得多。
德妃留了这两人一起吃午饭,多说了一会儿话。饭后林宁和胤祥告辞出来,德妃亲自送到滴水檐下:“你们常来。”
林宁站在台阶下同她告辞:“娘娘,您留步,我们一定时常过来看您。”
台阶底下,一大株石榴开得正极,似火的花朵密密匝匝,几乎都看不见叶子的颜色了。
天真是热起来了。这日子仿佛也越过越明快了。
回家换了衣服还要出门。只要脱下壳一样的朝服,林宁就觉得一身轻松,也就不管是要去见胤祥的师傅还是他的兄弟们了。
归宁过后,这场婚礼就算是圆满落幕了。然而鲜花着锦的花需要时间凋谢,烈火烹油的温度一时半会儿也降不下来。各种人情事故的往来很快就让林宁觉得头痛欲裂。
难得清闲半天,又被管家丫鬟们缠住,谁叫她现在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在其位谋其职。光吃饭不干活就得小心被人微波。
枯燥繁复的账本只会催眠,那一张又一张的物品清单倒是挺有意思:
铜蜡签8只、铜剪烛灌3副、铜签盘6只、铜勺2只、铜簸箩1个、铜盆2只、锡茶碗盖4个、锡茶壶6把、锡背壶2只、锡铫2只、锡火狐2只、锡喷壶2只、锡水漏1个、锡里冰桶1个、铁炉4只、铁火柜1个、铁坐更灯2盏、铁勺4把、铁铲1把、铁镊子2把、各色瓷盘14只、瓷碟8只、瓷碗6个、瓷盅20个、瓷罐2个、漆盒6个、漆茶盘1只、戳灯2架、香几灯2架、羊角手把灯2只……
这些日常生活所用的各项杂物被称作“铺宫”。有些比如灯啊什么的,已经摆在这屋子里了,还有些林宁就没见着,但是对那些名字特别好奇,便叫人都拿出让她瞧一瞧,摸一摸,像是过家家玩玩具一样。因为大多是给下人们用的,所以制作得并没有想象中的精美绝伦。
杂物完了还有衣料缎匹,也是列入宫中开支,每年照数发给的:
蟒缎、妆缎、倭缎、闪缎、云缎、扬缎、彭缎、宫绸、潞绸、纱、里纱各1匹;织金缎、衣素缎、帽缎各2匹;绫、纺丝、杭绸、锦绸各3匹;高丽布、粗布各4匹;毛青布、深蓝布各8匹;金线6匹、绒6斤、棉线3斤、木棉15斤、乌拉貂皮10张……
林宁看得津津有味,笑着问管家:“这些都是我的吗?”
管家答:“回福晋的话,是。”
林宁反应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叫自己。“福晋”,多陌生的一个称呼呀,从此以后却是如影随形了。
林宁又问:“每年都是这么多?”
管家又答:“回福晋的话,是。”
听着真累。
再往下看,还有呢:
每日给猪肉20斤、陈粳米1升2合、老米6合、红小豆6合、白面8斤、怀曲1钱5分、绿豆粉2两、芝麻6合、澄沙6合、白糖1斤、香油1斤5两5钱、鸡蛋5个、面筋8两、豆腐1斤、豆腐皮3张、粉锅渣2斤8两、水粉3两、豆瓣4两、绿豆芽4两、蘑菇1两、木耳5钱、甜酱1斤、清酱8两、醋4两、白盐4两、酱瓜1斤半、酱茄半枚、酱擘蓝半枚、花椒5分、大料5分、姜5钱、鲜菜5斤,此外每月给羊肉15盘……
真是精细至毫厘。不过林宁仍有疑问:“我一个人能吃下那么多?”
管家:“福晋,不止您,伺候您的下人们的例分也算在里面呢。”
“哦,”林宁点点头,又问:“想吃别的怎么办?”这单子里面列的东西貌似都不怎么好吃呢。
管家:“可以吩咐账房另出钱去外面买。”
林宁追问:“可以吗?不算坏了规矩吧?”
她是真不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她以前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不过现在不得不关心一下了。因为不再有人为她将一切都准备妥妥贴贴,反而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关注之下。
管家赔着笑道:“合规矩的。”
他是一个看着很舒服的中年人,面容虽然模糊,转眼林宁可能就会想不起来他究竟长的什么样子,但是他的举止、他的言谈确实无一不让人觉得非常舒服妥当。
林宁研究了半天清单,又问:“侧福晋的也是这些吗?”
