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四阿哥在看着自己,立即改口,大声说道:“所以四哥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我只想求个安逸痛快的出路罢了。”
“所以我叫你不要胡思乱想。信与不信,不是你一念之间的事情,要考虑清楚。信了,便注定孤独艰苦,有人拼尽一生也就达到出世的境界,还不得圆满,出世之后还得入世,回到原点,何苦来哉?”四阿哥眼见大道理似乎已经说不通,到最后索性开始信口胡诌。
怎么会是原点?四哥,你看那些个神仙菩萨哪一个不是高高在上,被人供奉有加?出世之前与入世之后怎么会是一样?林宁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四哥今天的话有些多哦!这么拐弯抹角的讲了半天,难道是怕我剪了头发去做尼姑?”
她冲着四阿哥狡黠的眨眨眼,见四阿哥不为所动,依旧一付深沉模样,又笑开去:“我若是不够聪明,不能领会个中深意,岂不是白费四哥你的一番苦心?哎,下次换点浅显易懂的来说教嘛,这些大道理,猜得人脑仁都疼了。”
四阿哥终于绷不住,伸出宽大的手掌去摸摸她的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四哥你尽管放心好了,我舍不得的,这红尘俗世虽多纷扰,可我还是舍不得。”林宁不动声色的从罩顶巨灵掌中挣脱出来,跑开几步,又回过身来扮个鬼脸:“佛门里头那些个清规戒律你喜欢,我可受不了!”
闲话不再提,两人一马继续默默往前走,只是心中都在反复回味刚才的对话。远处是一条大河,初看只是一匹闪着银光的白练,越来越近,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终于走出及膝深的草地,踩在光洁圆整的卵石上,林宁才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对四阿哥说:“四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天蓉儿,嗯,如沐春风、醍醐灌顶,总之就是谢谢了。前路已绝,无处可去,不如就此告别,待蓉儿另觅出路,或者可以走出一片新天地。”
“你自己想开,别人说得再多,不管用,只有你自己的选择将来才不会后悔。”
“后悔了也怨不得别人,我自己来承担。”
“那好,你回去吧。”
“嗯,还要劳烦四哥帮我把马送回马厩去。”林宁与四阿哥错身,大踏步向前走去。河畔水草肥美,草不仅高,还茂密非常,不好走。林宁走得很慢,可是每一步都很坚定。
“蓉儿。”林宁没走出去几步,四阿哥就忍不住出声将她叫住。他赶上去,取下手上的一串菩提子递给她:“有时候,即使是虚幻,绝望之时心中若能有个凭借,也是好的。”
最黑暗的时候,即使是最微弱的星光,哪怕只是一点,在眼前一闪而过,也是莫大的希望,足以支持一颗心冲出重重困境,奔向光明,与自由。
“四哥,谢谢你。”林宁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她笑着将四阿哥的伸出的手推了推,算是婉拒了他的佛珠。下一秒,她张开双臂,轻轻的拥抱了一下她的四哥,很快便松开,退后两步,然后说:“既然是虚幻之事,何须实在之物来做凭借?四哥不要小看了我,心是最柔软,也是最坚强的地方呐。”
林宁说完,转身。这一次,真的再也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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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这一段对话的直接灵感来自李敖所著的《北京法源寺》,梁公启超与谭嗣同第一次见面,关于佛法的长篇累牍的对话中提到了“出世”与“入世”,当时一见,惊为天人,久久不能忘怀,在此既是抒发一下了一桩心愿,也算是向《北京法源寺》这部巨著致敬。
今年来不及了,明年丁香花开时,如我还身在北京,一定要去拜访一下法源寺,缅怀一下敬爱亲爱的梁公启超。
另:上部很快走向结局,大约还有四章,两万字左右,不论悲喜,各位不要骂,要相信世界是美好的,前途是光明的,毕竟还有下部嘛……承诺的狗血大团圆结局宗旨不变……
第三十二章 塞外印象(中)
次日,大清的几个皇子和蒙古年轻贵族们约定赛马。虽是游戏之举,由于事先放出风来,仍旧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男女老幼齐齐出动,把赛马场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皇帝兴致高昂,也和蒙古亲王一起坐在一旁观赏,还许下重赏给拔得头筹者,惹得几个年轻人一下摩拳擦掌起来,都铆足了劲儿要去争那个先。表面上一团和气,心底下剑拔弩张,空气里都有点淡淡的火药味。
