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的时候,外面已是繁星满天,夜空像是缀满了璀璨钻石的黑丝绒。北方的天空好像分外的高远明澈,林宁都不记得自己在家的时候曾经看见过这样的美景。
林宁在庭院中的一时失神停留,少游已经走出去一段了,少游见她没跟上来,便回过身来看她。
林宁笑起来:“少游,你在成都看到的天空也是这样的吗?”
“是呀,一样的。天空只有一块,在哪里看什么时候看都没有分别吧。”少游也驻足仰望星空。
不对,有分别,在四川看见的天空和在这里看见的是不一样的,三百年后的天空和现在的也是不一样的。少游,你从没有仔细看过头顶的天空,你也从没有仔细想过我是怎样一个人。
少游走之后没过多久,修竹过来了。
林宁没想到她这么晚了还会过来,以为有什么急事。
没想到修竹大大方方的坐下来,笑道:“蓉格格,我没处去,来投奔你来了,你可要收留我。”
林宁看见她那个样子便忍不住同她玩笑:“你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让你卖了,总比让他们卖了好。”
修竹的话让林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很严肃的问她:“修竹,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从家里跑出来了。”修竹很镇静地说。
“跑出来了?为什么?”
“他们想卖了我!”
“怎,怎么回事?”林宁乍一听闻这个骇人的说法,不禁有点结巴。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背地里连人家都找好了,换庚帖,下聘礼,到时候还想把我捆上花轿!蓉格格,我不能嫁过去,我不能!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么大的事情想瞒着我,办不到!可算是叫我给知道了,我去跟他们闹,他们还想把我给锁起来!有这样的兄弟嫂子么?他们要害我,我索性也不认他们了!”修竹激动起来,身体剧烈的起伏着,像是温泉水里的气泡,被无形的气流冲击着咕嘟咕嘟冒上来。
林宁轻轻拍着修竹的背,帮她顺气,好生劝慰:“修竹,修竹,话不是这样说的,家里人终究是家里人,那份血缘亲情不是说不承认就不承认的,他们一定也是为了你好。”
“蓉格格,你不知道,他们哪里是为了我好!他们明知道,他们明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他们不让,他们只为了自己,不顾我的死活!”修竹说着说着,眼睛就湿起来。可是她咬牙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是了,这才是林宁记忆中那个永远像竹子一般硬气的女子。
打更人敲着梆子报过二更,林宁的精神还挺好,搂着被子轻轻地问睡在旁边的修竹:“修竹,我是一个很让人信任的人么?”
她知道修竹也没睡着,翻了大半夜了。
“我只知道你是一个很不一样的人,你和我们都不同,我不是说身份地位什么的。你好像很简单,比我们都纯粹,看人看事决不会想那么多。你又好像很复杂,是我永远也猜不透的一个人。”修竹果然思路很清晰。
“修竹,你想太多了。”
“是你想太多了才对。你明白我的意思,总之我愿意信任你,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只想到可以来找你就对了。”
“修竹……”
“我睡着了。”
“那你现在在干嘛?”
“自然是在说梦话咯。”修竹翻个身,裹住被子,发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修竹其实根本没睡着,她装了很久,发现还是骗不了自己,终于太息出来。
林宁又问:“他知道吗?”
“知道……吧……都知道了,他大概也……唉……”
“他怎么说的?”
“不知道。哎,还能怎么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心里没有我。可是,那是他的事情,与我没有半分关系。我也没有奢望过什么,如果能像现在这样过一辈子,也是好的。我不是要没名没分的纠缠他,我只想陪在他身边,随时知道他好不好,如果他不愿意见我,我便走得远远的,可是他阻止不了我就算远远的也要看着他。你明白吗?你大概不会明白。”修竹掀起被子,盖住了那一阵叹息,或许还有眼泪。
林宁很想告诉修竹,她明白的。因为就在昨天,就在不久之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告诉她。
爱,与被爱,是两回事。
你可以不爱我,可是你阻止不了我爱你。
第二天早晨,四府的人就寻过来了。
林宁和修竹正在里间梳洗。双儿进来禀报。修竹手一颤,已经梳好的发髻歪了。林宁握握修竹的手,招呼双儿过来帮她梳头,自己去偏厅会来人。
当然是一口咬定修竹不在这里。林宁反问:“怎么就非说澹台姑娘来找我了?你们谁看见她进福王府的门么?”