管家答道:“差不多的,只是数量比您的少。”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尊卑等级呀。林宁想了一下,吩咐道:“把我的东西每样分出一半来给她。”
管家有些为难道:“福晋,这……”
林宁说:“底下人若是因此又不够的,从我账里支钱去买来补上。”
管家这才答应道:“是。”
林宁有嫁妆,所以账目是单独的,只要不克扣下人的份例,一切便都不成问题。
等到管家带着人准备告退的时候,林宁才想起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大概是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主子,所以稍愣了一下,才回答:“回福晋的话,奴才名叫安平。”
这个事情到此还画不上一个句号。
傍晚的时候,林宁百无聊赖的坐在炕上。天气突然之间就很热了,炕上已经铺上了细竹凉席,林宁也只穿着单薄的衣裳,赤着脚,因为刚洗了头,所以头发也披散着,等它慢慢晾干。也许是洗得太勤了的缘故,又也许是头发太长了,营养有点跟不上,发梢有些许的分叉,林宁反正无事可做,就一根一根的梳理,处理。
八戒和勺子在她身旁玩。勺子的脾气现在是好多了,也许锦衣玉食的时间长了,从前当流浪猫的阴影慢慢消散了。如意现在都可以很轻易的制服它。
林宁出嫁之前,自认做的唯一一件比较有意义的事情就是放双儿自由。双儿和宋杰这对小鸳鸯答应林宁若是成亲一定会第一时间寄红色炸弹。林宁自己说过要送大礼的。林宁当年看《鹿肚》的时候,韦爵爷的八个老婆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双儿,只是替她觉得不值。眼前的这个双儿也是一样的乖巧伶俐,希望她不要像《鹿肚》里的那个一样,大老婆、贤惠、识大体,却最终只能分到八分之一不到的爱。
如意就跟了林宁进十三阿哥府。这个孩子,总是不灵醒,仍是老样子,贪吃躲懒嘴快,一颗心却是实诚得砸死人,其实很吃亏。明月和阿乔等后来人都已经在她的前头了,不晓得她暗地里有没有哭,人前倒是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样子。
林宁自己玩一会儿,又跟两个宠物玩一会儿,胤祥就回来了。
他趁着林宁不注意的时候,轻手轻脚的走过来,搞突然袭击,一下抓住林宁的脚。林宁吓了一跳,一看是他,顺势就是一踢,正踹在他的心窝上。胤祥“哎哟”一声大叫起来,手捂在胸口。
林宁一看他的背都弓起来,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用劲过大,真把他给踹上了。赶紧坐起来,探身过去,十分关切的问:“没事吧?”
“没,没事……”胤祥的脸埋着,林宁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听声音他是真的非常痛苦。
“你别光说没事呀,都这样了,快让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林宁急道。
结果胤祥一把抱住她,变脸一样的云开雾散,在她耳边笑道:“好哇,你帮我脱了衣服看看伤得怎么样?”
原来是在演戏骗人!林宁伸手就在他的胸口上揪了一把,无奈那里的肌肉太过精悍,她揪不起来,只好临时改为掐。林宁闲来无事,养了一点指甲,所以掐起人来分外的得劲。这次是真把胤祥给掐疼了。不过任凭他怎么叫唤,她就是不心疼:“活该!”
晚上的时候,躺在床上,胤祥搂着林宁,忽然说了一句:“谢谢。”
林宁并不觉得意外,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胤祥,说:“不用,没什么好谢的。”
胤祥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温润,匀亭,渐渐就没有当初那种酥痒而奇妙的感觉了,一如他俩现在的关系逐渐沉淀下来,一片心知肚明。
林宁顿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她的阿玛是个清官,嫁妆不多,她现在,哎,花销确实很大,这府里上上下下我是知道的,势利的大有人在。就当是在可怜她,不对,不是可怜,是赎罪,就当是我在向她赎罪好了……”
胤祥撑起手臂,俯望着林宁,说:“这个罪,我和你一起赎。”
林宁翻身,直视他的眼睛:“怎么赎?把你这个人赔给她吗?”说完之后,她就笑了。
胤祥也笑起来,俯身亲吻她,喃喃说:“怎么赎罪的事情明儿再说,今天晚上我这个人还是你的。”
林宁笑道:“可是我不要你!”