林宁是被硬拖去看热闹,她是真不知道这样的场合、这样的热闹如今还与她有什么必然联系。没有非见不可的人,最好回避的人倒是不少。她本来缩在自己的帐篷里扮八戒,死都不愿动弹一下,耐不住双儿的“苦苦哀求”出了门,顿时又化身千年老龟,一步一捱地挪腾。等她终于到赛马场的时候,除了攒动的人头和飞扬的尘土什么也没看见。
是不是这样就可以走了?林宁纯属想应个卯就走,也不晓得是敷衍给谁看。
或者再呆一会儿?这样就走,是不是太刻意了一点?明明没什么的,这样反而,哎……
林宁就这样乱没头绪的想着,没注意到赛场上的局势已经悄悄起了变化。
起跑的时候,几匹神驹都还并驾齐驱,四分之一的路程之后便渐渐开始拉出差距,一半跑完,到了赛马场最远的那端,参赛者挽弓如月,连发三箭,全正中红心者只得三人,一个身着蒙古袍的汉子,一个好像是十四阿哥,还有一个……十三,他掉转马头,风驰电掣扑面而来,占据了全部视线,好像直要撞进人的心里去。
林宁想不能再看了,不能再看了,一定要走,一定要走!可是整个人就像着了魔似的,就是挪不动,眼见着那三个人越来越近,到底还是十三领先半个马头的距离,终点就在前面,胜利在望,可是他的马却不知为何忽然发了狂,把他摔在地上!
面对这样的剧变,人群中半晌发出一阵惊呼,然后便开始骚动。林宁被人浪一直推、一直推,终于到了最前面。她看见十三了,他倒在地上,很痛苦的样子,不知道伤到哪里了,可是一定伤得不轻!这一瞬间,她自己也没办法呼吸了,心里面像是有一根线,被猛地拉起,那最深最深的疼痛只是一点,再慢慢地蔓延开去,直到整颗心都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十三的痛苦,她是知道的,因为这一刻,她比他还痛一百倍!
十三也看见林宁了,他看着她,慢慢的,慢慢的,嘴角竟似要牵出一个笑容的弧度来。终究还是有人挡在了中间,把他们两个隔开。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皇帝、德妃、四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形形色色的女眷们、宫女们、太监们,离着他最近的那一个,是他的福晋。她咬着唇、含着泪,仿佛有十万八千根尖刺刺进她的身体里,痛到不能自已。
更多的人拥上前,将林宁淹没。
还在这样做什么呢?
还想做什么呢?
还能做什么呢?
赛马之后没几天,林宁收到一份神秘大礼。
那天早晨,双儿捧着一个锦盒而不是洗脸水进来,林宁就觉得奇怪,接过盒子打开来一看,差点没被灼伤眼睛:好大好耀眼的一朵黄金做成的花呀!大概有巴掌那么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可见货真价实,再仔细看,做工亦分精巧细致,栩栩如生。
锦盒里还有一封信,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锦盒上、黄金花上也找不到任何记号。林宁只好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笺,被人很用心的叠成星星的样式,拆开来,上书:
大清的其其格,在你面前我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即使你看不见我,也请让我陪在你的身旁,永恒不变。署名:你的奥登。
林宁傻眼了。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不伦不类,可是,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情书?
有没有搞错!
会是谁呢?
林宁认得“其其格”是蒙语里花的意思,这样形容大概是因为她叫福蓉的缘故。“奥登”在蒙语里是星星的意思,是另外一个比喻,还是送东西的人就叫奥登?
难不成是个蒙古人?
林宁是死活也想不起她是在哪儿招惹了谁?她已经够低调的了,自从赛马之后,更是深居简出,几乎就没有在公众场合出现过。
真的,会是谁呢?不知道送东西的人是谁的话,也没办法把东西退回去。按照常识来说,收了这样贵重的礼物,一般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如果不赶紧表明态度的话,很容易让送东西的人产生误会,认为这是一种对他即将采取的下一步的行动的默认和许可。
一想到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林宁就不寒而栗。真是的,怎么哪儿都有添乱的人,还嫌她不够烦吗?