来人还想再说些什么。林宁先恼了:“大清早的过来烦人,我不跟你说,叫你们福晋来跟我说话。她开口,我打开门让她搜,看看能不能搜出人来!”
打发走人,林宁盈盈笑着回去,两个丫头已经摆好早饭,正等着她呢。高高兴兴地吃完早饭,林宁和修竹一起去找嫂嫂,她们两个也是挺熟悉的,在一处有话说。
正说着下个月可能得回老家盛京一趟,如意过来说十三阿哥来了。
屋内知情的人都暗暗吃惊,小心翼翼的去看林宁的反应。
林宁也愣了一愣,旋即起身,说:“我去去就来。”
在这个时候,在这种情况下,林宁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十三。她走进屋里,十三正负手立在窗前,早晨稀薄柔和的阳光笼着他,模糊了轮廓,看不明晰,恍若隔世。
“蓉儿。”十三听见背后有响动,转过身来看见林宁手扶门框,定定的站在那里不动。
“嗯。”林宁看着十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就这样沉默着。
十三走到她面前,她低下头去。
十三伸出手来想摸摸她的头发,她慌慌张张的把头一偏,躲开了。
十三的手堪堪悬停在半空中。
林宁仰起脸来,笑了一下:“你来了?”
“嗯。”
还是沉默,还是尴尬,还是……他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什么事么?”林宁客客气气的问。
“没,没什么,”十三异常别扭的回答,想了想又说:“有事,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跟我来。”
马车停在一大片空地上。十三大婚之后不能再继续住在宫里,这一块地便是拨给他建府用的。
还在车上的时候,十三就拿出一张图纸,一一指给林宁看:这里是大门,这里是正房,这里是书房,还有庭院,还有假山……
到了之后,十三先跳下车去,使劲踩了踩脚下的土地,很激动地挥舞着图纸,大声说:“蓉儿,你高兴吗?这一块地都是咱们的,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咱们的家就是这个样子的!”
林宁靠在车上,只觉得全身麻木,动弹不得。
他以为他们还有以后。未来,真的会来吗?
“蓉儿,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整个家,上上下下,包括我,都归你管!要辛苦你了……”十三还在很兴奋的说着。
林宁闭上眼睛,如果耳朵也可以闭上就好了。
“蓉儿,你这是怎么了?还在生我的气吗?”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车上来,坐在她身旁,小心翼翼的问。
“十三,你知道成都吗?”林宁闭着眼睛,轻轻地说:“成都,又叫蓉城,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他很爱芙蓉花,所以在城里栽满了芙蓉花。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蓉城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真的是一个像仙境一样美丽的地方,真想去一趟啊……”
“蓉儿你喜欢芙蓉?和你的名字很相称。其实也不用去那么远,我们也在家里栽满芙蓉花就行了,这里就是小蓉城,小仙境。”十三说完看向林宁,她却依然靠在那里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十三又说:“不喜欢吗?是了,怎么能只栽芙蓉。那我们多栽一些,桂花、荷花、梅花、菊花、丁香、石榴……只要能想得出名字来的,我们统统都弄一盆来栽好不好?一年四季,花香不断,我们就住在百花之中。对了,这个地方就叫百花深处好不好?叫几百年、几千年以后的人们都记得,这里曾经繁花似锦。即使我们不在了,我们的故事也永远被人传诵,就像梁祝一样,不对,梁祝是悲剧,咱们是幸福的,永远幸福的在一起。”
林宁决定随同哥哥一起护送姐姐的遗物回盛京,离开这个地方,不再受这些人这些事的干扰,或者可以想得更清楚一些吧。
修竹是一个问题。
林宁问过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修竹只有一句:“若不在他身旁,天涯海角也无异。”
林宁听了觉得还是气话,只等她好好想想清楚再说。
林宁走之后,修竹再继续留在福王府恐怕不会很方便。林宁便和她商量是不是暂时搬去和玉颜一起住会更好些,有什么打算,等她回来之后再商量。总之,从长计议。
修竹同意之后,林宁就同她一起去玉颜那里。
玉颜很真诚热情的欢迎了修竹。
坐了一会儿,林宁起身告辞,玉颜留她吃晚饭,说是为她饯行。
林宁推托说不必麻烦,没想到已经悄悄的整治好了一大桌的酒菜。于是四个人围着桌子把酒言欢,玉颜不能喝酒,端了汤陪着。
至高兴处,行起酒令来,规矩定得风雅:才不罚喝酒,我们要看才艺表演。
修竹首当其冲,林宁带头起哄:“玉颜你们不知道吧,修竹的琴弹得可好了,今儿罚她给我们献奏一曲!”