她双手一推,正推在他的胸口上。结果他大叫一声,原本撑着的手臂一时失力,整个人扑在她的身上。林宁被吓到了,心想可能刚才掐得确实狠了,赶紧去推他,把他推得仰面朝天,凑近了去检查他的胸口。真是两条指甲印子,到现在也没消,还沁着红呢!
林宁感到万分抱歉:“真是对不住,我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留下疤怎么办?”
胤祥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又把她整个人都揽到怀里,说:“我情愿留下疤,跟我一辈子,我这辈子都是你的……”
真肉麻,可是林宁是真感动。她也是俗人一个,她也爱听甜言蜜语,登时就眼泪汪汪的了。
胤祥突然翻身一把按住林宁,在她的身上啃:“不行,我也得做个标记,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最近几章出现了很多名词与数字,都是出自二次资料,准确性不太能保证。等我有空了,去翻奏折求证一下,各位先将就着看罢。
章节46
生活就像一出戏,铿铿锵锵轰轰烈烈的开场,咿咿呀呀的唱尽忠义情仇,最后终将归于平俗,说好听点是平静、平淡。
然而平静总是用来被打破的。
胤祥的第一个孩子是在康熙四十二年七月初诞生的,是个女儿。这个孩子还未出世就把她的额娘瓜尔佳氏折腾了够,连带着林宁和胤祥这两条池鱼也没好日子过。
太医诊脉得出的结论是预产期是在六月底。因为是第一次,不光是瓜尔佳氏自己,阖府上下都如临大敌,百十来双眼睛都紧盯着还在母亲肚子里的小家伙,随时准备迎接它的到来。
为了胤祥,林宁很努力的想去当一个薛宝钗氏的人物,然而画虎不成总类猫,她觉得自己给人留下的印象或许更像是王熙凤。专权弄势,恃宠而骄,眼里容不下瓜尔佳氏,以至于同在一个屋檐下都不肯去走动。
这让她十分颓丧。
偶尔她也会跟胤祥谈论到瓜尔佳氏,她会问他:“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他总是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岔开:“都行。只要是你生的,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喜欢。快给我生一个吧!”
他心知肚明她是因为紧张。这一群人里,除了产妇自己,最紧张的人就属她。每时每刻紧绷着神经,逼得她直想逃。她确实可以到庄园里去住一阵子,可是她又做不到。
六月中旬刚过,瓜尔佳氏就不时地觉得肚子疼。
林宁一惊一乍,如惊弓之鸟,每次都着急的跳起来就要去请太医,每次都被冯嬷嬷给拦了下来。
“福晋莫要劳师动众,待老身去看看再说。”
冯嬷嬷是德妃身边的老人,因着瓜尔佳氏的临产而被派到十三阿哥府协助照看。其实她照看得比较多的人不是待产的瓜尔佳氏,而是林宁。
“福晋,福晋。”冯嬷嬷从瓜尔佳氏处回来,见林宁丢了魂一样的坐在那里,像个瓷娃娃,没了往日的那份熠熠神采。
“啊?”林宁闻言回神。
“喝口茶。”
林宁讷讷的接过茶,捧在手里,说:“嬷嬷辛苦了,请坐。”待冯嬷嬷坐下,她又忙问:“怎么样?”
“还没到时候。”冯嬷嬷急来急去,鼻翼上起了一层汗,掏出手绢擦了擦。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起来。
林宁暂时松了一口气,心里仍是悬着一块石头。
七月就在一片担惊受怕中到来了,林宁几乎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胤祥看着心疼,见她半夜惊醒,都隐隐起了怒意:“你什么都不懂,跟着瞎忙什么?有冯嬷嬷他们在呢,有你什么事情?”
林宁恍若未闻,支起身子听了半天,确定确实没什么动静之后,还要坐一会儿。
胤祥怕她受凉,拿衣服给她披上,说:“好啦,没事的,快睡吧,乖!”
林宁单手抓着衣领,过了一会儿,说:“你睡吧,我想看看她去。”说着就要下床去。
因她是睡在里边,要走地先过胤祥这关。所以他直接就把她给按了回去:“你半夜三更的到处跑,想吓人还是怎么着?”
天旋地转,如雷贯耳,林宁只觉得十分委屈,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一下。
胤祥搂着她,不住地说:“去园子里住一阵吧,算我求求你了,蓉儿,咱们去园子里住一阵,好不好?”
林宁的眼泪簌簌的落下来,她无声无息的一直摇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犯的错却要你来为我承担,对不起……”
林宁伸手捂住胤祥的嘴,阻止他的道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