林宁第101次把收到的东西仔细检查,连锦盒的衬里都拆开来看过了,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关于送东西的人的蛛丝马迹。这下终于放弃,把东西随手扔在一边,自己倒在毡毯上郁闷。
双儿过来把黄金花拿起来仔细擦了一遍,放进锦盒里装好。很不解的问:“格格为什么叹气?有什么不好的吗?”
林宁闭着眼睛没好气地说:“这样有什么好的?吃不下去,戴着嫌重,不过是个摆设,更是个大大的麻烦。你喜欢你拿去好了,反正我不想要。”
林宁说完翻过身背对着双儿,拿起一个垫子蒙住头。她不想听双儿的唠叨。
她觉得双儿真是越来越唠叨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唉,就是从双儿和宋杰定情的时候开始的。那两个的感情越好,双儿就越唠叨。双儿自己不觉得,连林宁不耐烦都看不出来。果然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笨蛋,傻瓜,白痴。
双儿现在得空就跑出去见宋杰,把林宁一个人扔在帐篷里。林宁又不想动,出去也没什么意思,常常抱着八戒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好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一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时间,如果可以这样过去的话,大概也是好的。
奥登,姑且就这样称呼送林宁黄金花的人吧,在之后的好几天都没有动静。林宁就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渐渐的放下戒心来。
那天她一个人出去跑马,顺便把八戒装在一个特制的竹笼里,一起出去放风。
塞外的天空很低很低,因为没有参照物,除了及膝的漫漫荒草,目光所及之处最高大的物体便是百步开外的一颗树。倒显得突兀,孤零零的,如同一把利剑,仿佛要把天戳破。看得人难受。
这里没有路,往哪里走都可以,可是林宁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放开缰绳任由马儿漫无目的的走。
她在想十三为什么会从马背上摔下来。他的骑术那样精湛,没理由功亏一篑的啊。难道是天意?就想她和他一样,不论怎样挣扎,终究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林宁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里甩出去。她十几年来所受的科学教育不是拿来让她怨天尤人的!
前面是一个矮矮的坡,马儿慢慢走上去,到顶的时候,林宁忽然一夹马肚子,直冲下去。风拍在脸上,真是舒服极了,那些积攒在心头的怨气,好像一下子释放出来,整个人也轻飘飘的,要飞起来一样。
“其其格!大清的其其格!”就在这时,有人在林宁身后大喊。
林宁怀疑自己听错了,拉起缰绳,原地停住。身后有人策马而来,越来越近,口里果然不停的喊着:“大清的其其格!”
林宁于是调转马头,只见一个身穿藏青色蒙古袍子的汉子,人高马大,直比她高出好大一截,需得仰视才能看清楚他的脸。
这就是奥登吧,挺面善的,不像是凶神恶煞的人,应该挺好说话。
林宁于是大起胆子冲奥登微笑:“是你?”
“是我。”奥登见林宁主动跟他说话,颇有些受宠若惊,一张口,脸就红了,只是肤色深,遮住了。
他很高兴见到林宁这样跟他说话,语气和神态都是淡淡的,不惊慌,也不热烈。可越是淡,才叫人越觉得舒服。这样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半温的泉水,直沁到人的心里去。
而且她说:“是你?”他回答:“是我。”就好像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样子。虽然是第一次距离这样近,可是他觉得他们确实已经“认识”很久了。到底有多久?奥登想大概比他的生命还要长,或许这就是生生世世的缘分。
“奥登?”林宁的声音把奥登从无尽的幻想中唤醒:“一起走走?”
“好!”奥登欢天喜地的赶上来与林宁并肩而行。
林宁不动声色的离开他远一点。奥登也不强求,只道是她害羞。
“其其格,你的笼子装的是什么?”奥登找话说。
“是兔子,你看,它叫八戒,很可爱吧?”林宁把八戒从笼子抱出来给奥登看。
她向他微笑,那笑容比阳光还要明媚,在微风中化开,整个世界好像都变甜了。奥登发誓要将这笑容永远留住。
“其其格,我送你的东西喜欢吗?”奥登问。
“喜欢。可是请你收回去。”林宁说话的语气虽然不重,但是却很坚定。
“为、为什么?”奥登开始紧张,说话也有些结巴。他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
“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受得起的!你是大清国最尊贵的格格,你是像天仙下凡一样的人,怎么会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