一转眼,玉颜已经从内室捧了琴出来,冲着修竹盈盈笑。修竹见躲不过去,索性拉林宁下水:“光听琴有什么意思?蓉格格的萧也吹得极好,我们二人来一个琴萧合奏岂不更好。”
林宁瞪着修竹:“罚的是你,干嘛拉我一起?”
“一起吧,一起吧,我也想听听蓉格格你吹箫。”玉颜在一旁央求。
“咦,不如这样,我和修竹来为你伴奏,玉颜你给我们唱一段如何?”林宁嘴角噙着笑,狡黠地看着玉颜。
最后你拉我,我拽你,人人脱不得关系:林宁吹箫,修竹弹琴,玉颜唱曲,照顾玉颜的女孩子蝴蝶一样在屋子中间跳舞。
肆闹了一阵,宾主尽兴。林宁笑得最开心,止不住一样,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一众人轮着番的过来替她拍背,怕她喘不过来,背过气去。
林宁捧着胸口,大声唤着“哎哟哎哟”,摆摆手示意她们别拍了,再拍就拍死了。
她是多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连笑都是装出来的一天又一天,过得可真累啊。这短短的一瞬,忘记了所有,才做回真正的自己。
原来,她也是可以做回自己的。没有十三,她还有自己。
第二十八章 盛京纪行(上)
一大片一大片凝重的绿色扑面而来,林宁这才知道什么叫“风物迥异”。树,树,树,还是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绿色。荼靡花开过,春天就算是彻底走远了,这已然是夏天的架势了,连那绿色也不再轻灵,换了幽幽郁郁的来。不出来,不亲眼见着,还真没感觉。
林宁坐车坐得乏了,就掀开帘子看窗外的景色,景色看得乏了,再缩回车里休息。虽然无聊,但是脑子似乎也变得简单了,空空的,什么都不去想。有时候她呆呆的望着远方,很久很久都不动一下,连眼睛都忘了眨,能把双儿吓一大跳。
从北京城出来已经三天了,由于照顾女眷,队伍一直行得很慢,至今仍未出直隶境内。虽然走的是官道,但是周围却是密林,有一段蔓草丛生,几乎把路都淹没了,这大半日以来,竟一点人烟都没有见到。林宁不禁想起野猪林来,心想这倒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界。
林宁和哥哥约好,每两个时辰便停下休息一会儿。林宁其实是恨不得披星带月日夜兼程的,奈何福蓉这身体太娇弱,熬了两天下来,已经到了极限,再折腾下去好像就要病了。林宁无奈,她以为她已经很好了,成天价的东跑西跑上窜下跳,无所不能的样子,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经不起考验。还是缺乏锻炼啊,林宁一边暗下决心,一边开始制定锻炼计划。
双儿选了块阴凉地方铺上帕子请林宁过去坐,林宁喝了水吃了两块点心,正准备闭目休息一下,拉车的马儿忽然一声长嘶,扬起蹄子就往她这边冲过来!
双儿正在林宁旁边,林宁也来不及想,扑在双儿身上,抱着她顺着坡就滚下去了,虽然身上被石头磕碰得青青紫紫,总比被马踏死好。
很快就有人下来把林宁她们救上去,马车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据猜测可能是被蛇咬了。一听附近能有蛇,双儿吓得脸都白了。林宁倒不怕这个,以前出去野外实习,天天在野林子里钻进钻出,腿上绑个绑腿,手里拿根棒子,一路上打草惊蛇也就万无一失了。只是这下失去了代步的工具,要怎么继续赶路呢?
最后的安排是林宁与哥哥共乘一骑。双儿,她另有人带,一个叫宋杰的精壮家丁,林宁以前没怎么注意过他,一路相处过来,好像和双儿互相颇为中意。那些个一举手一垂眸的交流呀,绝不是这两三天才建立起来的默契!
林宁把那两人别扭的样子看在眼里,暗暗觉得好笑,又着急。一